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若雅把小白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小白依然迷迷糊糊。
梦里她刚与狐狸小姐告别,眼前就忽然亮了。
她睁开眼看见姐姐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穿衣服,今天去医院复查。"
林若雅一边帮她整着衣服,一边说道。
小白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几点了?"
"八点多。"
"月。。。”
"谁?"
林若雅皱着眉看着小白,这又是哪个女孩子的名字?
小白清醒了一些,摇了摇头:
"没什么。"
"快点吧。"
林若雅催促着,把外套放在她枕头边上。
"你最近做梦太多了,去看看。"
小白不太明白梦为什么要看医生,但姐姐让她去她就去。
她下床洗了脸刷了牙,吃完早饭换了鞋跟着林若雅出了门。
二三蹲在鞋柜上目送她们,尾巴甩了两下,又打了一个哈欠。
到了医院,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
小白跟在林若雅身后走了好一会儿,停在一扇门前,门上贴着"发育行为儿科"的牌子。
林若雅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斐月瑶站在门口。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看见小白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小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到林若雅身上:
"请进。"
小白走进去,熟门熟路地在检查床边上坐下来。斐月瑶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翻开病历本,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最近睡得怎么样?"
"好。"
小白说,"每天都做梦。"
斐月瑶抬眼看她:"做梦可不能算睡得好哦。"
她接着问道:“做了什么梦?”
小白想了想说:"一个很好看的地方。有树有花,树是饼干做的,花是糖做的,还有一只白狐狸,穿着西装,叫月。"
斐月瑶的笔停了一下。
"白狐狸?"
"嗯。眼睛是金色的,里面有十字架。"
斐月瑶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小白的表情,小白正歪着头看她,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困惑,就是在陈述一件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斐月瑶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上次你说的也是个金色十字架,这次的新们又是十字架吗?”
斐月瑶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指了指小白的右手,"能给我看看你的手吗?"
小白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摊开。斐月瑶握住她的手指轻轻翻过来,指腹一寸一寸检查。小白的指尖很白,皮肤薄薄的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斐月瑶摸到小指的时候停住了。
"这是什么?"
小白低头看了看。
小指指节的位置有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很小,比一粒盐大不了多少,但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是嵌在皮肤表面的一粒细沙。
"我不知道。"小白疑惑道。
斐月瑶转身从桌上拿了一个小手电,对着那一点亮光照了一下。
光线打上去的时候那颗粒子闪了一下,折射出一段很短的彩虹色光带,跟周围白炽灯的光完全不一样。
斐月瑶盯着那点光看了好几秒,然后松开小白的手站起来,回到桌边抽出两张棉片蘸了生理盐水走回来。
"我帮你擦一下,可能有点凉。"
"嗯。"
斐月瑶握着小白的手指,用湿棉片轻轻擦过那一片区域。棉片过了几遍,那粒亮晶晶的东西还在原处,没有化开也没有被带走。
斐月瑶换了一根干棉片再试了一次,依然擦不掉。
她放下棉片,抬头看了林若雅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斐月瑶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帽扣上,看着林若雅:
"从医学角度说,这个可能是皮肤表面沉积的某种矿物质,但我不确定它是什么。"
她顿了顿,"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取一小点样本。"
"会疼吗?"小白问。
"会有一点,忍忍吧。"
小白乖乖的把手伸过去。
斐月瑶用一根无菌棉签在那粒亮晶晶的东西上轻轻滚了一下,取下来的时候棉签头部沾了一点极细的粉末状物质。
她把棉签放进一支小试管里封好口,贴上标签放在桌角。
"还有一件事。"
斐月瑶看着小白,"你最近除了做梦,有没有觉得其他什么不一样?"
小白想了想:"我做梦的时候吃东西,醒过来肚子不饿。"
斐月瑶的笔尖顿了一下:"你觉得你在梦里吃饱了?"
"嗯。我在那边吃了好多,蛋糕、糖、花,还有云。回来之后肚子就鼓鼓的。"小白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中午的鱼都吃少了。"
斐月瑶看了林若雅一眼。
林若雅轻轻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小白说的都是实话。
斐月瑶在病历本上又写了两行字。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小白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小白看着她的脸,斐月瑶比上次见面的时候似乎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小白,"斐月瑶说,"如果下次再做那个梦,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看看那只狐狸,它有没有影子。"
小白歪了歪头:"为什么要看影子?"
"有点好奇罢了。"
小白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下次帮你看看。"
斐月瑶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小白的脑袋,然后站起来转向林若雅:
"检查完了。如果有什么异常我会联系你。"
林若雅点了点头,走过来牵住小白的手:"走吧。"
小白从床上跳下来,跟着林若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斐月瑶:"斐姐姐。"
"嗯?"
"你今天没给我巧克力。"
斐月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下次给你补上。"
"好。"小白冲她挥了挥手,"那我走了。"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斐月瑶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支封好的试管对着光转了一圈。
那些极细的粉末在试管壁上附着着,折射出柔和的彩色光晕,跟任何她见过的矿物晶体都对不上。
她把试管小心地放进抽屉深处,合上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白大褂的袖口上,她睁开眼看着那道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走廊里,小白被林若雅牵着手往前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小指,那粒亮晶晶的东西还在原处,在日光灯下安安静静地闪着光。
她伸过去用拇指蹭了一下,蹭不掉。她又蹭了一下。
"别抠。"林若雅说。
"擦不掉。"
"斐医生说了过几天会自己消掉。"
小白"哦"了一声,把手放下来。
她跟着林若雅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过来,她眯了眯眼,脚步慢了一拍。
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开,忽然转头看着林若雅。
"姐姐。"
"嗯?"
"月说她是为了留住我才出现的。"
林若雅停住了脚步。
小白也停下来,仰着头看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银白色头发镀成了暖金色,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像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在陈述一个今天早餐吃了什么的事实。
“什么意思?”林若雅吐出的话语不知道为何有点压抑般的感觉。
小白想了很久。
最后说:"她说她喜欢我。"
林若雅站在原地,手还牵着小白的。
她看着小白的脸,小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平淡又认真地陈述着梦里的内容。
她把自己所有的不安都写在脸上了,但因为看不懂,所以在别人眼里什么也没有。
"走吧,回家了。"林若雅轻声说。
小白跟上来,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去。
她的手还被林若雅牵着,指间传来姐姐掌心的温度,暖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尖,那粒亮晶晶的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有人藏在里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小白走后,斐月瑶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有动。
抽屉里那支封好的试管安静地躺在角落,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
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走廊里远远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过地面的声响。
窗外有人走过,影子从窗玻璃上滑过去,她眨了眨眼,低头翻开了病历本。
白小清,女,二十岁。既往史那一栏填了"智力发育迟缓,原因待查"。
下面是她自己写的几条记录:语言表达完整但认知功能低于同龄水平、生活习惯良好、情绪稳定。
最近一次备注是今天上午刚写的:"主诉反复出现同一梦境,梦中场景为童话世界,出现拟人化动物角色。右手小指发现不明晶体附着物,已取样待查。"
她盯着"待查"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角。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斐月瑶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风迎面吹过来,她裹紧了外套往公交站走。
她不是买不起车,只是为了让自己想个普通人而已。
走到半路路过那家糖果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草莓巧克力和棉花糖,包装纸是粉色的,扎着蝴蝶结。
她停下来站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七八步又折回来,推门进店买了一盒草莓巧克力。
店员包好递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着正式的白大褂医生来买糖果有点怪。
斐月瑶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走出店门的时候把那盒巧克力塞进包里,拉链拉好。
回到家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走进客厅坐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从包里翻出那盒巧克力放在茶几上,盯着包装纸看了好一阵,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白小清"那一栏。
她没有点开对话框,只是看着那个名字。
上一次小白来复查的时候她多看了小白两眼。小白坐在检查床上晃着腿说"斐姐姐你今天头发扎起来了",语气平平的,就是一个小孩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她当时说了句"嗯",然后低头写记录,写了两行字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从那之后她开始注意自己的手有没有在抖。
每次小白来之前她都会在诊室里坐一会儿把手放在桌面上看,确定了不抖才让护士叫人进来。
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但今天小白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你没给我巧克力",她笑出来了。
笑完之后又发现自己攥着笔的手还维持着那个力度没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第一次见到小白的时候只觉得这个病人很特别,长得好看,说话慢吞吞的,夸人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她把通讯录存进手机的时候告诉自己这是工作方便。但那天晚上她反复打开通讯录看了三回,什么也没发出去。
后来她开始找理由多问几句。
检查做完之后问一句"最近胃口怎么样",病历写完又问一句"晚上睡得好不好"。
小白每次都认真回答,偶尔反问一句"斐姐姐你今天吃饭了吗"。
她就笑一下说吃了,然后目送小白走出诊室的门,在桌子下面把手指攥紧又松开。
她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多余的感情?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她是医生,小白是病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界限。
但小白走之后她会把诊室门关上坐回桌前,盯着那盆绿萝看很久。
绿萝的叶子最近又长了两片,她看着它们一点点舒展开来,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也能像这盆绿萝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某个地方天天看到小白,那日子大概会好过很多。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低头看见一条推送,是林若溪的V站动态,今天没有直播,只发了一张照片,照片角落里有半个白色的头顶,应该是小白趴在她旁边打瞌睡。
她当时带着小白来看过病,所以斐月瑶也就记住了她的样貌,结果在无聊刷视频时,凑巧刷到了她在直播。
当时的林若溪好像在跟小白一起玩双人游戏吧?
斐月瑶看了好一会儿那张照片里的白色发顶,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了那盒草莓巧克力。
她拆开包装吃了一颗,甜的,但甜得有点发闷。
她把剩下的一整盒重新包好放回茶几角落,想着等下次复查的时候带去给小白。
但下次复查还有两周。
两周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