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拱形的天花板，上面绘制着精美的壁画——海洋、星辰、游弋的鲸群，以及长着鱼尾的人形生物在珊瑚丛中穿行。壁画的颜料依然鲜艳，蓝色和银色交织，在不知来源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撑起身体，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满海草的大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色织物。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海风和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你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深转过头，看到了那个和汐音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她坐在房间角落的石椅上，手中捧着一个贝壳制成的杯子，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神态比汐音沉稳得多，眉宇间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和威严。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和林深对视时，带着审视，也带着善意。
“你是汐音的母亲？”林深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叫澜音，”她说，“鲛人族的上一任女王，汐音的亲生母亲。谢谢你救了我。”
林深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
“鲛人城的内殿，”澜音说，“这座城市的核心区域，只有王室成员才能进入。你已经昏迷了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也就是十二个小时。林深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还有些昏沉。他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那些触手、迷宫、鲛人之心，还有他做出的选择。
“鲛人之心……”他开口想问。
“已经消散了，”澜音平静地说，“它的能量被我吸收，用以修复我受损的身体和生命力。现在它已经不复存在了。”
林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颗宝石代表着鲛人族数千年的文明积淀，是无数代大祭司的记忆和智慧的结晶。而现在，它消失了，因为他的一句话。
“你不必自责，”澜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鲛人之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被使用。它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如果它落在心怀不轨的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而你用它救了一条生命，这是它最好的归宿。”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我父亲……他当年也来过这里，对吗？”
澜音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点了点头：“是的。林建国，他是一个勇敢而善良的人。”
“他……是怎么死的？”
澜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最终，她放下贝壳杯，站了起来，走到房间的窗前——那是一个圆形的窗户，外面是幽暗的海水，偶尔有几条发光的鱼游过。
“他没有死，”她说。
林深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他失踪了，但他没有死，”澜音转过身，看着林深，“至少，在我被封印之前，他还活着。”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澜音摇了摇头，“当年，他来到这里，接受了鲛人之心的考验。他通过了前两项，但在第三项面前停下了。他不愿意牺牲任何人来换取力量，所以他选择了放弃。但放弃的代价是——他必须离开鲛人城，永远不能再回来。”
“他离开之后去了哪里？”
“他回到了陆地上，继续寻找其他的解决方法。他不想放弃拯救我们种族的机会，但他也不想用牺牲的方式来达成目的。他告诉我，他会找到第三条路。”
澜音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但在他离开后的第七天，我遭到了袭击。”
“袭击？谁？”
“人类，”澜音说，“但不是普通的人类。他们穿着黑色的潜水服，携带先进的武器和设备。他们闯入了鲛人城，抓捕了我的族人，抢走了大量的星尘水和鲛人鳞片。我试图阻止他们，但他们用一种特殊的武器击中了我——那是一种能够压制鲛人力量的高频声波装置。”
“我被击中后失去了意识，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封印在那个水晶棺材里。鲛人之心为了保护我，将我最后的生命力冻结在棺材中，让我陷入了假死状态。从那以后，我就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了。”
林深听完，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这些信息。
有人在他父亲离开后不久袭击了鲛人城。这些人装备精良，目标明确，显然是冲着鲛人来的。他们抓捕了澜音的族人，包括汐音的哥哥阿诺。而苏晚晴，很可能就是这些人的幕后主使，或者至少是知情者。
“你知道袭击者的身份吗？”林深问。
“我不确定，但我记住了一个细节，”澜音说，“他们的装备上有一个标志——一个三角形的图案，里面有一条盘旋的蛇。”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
他见过这个标志。
在华创生物科技的总部大楼上，就挂着这个标志。苏晚晴公司的logo，就是一个三角形里面盘旋着一条蛇。
果然是她们。
“汐音知道这些吗？”林深问。
“不知道，”澜音说，“她那时候还小，我让她躲在城市最隐秘的避难所里，她才逃过一劫。后来她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座空城。”
林深握紧了拳头。
现在他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苏晚晴的公司，或者说她背后的势力，在十五年前就对鲛人城发动了袭击，抓捕了大量鲛人用于实验。汐音的哥哥阿诺就是其中之一。而苏晚晴接近他，提出那个交易，目的根本不是救她女儿——至少不完全是。她的真正目标，恐怕是鲛人之心。
但现在鲛人之心已经消散了。如果苏晚晴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会怎么做？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林深说，“苏晚晴的人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苏晚晴？”
“就是那个袭击你们的组织的头目。她现在正在追捕汐音，而且她知道这座城的位置。”
澜音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你说得对，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但我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需要多久？”
“至少三天。”
三天。又是三天。林深想起苏晚晴的警告——汐音只剩三天时间了。如果不能在三天内把她送回深海，她会死。
“我们没有三天了，”林深说，“汐音在陆地上，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澜音的脸色一变：“汐音在陆地上？多久了？”
“今天是第五天。”
澜音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以至于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壁才稳住身体：“她必须在第七天日落之前回到海中，否则她的鳃会永久性萎缩，再也无法在水下呼吸。”
“我知道，”林深说，“所以我们得尽快回去。”
澜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带我去见她。”
“你的身体……”
“不重要，”她打断了林深，“我女儿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我可以边走边恢复。”
林深看着她，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和汐音一模一样的倔强。他不再劝说，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两人离开内殿，穿过空荡荡的城市街道。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那些发光植物在墙壁上摇曳，投下摇曳的影子。林深注意到，城市里的一些建筑已经出现了破损的迹象，墙壁上有裂痕，有些屋顶已经坍塌了。
“这座城市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澜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伤感，“没有了鲛人之心的能量供应，它会在几年内完全崩塌。”
林深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他们来到了城市边缘的那条裂缝前。林深抬头望去，裂缝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从这里游到海面，至少需要二十分钟的上升时间。
“跟紧我，”澜音说，然后摆动尾巴，向上游去。
她的速度很快，即使身体虚弱，她的游动姿态依然优美而高效。林深努力跟上她，胸口的鳞片为他提供着氧气，但他的体力已经快要透支了。
当他们终于冲破海面，重新看到天空和阳光的时候，林深几乎虚脱了。他趴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真正的空气，而不是经过鳞片过滤的海水。
澜音也浮出了水面，她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环顾四周，看到了那艘小渔船，微微皱起了眉头：“你就用这个来的？”
“条件有限，”林深喘着气说，“能借到船已经很不错了。”
他爬上渔船，然后把澜音也拉了上来。澜音的尾巴一接触到甲板，就开始发生变化——鳞片逐渐褪去，尾巴分裂成两条修长的腿。她赤着脚站在甲板上，身上披着林深的外套，看起来和普通的人类女性没什么区别。
“这个形态能维持多久？”林深问。
“在陆地上，大概四个时辰，”澜音说，“足够我们赶到汐音所在的地方了。”
林深启动引擎，调转船头，朝着东山岛的方向全速前进。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海风呼啸，浪花拍打着船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林深时不时地看一眼导航仪，计算着剩余的距离和时间。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东山岛的轮廓。
林深没有直接靠港，而是绕到了岛的后方，在那个偏僻的小海湾靠岸。他跳下船，把缆绳系在一块礁石上，然后扶着澜音下了船。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还没有亮，山路显得有些昏暗。林深加快了脚步，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当他们终于看到周凯那栋白色小楼的灯光时，林深松了一口气。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
民宿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的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杯。门口的灯被打碎了，碎片散了一地。
林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冲进屋里，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被掀翻，茶几上的东西散落一地，墙上有一个明显的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过。
“周凯！”他喊道。
没有人回答。
他冲向后院，跑下地下室的楼梯。
地下室的门也被撞开了，里面空空如也。那个大水桶倒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地板上一片狼藉。汐音不见了。
林深站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浑身冰凉。
他掏出手机，拨打周凯的电话，关机。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汐音呢？”澜音出现在楼梯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急。
林深转过身，脸色苍白：“她被带走了。”
他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苏晚晴。一定是她。
林深冲出地下室，回到院子里，四处张望。在院子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东西——周凯的手机，屏幕碎裂，躺在草丛里。
他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条未发出的短信，收件人是林深，内容只有两个字：
“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