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推着轮椅，快步走过华创生物科技大楼前的广场。汐音坐在轮椅上，瘦弱的身体陷在椅背里，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深不敢停，也不敢慢下来。他怕苏晚晴反悔，怕那些保镖从身后追上来，怕这一切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直到走出广场，拐进一条小巷，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他才停下来，蹲在轮椅前，握住汐音冰凉的手。
“汐音，听得见我说话吗？”
汐音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那双蓝紫色的瞳孔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她看着林深，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说话，我带你离开这里。”
林深站起来，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小巷的尽头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是周凯提前安排好的。他把汐音抱上车，让她在后座上躺好，然后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林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汐音，她蜷缩在后座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我们现在去哪里？”汐音问，声音依然虚弱，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去码头。周凯安排了船，我们连夜出海。”
“出海……去哪里？”
林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去找你母亲。”
汐音猛地睁大了眼睛，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你说什么？我母亲？”
“她还活着，”林深说，“鲛人之心的能量复活了她。她现在就在南海的某个地方等我们。”
汐音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那些泪水滚落下来，在空气中凝结成一粒粒晶莹的珍珠，叮叮咚咚地落在座椅上。
“我以为……她已经死了，”汐音的声音哽咽，“我以为所有人都死了……”
“她还在，”林深说，“她一直在等你。”
汐音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她哭得很厉害，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眼泪不断地涌出来，化作珍珠，散落了一地。
林深没有打扰她，默默地开着车。他知道她需要发泄，这十五年的孤独和恐惧，需要一个出口。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半个小时，到达了码头。周凯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停着那艘“海燕号”。他看到林深的车，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顺利吗？”
“还算顺利，”林深下车，打开后车门，小心翼翼地把汐音扶出来，“她需要休息，船上有没有能躺的地方？”
“船舱里有张床，我刚铺了新床单，”周凯说，然后压低声音，“对了，你说的那个人……她来了。”
林深一愣：“谁？”
周凯朝码头的一个阴暗角落努了努嘴。林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澜音。
她换上了一身人类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是周凯给她准备的。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然透着虚弱。她站在月光下，目光越过林深，落在了他身边的汐音身上。
母女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汐音愣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个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庞，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澜音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迈步走向汐音，步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走到汐音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女儿的脸颊。
“汐音，”她的声音颤抖着，“我的孩子……”
“妈……”
汐音终于喊出了那个字，然后整个人扑进了澜音的怀里，放声大哭。澜音紧紧抱着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汐音的头发上。
林深和周凯站在一旁，谁都没有说话。海浪拍打着码头，发出温柔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重逢伴奏。
过了很久，汐音的哭声才渐渐平息。澜音松开她，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林深：“谢谢你。”
林深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如果不是你给我的那缕力量，我根本救不出她。”
澜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但你也付出了代价。你跟那个女人做了什么交易？”
林深沉默了一下，然后如实相告：“我答应带她去那个海底洞穴。”
澜音的脸色变了：“不行。那里太危险了。”
“我知道，”林深说，“但我父亲被困在那里。我必须去救他。”
“你父亲？”澜音愣了一下，“他还活着？”
“苏晚晴是这么说的。三个月前，她还收到了他的信号。”
澜音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汐音，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林深：“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林深坚决地摇头，“你的身体还没恢复，而且汐音需要你照顾。”
“汐音可以留在船上，由你的朋友照顾，”澜音说，“那个洞穴我去过一次。十五年前，我就是在那里被袭击的。那里的地形和环境，我比你熟悉。”
林深犹豫了。澜音的提议确实很有吸引力——如果有她带路，成功的几率会大大增加。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真的能承受深海的压力吗？
“我可以的，”澜音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鲛人的恢复能力比人类强得多。只要在海里待上几个小时，我就能恢复大半。”
林深看了看汐音，又看了看澜音，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如果遇到危险，你先撤，不要管我。”
澜音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让林深有些不安，但他没有时间深究了。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距离明天早上八点和苏晚晴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个小时。
“上船吧，”他说，“我们路上说。”
四个人上了“海燕号”。周凯启动了引擎，渔船缓缓驶离码头，融入漆黑的夜色中。
船舱里，汐音躺在床上，澜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哼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歌声悠扬而哀伤，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汐音听着听着，渐渐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林深坐在船舱的另一角，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周凯走进来，递给他一杯热茶：“喝点吧，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林深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那个洞穴，你真的要去？”周凯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问。
“必须去。”
“那我跟你一起。”
“不行，”林深转头看着他，“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这件事太危险，我不想连累你。”
“你是我兄弟，”周凯说，“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林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煽情了？”
“滚，”周凯笑骂了一句，然后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办？苏晚晴那个人不简单，她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地跟着你走。她一定有后手。”
“我知道，”林深说，“所以我没打算真的带她下去。”
周凯愣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做？”
林深喝了一口茶，目光变得深邃：“到了那个地方，我会想办法甩掉她。然后我自己下去。”
“你疯了啊？那个地方连她训练有素的专业队伍都全军覆没，你一个人下去不是送死吗？”
“我不是一个人，”林深说，“澜音会跟我一起。”
周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林深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是疯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父亲在那里等了十五年，他不能让他再等下去了。
渔船在海上行驶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达了目的地附近的海域。林深站在甲板上，拿着望远镜眺望远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的蓝色，看不到任何岛屿或陆地的痕迹。
但指南针显示，那个洞穴就在这片海域的正下方。
“到了，”林深放下望远镜，“就在这里。”
周凯关掉引擎，渔船停了下来。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初升的朝阳，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片海面。
船舱的门打开了，澜音走了出来。她换上了一件紧身的黑色潜水服，是周凯提前准备好的。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然透着苍白。
“她睡着了，”澜音说，“我给她喝了星尘水，她应该能安稳地睡上一整天。”
林深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那个黑点在逐渐变大，变成了一艘白色的游艇。
苏晚晴来了。
游艇很快靠近了“海燕号”。甲板上站着苏晚晴和四个全副武装的保镖，每个人都穿着专业的潜水装备，腰间别着水下推进器和各种器械。
苏晚晴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深：“你很准时。”
“你也不赖，”林深说，“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出发。”
林深转头看向澜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拿起潜水装备，开始穿戴。
周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
“嗯。”
林深戴好面罩，检查了一下氧气瓶和气阀，然后走到船舷边。澜音站在他身旁，她的脚边放着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一些她从鲛人城带出来的东西——星尘水、鳞片，还有一些林深不认识的东西。
“走吧，”林深说。
他戴上呼吸器，纵身一跃，跳入了海中。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他，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
澜音紧随其后，她的身体一接触到海水，双腿就迅速合拢，变回了那条银蓝色的鱼尾。她在水中灵活地转了一个圈，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穿上了一件由星光织成的衣裳。
苏晚晴和她的保镖们也陆续下水。他们穿着全套的深海潜水装备，背着氧气瓶，腰间挂着水下推进器，看起来像是一支专业的深海探险队。
苏晚晴打了个手势，示意林深带路。
林深没有犹豫，朝着指南针指示的方向，向下潜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阳光逐渐消失，周围变成了一片幽蓝的黑暗。只有水下推进器的灯光在前方照出一小片光亮，照亮了水中漂浮的微粒和偶尔掠过的鱼群。
他们下潜了大约二十分钟，深度达到了三百米。
这时，林深看到了那个裂缝。
它横亘在海床上，像一道巨大的伤口，长度至少有数百米，宽度也有几十米。裂缝的边缘参差不齐，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染过一样。
裂缝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林深停在裂缝边缘，向下望去。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期待。
父亲就在下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在水下，这个动作只是象征性的——然后朝着裂缝深处游去。
澜音紧跟在他身边，她的鱼尾轻轻摆动，姿态优雅而从容。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林深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潜水手套传递过来，让林深感到一阵安心。
他们一起，向着那片黑暗，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