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林深准时出现在东山岛码头。
他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胸前的指南针被他取下来,塞进了背包里。手机也关了机,只带了一张不记名的SIM卡和少量现金。
码头上有几个人在钓鱼,有几个渔民在整理渔网,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林深注意到,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九点五十分,一辆白色的游艇缓缓驶入码头。
游艇不大,大约四十英尺,流线型的船体,看起来价值不菲。甲板上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身材魁梧,戴着墨镜,一看就是保镖之类的人物。
游艇靠岸后,那个男人跳上码头,径直朝林深走过来。
“林先生?”他问,语气恭敬但不带感情。
“是我。”
“苏总在船上等您,请跟我来。”
林深跟着他上了游艇。船舱内部装修得很豪华,真皮沙发、实木地板、水晶吊灯,还有一个吧台,上面摆满了各种酒水。苏晚晴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不少。
她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香袅袅。
“林先生,请坐,”她微笑着示意。
林深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你很谨慎,”苏晚晴说,“这一点和你父亲很像。”
“你认识我父亲?”
“不算认识,但我知道他。十年前,‘远洋号’货轮的沉没事件,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我当时刚接手公司不久,对这起事故做过一些调查。”
“你查到了什么?”
苏晚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查到,你父亲在出事之前,曾经多次出入南海的一片特定海域。那片海域不在任何航线上,也没有商业价值。他去那里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他不是一个人去的,”苏晚晴放下茶杯,看着林深,“他每次出海,都会带一个同伴。那个人,你应该也认识。”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陈远山。”
林深愣住了。
陈远山?他的导师,那个退休多年的老人,那个给他看照片、告诉他真相的人?父亲每次出海都带着他?
“你有什么证据?”林深问,声音有些发紧。
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林深面前。林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复印件,都是海事部门的航行记录。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远洋号”货轮在失联前的三个月内,曾经四次变更航线,每次都偏离了原定路线,驶向南海深处。
每一次变更航线的申请书上,都有两个人的签名:林建国和陈远山。
“这些记录被海事部门归档了,一般人查不到,”苏晚晴说,“我也是花了很大功夫才弄到的。”
林深看着那些签名,手指微微发抖。
陈远山对他撒了谎。老师说,他只知道父亲发现了鲛人,但他没有参与。可这些记录证明,他不仅参与了,而且是全程参与。
为什么?为什么要撒谎?
“你是不是在想,陈远山为什么要骗你?”苏晚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很简单,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你父亲发现的,不仅仅是一只鲛人,”苏晚晴说,“他发现的,是整个鲛人文明的遗迹。”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推到林深面前。
照片拍摄的是海底的景象,画面中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建筑废墟,风格类似于古希腊的神庙,但比例要大得多。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之前在岛上看到的那些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在哪里拍的?”林深问。
“南海海盆,水深三千七百米,”苏晚晴说,“你父亲用深海潜水器拍到的。根据他的推测,这是一座沉没的城市,至少有上万年的历史。而建造这座城市的主人,就是你那位鲛人朋友的前辈。”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座沉没的城市。一个上万年前的文明。鲛人不是神话传说里的生物,它们曾经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在城市里生活,建造宏伟的建筑。
“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林深抬起头,直视着苏晚晴,“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深震惊的话:
“因为我女儿,和你那位鲛人朋友一样。”
“什么意思?”
“她得了一种罕见的遗传病,骨髓造血功能衰竭。医生说,她活不过十八岁。我找遍了全世界的医疗资源,都没有办法。”
苏晚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深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后来我听说了一个传说——鲛人的血可以治愈一切疾病。我开始寻找它们,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和人力。我找到了那座岛,找到了那个祭祀坑,但我去晚了一步。鲛人们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最后一个。”
“所以你想抓汐音,用她的血救你女儿?”
“对,”苏晚晴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我知道这在你看来看很残忍,但作为一个母亲,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来救我的孩子。”
林深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能理解苏晚晴的心情。为了自己的孩子,父母可以付出一切,这是人之常情。但这不代表他可以接受她用伤害汐音的方式来达到目的。
“你现在找到我了,”林深说,“你想怎么样?”
“我想跟你做一个交易,”苏晚晴说,“你把那只鲛人交给我,我可以保证不伤害她。我只取一部分血液和鳞片样本,用于研发药物。等她恢复健康之后,我会放她走,并且给你们提供保护,让你们再也不用东躲西藏。”
“如果我不答应呢?”
苏晚晴的表情冷了下来:“那我就只能用强制手段了。你应该明白,以我的资源和能力,找到你们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我不能保证那只鲛人的安全。”
林深沉默了。
他在权衡利弊。苏晚晴的条件听起来很合理——取一部分样本,研发药物,然后放人。但他不能确定她会不会守信。一旦汐音落到她手里,主动权就不在他这边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深说。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苏晚晴说,“今天是第四天。再过三天,就算我不抓她,她也会死。”
林深站了起来:“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他转身朝舱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他回过头,“我父亲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坦荡:“没有。我找到那座岛的时候,你父亲已经失踪一年了。他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林深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推开门,走出了船舱。
回到码头,林深没有直接回民宿,而是在海边找了一块礁石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
苏晚晴说的话,他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她提供的证据确实是真实的——那些航行记录、那张海底城市的照片,都不是能轻易伪造的。
但她的动机真的是为了救女儿吗?还是只是一个借口?
更让他不安的是陈远山的欺骗。那个他信任了十年的老师,那个引导他走上这条路的人,居然从一开始就在对他撒谎。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林深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机了。
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未接来电的提醒,全都是同一个号码——陈远山家里的座机。
他正要回拨过去,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林深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陈远山急促的声音:“林深,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老师,我有事想问你。”
“你先别说,听我说,”陈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苏晚晴是不是找你了?”
“是。”
“她是不是给你看了那些航行记录?”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远山叹了一口气:“林深,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走你父亲的老路,”陈远山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父亲当年发现那座海底城市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他着了魔一样地想挖掘那个文明的秘密,不顾我的劝阻。我劝过他很多次,让他收手,但他不听。”
“后来呢?”
“后来他失踪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他的失踪和那座城市有关。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林深。那里有某种……力量。你父亲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林深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座城市在哪里?”他问。
“南海海盆,坐标我发给你。但是林深,听我一句劝,不要去。那里很危险。”
“我已经牵扯进来了,老师,”林深说,“我没有退路了。”
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短信,里面是一个经纬度坐标。
林深看着那个坐标,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看一眼那座城市。
不是为了苏晚晴,不是为了汐音,甚至不是为了父亲。他只是想知道,那个让父亲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朝民宿走去。
走到半路,他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一条彩信,发件人是一个隐藏号码。彩信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容器,容器里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个人形的物体,蜷缩着身体,像是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
那个人形的轮廓,和汐音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你以为她是最后一个?——深海之下,还有更多。”
林深的手猛地收紧,手机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