斐月瑶今天值门诊，病人并不多。
她翻完最后一份病历，把笔帽扣上，准备提前收拾东西下班。
一名护士敲门进来：
"斐医生，外面有个复查的，社区医院转过来的，你看一看吗？"
"资料呢？"
护士递过来一张转诊单。斐月瑶扫了一眼名字。
白小清，二十岁，智力发育迟缓，常规复检。
她面无表情地把单子放桌上："让她进来吧。"
门开了。
斐月瑶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白头发姑娘。
头发是很浅很浅的银白色，长到腰，有些散乱地披着，发尾翘了几根出来像是睡觉压的。
脸很白，白得透光，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眼睛很大。
这个小可爱正小心翼翼往里张望。
她穿了一件胸口印着海绵宝宝的衣服，呆呆的站在那里。
最让斐月瑶看呆的，是她那副防备又好奇的表情。
像个迷路的小孩站在陌生教室门口，想进去又不敢，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尖捏着衣角反复揉。
斐月瑶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一些想法甩开。
"进，进来吧。"
斐月瑶的声音卡了一下。
白小清这才走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检查床边站定，眼睛还在到处看，最后落在斐月瑶脸上，弯起来笑了一下。
"姐姐你好。"
斐月瑶心跳漏了一拍。
"你好。"她清了清嗓子，露出了一副和蔼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你是来复查的？把转诊单给我看看。"
白小清低下头开始在口袋里翻，左边翻翻右边翻翻，翻完裤子口袋翻卫衣口袋，最后从屁股后面裤兜里掏出一张被叠得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斐月瑶接过来展开，上面湿了一小块，闻起来有橘子味。
应该是洗衣粉的味道吧。
她低头看转诊单上的信息，一边看一边随口问："今年多大了？"
"二十。"
"住哪里？谁陪你来的？"
"跟姐姐住。姐姐今天上班，我自己坐公交车来的。"白小清很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回答完还补了一句，"我认得路。"
斐月瑶的视线从纸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白小清正仰着头等下一个问题，眼睛眨巴眨巴的，睫毛又长又翘。
斐月瑶忽然发现她脖子上挂了一条很细的红绳，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塑料珠子，幼儿园手工课做的那种。
"这个检查很简单。"
斐月瑶把单子放下，站起来指了指检查床，"你躺上去就行，我帮你测几个反应。"
白小清"哦"了一声，乖乖脱了鞋往床上爬。
床有点高，她爬了两下没爬上去。
这时斐月瑶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白小清的胳膊很细，皮肤凉凉的，被她握住的时候没有躲，反而很自然地往她手上靠了靠。
姐姐好像说过不要让男生这样碰？
不过斐医生是女生，所以应该可以吧？
"扶着我，慢慢上。"
白小清借力爬了上去，躺平，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像幼儿园体检的小朋友。
斐月瑶拿起小手电照她的瞳孔，光打进去的时候白小清下意识眯了一下眼，但没有躲开。
"怕光？"
"有一点点。"
斐月瑶关掉手电，白小清睁开眼，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白小清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然后白小清莫名其妙的碰瓷一声笑了。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斐月瑶拿着手电的手悬在半空。
她眼帘微垂，好像对此没什么想法
"我哪里好看？"她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多余的话。
"哪里都好看。"
白小清掰着手指数，"眼睛好看，头发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这里。"她伸手指了指斐月瑶的嘴角。
"有个小窝，也好看。"
斐月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了笑容。
"行了，躺着别动，继续检查。"
她转过身去拿听诊器，让白小清看不到她那有些红的脸庞。
把听诊器放在白小清胸口的时候，指尖碰到她锁骨下方一小块皮肤，白小清忽然缩了一下。
"痒？"
"嗯。"
白小清点头，"姐姐你手好凉。"
斐月瑶立刻把手拿开，搓热了重新放上去。
白小清这才舒了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呼吸平缓地一起一伏。
斐月瑶盯着听诊器位置发呆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的职业，赶紧把该做的都做了。
检查结束，她写报告的时候白小清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正蹲在墙角看着一盆绿萝。
她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叶子，戳完又把脸凑过去闻了闻，鼻尖几乎碰到泥土。
斐月瑶写了两行字，抬头看了她三回。
"白小清。"
"嗯？"她回过头，鼻尖上沾了一小点土。
"检查完了，你可以走了。"
"哦。"白小清站起来，走到桌边等她开单子。
斐月瑶低头刷刷写完，递过去的时候白小清接纸，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又缩回去。
"谢谢姐姐。"白小清把单子叠好塞进口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身，"你叫什么名字？"
"斐月瑶。"
白小清跟着念了一遍，念得有点拗口："斐……月……瑶，好难。"
"你可以叫我斐医生。"
"斐姐姐。"白小清自己改了称呼，冲她挥挥手，"我走了，斐姐姐。"
门关上了。
斐月瑶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翻到白小清转诊单上留的联系方式，存进了通讯录。
她本该在报告里写一句"建议家属陪同复查"，但鼠标在文本框里停了很久，最后删掉了。
第二天她路过糖果店，买了一盒巧克力放在诊室抽屉里。
等了一周，白小清没来。
斐月瑶终于没忍住，翻出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的极快。
手机震动。
她立刻翻开。
陌生号码：你是谁？
斐月瑶愣了一下，打字：斐月瑶，你的医生。
对方过了十分钟才回：哦哦！斐姐姐！
斐月瑶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嘴角的小窝浅浅地浮现出来。
她打字：下次复查早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