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凯在院子里等他，看到他回来，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被那个女人扣下了。怎么样？”
“一言难尽，”林深说，“汐音呢？”
“在地下室。她一直在等你。”
林深走下楼梯，推开地下室的门。汐音坐在那个大水桶里，只露出头和肩膀，尾巴在水面下游动，激起一圈圈涟漪。她看到林深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安心，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你见到她了？”汐音问。
“见到了。”
“她说什么了？”
林深在她面前蹲下来，把那张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递到她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汐音低头看向屏幕，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住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开始发抖。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触碰屏幕上的那个蜷缩的身影，指尖划过玻璃容器的轮廓，像是想隔着屏幕触摸那个人。
“阿诺……”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阿诺……”
“他是谁？”
“我的哥哥，”汐音抬起头，眼眶里盈满了泪水，“我以为他已经死了。十五年前，他和族人一起消失了。我以为他们都死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落在水面上，迅速凝结成一粒粒圆润的珍珠，叮叮咚咚地沉入桶底。
林深看着那些珍珠，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鲛人不止汐音一个。至少还有一个，她的哥哥，被苏晚晴囚禁在某个地方，作为实验对象。
“他还活着，”林深说，“至少照片里他还活着。”
汐音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他在哪里？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是匿名的，我查不到来源。”
汐音的手慢慢松开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哭泣。那些眼泪一颗颗地落入水中，变成珍珠，在桶底堆积了一层。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他只能静静地坐在旁边，等着她的情绪平复下来。
过了很久，汐音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她的眼睛红肿，但目光变得坚定了起来。
“我要去救他，”她说。
“我知道，”林深说，“但我们需要先搞清楚他在哪里。”
“那个叫苏晚晴的女人一定知道。”
“她知道，但她不会告诉我们的。除非……”
林深停顿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苏晚晴提出的那个交易。
“除非什么？”汐音追问。
“除非我把你交给她。”
汐音愣住了。
林深看着她，认真地说：“她想用你换你哥哥。这是她的条件。”
“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林深说，“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汐音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过了很久才开口：“也许你应该答应她。”
“你说什么？”
“用我换阿诺，”汐音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出奇，“我是鲛人族的公主，我的血比阿诺的更纯。她想要的不就是血吗？用我的血换阿诺的自由，很公平。”
“不行，”林深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不会骗你，不会伤害你。我不会为了救一个人而去牺牲另一个人。”
汐音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们还有时间，”他说，“三天。这三天里，我会想办法找到你哥哥的下落。如果实在找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汐音：“我就亲自去找苏晚晴谈。”
“她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但我也不会放过她。”
当天晚上，林深给周凯打了声招呼，说要出门办点事，可能两三天才回来。他没说自己要去哪里，周凯也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心点。”
林深开着周凯借给他的小渔船，趁着夜色离开了东山岛。
他的目的地是南海海盆——陈远山发给他的那个坐标，父亲发现海底城市的地方。
他知道这样做很冒险。那片海域水深近四千米，凭他一艘小渔船，根本没有能力进行深海探测。但他还是想去看看，哪怕只是在海面上看一眼，感受一下那个地方的气息。
渔船在海上行驶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林深到达了坐标指定的位置。他关掉引擎，站在甲板上，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海域，看不到任何陆地，也看不到任何船只。海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像是下面有一个无底的深渊。海面很平静，没有风浪，甚至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林深拿出父亲留下的那个指南针，指针直直地指向下方，而不是水平方向。
这说明，磁源就在他的正下方。
他趴在船舷上，把头探出船外，看向水下。海水清澈得不可思议，能见度至少有几十米。他能看到阳光在水下形成的光束，一条条地射向深处，然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在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像是萤火虫的光芒，一闪一闪的，若有若无。林深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个光点确实存在，而且不止一个——它们分布在不同的深度，像是散落在海底的星星。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下水去看看。
虽然他没有任何深海潜水设备，但他有一件特殊的装备——汐音给他的几片鳞片。她说，把鳞片贴在皮肤上，可以在短时间内让他在水下呼吸。这是鲛人的天赋能力，可以通过鳞片将水中的氧气过滤到人体内。
林深从背包里取出那几片银蓝色的鳞片，按照汐音教的方法，把它们贴在自己的脖颈两侧和胸口。鳞片一接触到皮肤，就像吸盘一样牢牢地吸附住了，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身跳入了海中。
入水的瞬间，冰冷的海水包裹了他。他本能地屏住呼吸，但很快发现，他根本不需要憋气——那些鳞片正在工作，它们微微震颤着，将海水中的氧气分离出来，直接输送到他的血液里。
他能呼吸了。
在水下，像鱼一样呼吸。
林深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水下的视力也变得异常清晰。原本应该是昏暗的海水，在他眼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淡蓝色的滤镜，所有的细节都一目了然。
他开始往下潜。
越往下，光线越暗，但那些光点越来越亮。他看清了那些光点的来源——是一些生长在岩石上的发光植物，形态类似于海藻，但通体透明，散发着柔和的蓝绿色光芒。它们随着水流摇曳，像是在跳舞。
林深继续下潜。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水压越来越大，但他的身体并没有感到不适。那些鳞片似乎也在保护他，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了外界的高压。
四百米，五百米。
他终于看到了它。
在六百米的深度，海底的地形突然发生了变化。原本平坦的海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像是一道被利斧劈开的伤口，宽度至少有上百米。裂缝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之前在岛上看到的那些符号一模一样。
而那些发光植物，就生长在这些符号的缝隙中，用它们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这些古老的刻痕。
林深悬浮在裂缝的边缘，向下望去。
裂缝深不见底，黑暗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巴，等待着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东西。但林深能感觉到，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振动。
一种低频的、持续的振动，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振动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同步，让他的整个身体都跟着共振。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水里吸气的感觉很奇怪——然后朝着裂缝深处游去。
裂缝比看上去要深得多。林深游了将近二十分钟，仍然没有到底。两侧的岩壁越来越窄，从最初的上百米宽，变成了只有十几米宽的狭缝。光线也越来越暗，只有那些发光植物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就在林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时，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了起来。
他从裂缝中游出，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
这个空腔至少有足球场那么大，高度也有几十米，像一个被掏空的山腹。空腔的顶部悬挂着无数的钟乳石，每一根都发着淡淡的荧光，像是倒悬的星空。
而空腔的底部，是一座城市。
林深屏住了呼吸——虽然他在水下不需要呼吸。
那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海底城市。街道、广场、房屋、宫殿，所有的建筑都保存完好，像是昨天还有人居住。建筑的风格和人类历史上任何一种文明都不一样——墙壁是弧形的，没有直角，屋顶呈穹顶状，上面开满了圆形的窗户。整个城市的布局呈现出一种完美的对称性，像是按照某种几何规律精确设计的。
城市里到处都生长着那种发光植物，它们爬满了墙壁和屋顶，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蓝绿色光芒中。
林深缓缓降落在城市的主街上。
街道的地面铺设着一种不知名的石材，光滑平整，上面也刻满了符号。他蹲下来，用手指触摸那些刻痕。刻痕很深，边缘圆润，不像是用工具凿出来的，更像是用某种方法直接在石头上熔刻出来的。
他站起来，沿着街道往前走。
两旁是高大的建筑，有的像是住宅，有的像是神殿。他试着推开一扇门——门很重，但并没有卡死，在他的推动下缓缓打开了。
门内的空间很大，像是一个大厅。大厅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池子，池子里已经没有水了，但池底铺满了那种银色的星尘，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墙壁上绘着壁画，颜料依然鲜艳，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
林深走近那些壁画。
壁画描绘的是一个民族的迁徙史。画面中，一群长着鱼尾的人形生物从一片大陆出发，穿越海洋，来到了一座岛上。他们在岛上建立了家园，繁衍生息，发展出了高度的文明。画面中有丰收的场景，有祭祀的场景，有战争的场景，也有和平的场景。
最后一幅壁画，描绘的是一个悲伤的场面——那群鲛人围在一起，中间躺着一个垂死的同类。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哀伤的表情，有的人在流泪，眼泪化作珍珠，散落一地。
林深注意到，那个垂死的鲛人手中握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和父亲描述过的“鲛人之心”一模一样。
他退出那座建筑，继续往前走。
城市的中心是一个大型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碑。石碑呈四面体形状，每一面都刻满了文字——不是符号，而是真正的文字，由一系列弯曲的线条组成，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字母系统。
林深绕着石碑走了一圈，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他注意到，石碑的底座上有一个凹槽，形状很眼熟。
他掏出父亲留下的那枚指南针，试着把它放进凹槽里。
严丝合缝。
指南针放入凹槽的一瞬间，整座城市都亮了。
所有的发光植物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亮度提升了十倍不止，将整个空腔照得如同白昼。地面开始震动，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符号也开始发光，银蓝色的光芒沿着符号的脉络蔓延，像是有生命一般。
林深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