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阳春二三事

作者:半秒就入睡 更新时间:2026/8/16 21:47:41 字数:19101

刚下过雨后的空气,变得干净得多、清凉得多。从万仙山上远远望去,安稳坐落在那边的天水市看上去格外清晰。

一步又一步,阳春背着大大的行囊,如同一只寄居蟹在万仙山上艰难攀登着——他远道而来,只为找那清月观内活了千年的女道士拜师学艺。在旁人看来,他恐怕不是傻了就是疯了——这万仙山上据说神仙与妖怪云集,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在此离奇丧命;到此地步还独自一人登山,甚至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恐怕说长了十个胆都不为过!

阳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找到一处树荫下的平滑石块坐了下来。万仙山比想象的大多了,走起来似乎没完没了,眼前的场景几个时辰前仿佛早已见过,搞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迷了路。

他叹了口气,从行囊中取出城里买的烧饼啃了起来。他饿极了,吃起来好像野兽在撕咬猎物。他动了动身子,却不曾想行囊中的钱包没有系紧口子,只见从中滚出一个硬币,直溜到了离阳春两米远的地方。他竭力站起,俯身够到了那枚硬币。一抬头,离奇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那是一只白狐。它全身的毛白得出奇,好像披着一层厚雪;它静静坐立在不远处的小树丛旁,用那些许可怖的眼神盯着阳春,一动也不动。在阳春看来,这一幕好似一幅静止的油画,而正是这抹耀眼的白色让这幅绿色背景的画栩栩如生起来。

“想要这个吗?”阳春指了指左手上啃剩一半的烧饼说道。那白狐依旧一动不动。有那么一瞬间,阳春觉得那也许只是一座白狐雕塑。

“还是说……想要这个?”阳春又指了指右手上刚捡起的硬币。白狐顿时摇起了尾巴,似乎非常高兴。阳春试探性地把硬币抛到地上,不曾想那白狐竟缓缓走过来用爪子盖住了它。接着,它又抬起头用先前的眼神盯着阳春。

“难不成你还想要吗?”听了这话,那狐狸两眼放光,又兴奋地摇起尾巴。

真是稀奇!——这狐狸不仅能听懂人话,还喜欢钱!阳春又随手抛给它一枚硬币。这次,白狐用嘴把它叼了起来,但还没完——接下来,它再一次抬头盯住了阳春。

阳春心生不悦:“喂,我给你的可够多了。剩下的我还留着有用呢!你一只狐狸硬币再多也没处使啊。”说着,阳春回身收拾起了行囊。这时,那白狐忽然暴起,好似一阵白光闪过;谁能想到它力大无穷,竟一下子将阳春扑倒在地,给他吓得不轻。白狐很机灵,它把头探到那行囊中寻觅一番,只把钱包叼了出来,而后飞一般溜之大吉,穿梭在万仙山茂密的树林草丛中。阳春惊慌大叫着,掂起行囊便追。可他路途劳累、只身负重,哪里追得上一只狡猾的狐狸?没一会儿便精疲力尽、大汗淋漓,只在原地扶着膝盖大喘粗气。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抬头看向前面的草丛——眼见的那白狐方才是钻进了这里面。阳春踉跄着走过去,刚想用手拨开草丛。可下一秒——却被不知哪里来的飞起一脚猛地踹翻在地。他惊慌起身,发现那草丛里钻出来的哪里是只狐狸?原来是一位陌生的少女。

她的过肩秀发白亮如雪,侧面看不见耳朵,怕是被头发遮住了;身穿一件敞着怀的浅卡其色大衣,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皮肤更是白净,而瞳孔则隐隐发着蓝色。少女的神情不知为何布满怒色,瞪着眼睛注视着阳春。

阳春惊疑万分:是她把我踢翻在地的吗?而且……她也是独自一人上这万仙山吗?但他现在不想管这么多,如今更重要的应该是得知钱包的去向。“你好……请问你有看到一只白狐嘴里叼着东西逃跑了吗?”阳春一边站起身一边问道。

“你给了那白狐什么?”少女不耐烦地反问道。

“也不算是我给的……”阳春挠着头说,“……那是我的钱包。”

“胡扯!”少女怒斥道,随即把一个钱包猛甩到阳春怀里,那里面哗啦哗啦发出硬币撞击的声音,“你再仔细看看那钱包里面都是些什么!”

“嗯……是我收藏的游戏币啊,怎么了?”

“蠢货……有谁上山还携一袋子游戏币啊?!你难道不用钱的吗?”

“钱都在另一个盒子里放着……”阳春又无奈地笑着挠了挠头,“话说……这怎么在你手里?你帮我抓到那只狡猾的臭狐狸了吗?”

听了这话,那少女的怒色更增十分,上前猛揪住阳春的衣领:“你说谁狡猾,说谁臭啊!”只这一吼,足以吓坏了阳春——因为反应过来时,那少女的头上冒出了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身后更是伸出一条长长的狐狸尾巴,而嘴里则显露出锋利的獠牙。阳春怔住了:“你……你是狐妖!!”

“知道就好!”少女喊道,“现在把你那装钱的盒子给我交出来!”

“哈……?你现在不应该想要吃掉我才对吗?还没听说过缺钱花的妖精呢……”

这狐妖哪里耐得住急性子?一个过肩摔把阳春甩到一边的树旁,弄得他只得伏在地上连连叫痛。狐妖在那行囊里翻将起来,没一会便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盒子。摇一摇,满是钱币声。然而意欲打开时却发现盒子上着一个牢固的密码锁,任凭怎样敲砸都弄不坏。

“喂,密码是多少?”她转头看向差点摔至昏迷的阳春。

“……怎么可能告诉你啊!哎呦,痛死我了……”阳春脸痛苦地扭作一团,一边揉背一边说。

“不说的话,我这就吃了你!”狐妖走近阳春威胁道。

危急之下,机灵的阳春脑筋一转,于是说:“吃了我,你可就永远打不开那盒子了!”

狐妖神情厌恶地皱了下眉头,却没有说话,想是自觉有些道理。于是沉思片刻后蹲下来看着阳春,神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人类。”

“……怎么?”

“你独自一人来这山上干什么?我见过比你厉害又偏爱独自上山的人多得是,不过最后可是都被不知道哪路的妖怪给大卸八块了。想找死可以不必跑这么远的。”

“我是来学本事的!”阳春说,“我找山上清月观的那个女道士学道术,这样就再也不用怕妖怪了!她好像叫……那个……”

狐妖霎时睁大了眼睛,兴奋地凑近阳春:“你是说……天玑子?”

“啊!没错!就是天玑子。”阳春笑了起来,“你认识她啊?”

“何止认识!”狐妖也笑起来,“我还是她的徒弟呢!”

“哇,真的啊!”阳春用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高声喊道,“你是她的徒弟?那这么说,你会很多道术喽?等一下……可你是妖精来着……而且看上去年龄这么小……”

“小?!!”狐妖有些生气,“我至少比你大个一两百岁!还有,妖精怎么了?你对妖精有偏见啊?想成为妖精还需要花上几十年修炼呢!我们师父经常收养一些小动物,在她的教导下,很多都是可以修炼出人形的。”

“师父……?”

“怎么,有意见吗?她对我们来说,就是父亲一样的角色。只不过……”狐妖刚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她突然和善地笑起来:“你说你想找我们师父学本事?”

“没错,我远道而来正是为此。父母说如果学不到本事就再也不要回家了……所以我是‘学不成名誓不还’呢!”

话音未落,狐妖又脸色一变揪住阳春的衣领,快要把他给掂起来:“就凭你?你以为我们师父什么野狗都收的吗?”阳春看着她那危险的眼神,身体都不自觉地发起了抖。“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废柴人类,来这里也是白来!一点本领都不会的话,连见我们师父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不过嘛……”

“不过什么……?”

“你要是有种的话,可以先跟着我学。”

“诶??”

“我会教给你本事,直到你有资格拜我们师父天玑子为师为止。这当然不是免费的……我的学费可能会有些昂贵噢。”说着,狐妖坏笑起来,眼睛看向那装着阳春所有盘缠的铁盒子。

这下图穷匕见了!天底下哪能遇到这种爱财妖精呢?阳春虽有些忌惮,但只要能学到真道术,付再多的钱,流再多的血汗也在所不辞!

“好,成交!”

“你师姐我呢,名字叫翦。师父喜欢叫我阿翦,但你只能叫我‘师姐’。明白了吗?”

“是,师姐!”

“上我的课呢,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要完全听我的话就可以了。知道吗?”

“是,师姐!”

“有什么问题呢,你就尽管问,我会耐心地为你解答。了解了?”

“是,师姐!那么我有问题要问。”

翦顿时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嘴里“啧”了一声:“问吧。”

“师姐,你刚才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哪去了?”

“用法术藏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太强了,怕小妖精们认出来我之后直接吓哭了,我还得费好大劲去安慰。”翦随口编了个理由。

“……那师姐,我们现在这是在学什么?”

“哼哼哼……”翦低声笑了起来,“这叫作‘御风术’!听起来很厉害吧?想学这个呢,你就要先学会细细地感受……风强时收线,风弱时放线;风乱时稳住,风稳时借势。学会敏锐地感受风,就可以自如地驾驭风……”

“但是师姐……”阳春拿着转轮,和翦并排坐着,盯着空中飞舞的风筝说道,“我们这不是在放风筝吗?”

这只狡猾的狐狸哪里真正想给阳春传授技能呢?看来无非就是找各种借口摸鱼骗钱罢了!话说这风筝真是大得出奇,比阳春整个人都要大。而且图案样式更是有趣——竟是一张画得比小孩涂鸦还要烂的翦的大脸盘子;大概是翦曾经自己照着镜子画的。风筝在空中被风吹得时而舒张、时而皱缩,那张翦的脸也随之扭曲起来,你简直想象不到有多滑稽。

“胡说!”翦转头说道,“你懂什么?这和你们小屁孩玩的游戏能一样吗?刚刚也说过了吧?听我的话好好练,铁定不会吃亏。从现在开始再给我放上——两个时辰吧!”

“啊?就这样放两个时辰啊……”

阳春感到浑身无力。但没一会儿,风筝上翦的大脸被风吹得抽搐起来,露出了名画《呐喊》中人物的表情。阳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笑风筝上那张脸……啊哈哈哈哈!”

“师姐——!!你这是干嘛啊——?!”转眼间,阳春的四肢都被牢牢绑在了大风筝上,任由他怎样用力也挣脱不得。

“给你一点教训……!”翦一边说,一边使劲拉紧了最后一个麻绳结,“看着吧,马上就会来一阵风,把你吹到天上去!这可比你们说的‘蹦极’刺激多了!”

“怎么可能呢?!再怎么说也不会把我整个人吹起来吧?!”

翦坏笑起来:“万仙山的风可不是寻常的风!咱们走着瞧。”翦一边说,一边用随手薅的狗尾巴草挠着阳春的身体,把他痒得不停蠕动,逗得翦大笑起来。

不一会儿。一缕难以察觉的微风轻轻拂动了翦的白发丝。翦敏锐地捕捉到了,随后望向东边:“果然让我猜的没错,这就已经来了啊……”

没等阳春反应过来,这风力已在顷刻间增大了数十倍,吹得人快要睁不开眼睛。更惊奇的是:阳春发现自己和风筝竟不觉间浮了起来。“等一下!师姐!救救我啊——!”话音未落,大风筝就如同阿拉伯飞毯,奇迹般地被气流拽向空中,同时还不忘来回转圈舞动。

“风神小姐还和以前一样喜欢恶作剧呀,一钓就上钩……”翦在原地笑着,好像未曾听见阳春响彻云霄的呼救声。

阳春被狂风吹过来、吹过去,一会儿像个飞行员在做离心机测试,一会儿又像个陀螺被抽个不停;一会儿像个回旋镖被掷来掷去,一会儿又像云霄飞车上下俯冲。翦在地上坐着看爽了,终于心软拿起了转轮,想要放阳春一马。这时,“砰!”的一声,风筝线断裂了。

“哎呀,真是伤脑筋。”翦挠了挠头,随后把转轮往后一扔,干脆躺到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那里面是喝剩一半的精酿美味啤酒,名曰“千秋岁”。真没想到这狐狸竟还是一个酒精狂魔!于此之时,不来点啤酒岂不扫兴?她猛灌一口,感受酒香在口腔中满溢弥漫,接着贯通全身。她一边喝,一边看那断了线之后飞得更加生猛的“阳春号飞艇”,不禁闭上眼笑了起来。然而下一秒——

没等翦反应过来,风筝就不受控制地凶猛俯冲,拖着阳春那狂风也盖不住的尖叫声,直冲翦的面门撞来。下一秒,翦便目睹了满天星。

翦紧皱眉头,照着从阳春行囊里翻出来的镜子,抚摸自己脸上红肿的位置。

“师姐……你没事吧?”阳春试探性地问道。虽然他的魂魄大概还留在天空中,并没有全部回到身体里。

“怎么可能没事嘛!”翦愤怒地回头吼道,像是刻意给他展示自己被撞的惨状。她如此生气的另一个原因是装有“千秋岁”的玻璃瓶被撞至倒翻在地,美酒泼洒出来,全数白瞎了。

阳春吓得缩了缩身子。不过他很快些许硬气起来:“还不是你非得捉弄我……”

“你……!”翦举起拳头,惊得阳春赶忙举起手护着头。可随之翦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放下了拳头。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可阳春行囊里的那些干粮她是一口都吃不惯。她用手托着下巴歪着头想来又想去,最终蹦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想法来,顿时坏笑挂在了脸上。

“好吧,看在你年纪轻轻还不懂规矩的份上,我就饶了你。接下来呢,我要教你一件很厉害的本事!”

阳春和翦抬头时,视野中挤满了色彩斑斓的甘甜仙果。高悬头顶的一簇簇厚叶丛如同翻滚的波浪,只把斑斑点点的日光漏在地面上。

“看到了吗?头顶上那些果子,都是万仙山灵气所养。吃上一口,能美得你做梦都流口水。”翦对阳春说,顺便俯身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子,“接下来我要教你的……就是这个!”

只见翦像是棒球运动员,手臂残影一挥,石子便成了弹丸,“砰!”的一声击中了枝头上一颗色泽饱满的仙果。那仙果摇三摇之后便水灵灵地掉落下来,恰好落在翦的手里。她大口一咬,甜美的果汁便四溅而出。阳春只听见那声音口水就已流成了河。“这是投掷之术,是体术!如果一点生活技巧都不会,断然是没资格向我师父学本事的!那么接下来——轮到你了。”

阳春咽着口水点了点头,随即在地上寻到一颗石子。他瞄准了枝头上一颗仙果,蓄力后掷出,可惜距那果子还有二尺远时石头便失了劲力,登时掉落。“喂,你难不成是肌无力啊?”翦大笑起来,白发一抖一抖的,这让阳春想起了翦那双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明明就是只狐狸而已,却还这样笑话我。阳春不禁想着。

“你那‘明明就是只狐狸而已,却还这样笑话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竟敢对师姐大不敬,给我过来!”翦对阳春吼道。

屏息凝神,让目光全部放在仙果上,其余什么东西都入不得你的眼;把动作忘掉吧,用尽全力去投就好;击中仙果的不是石子,而是你的信念!

阳春在心中默念翦的教导,将气力汇至一处,又一次掷出石子。

这次,石子终于触到了仙果。仙果摇了三摇便停住不动了。阳春刚想叹气,那仙果却“啪”的一声落下,只可惜摔在了地上。

“师姐,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做到了!”阳春激动得声音都快扭曲了。

“好噢。第三十二次投掷,终于打下一颗果子……记在本子上了。”

“喂!别翻我的日记啊——!”

翦缓缓站起身:“你以为仅仅是投中就算是学会了吗?”说罢,她举起手看似轻轻一弹指,一颗石子又化作了弹丸——而且是长了眼的弹丸!像是跟踪那仙果似的,一发毙命,仙果掉落。“要是达不到我这个水平,你就算是白学了!”

听见翦的训斥,阳春不敢再有丝毫松懈。他扔啊扔、投啊投、掷啊掷,直到太阳即将高悬头顶,晒得他大汗淋漓。而翦则拿着阳春的行囊袋在树下左接一个右接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地啃着解渴又解饥的浓汁仙果,简直不亦乐乎。虽然阳春要投掷将近十次才能打下那么一个仙果,但这装满行囊的仙果已够翦吃个痛快了。她好心地掏出两三个丢给累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的阳春:“很累吧?这个给你吃噢。”最后,八成的果子都被她给独吞,舒服得连狐狸耳朵都不自觉露了出来。既不用动胳膊动腿,又能美美填饱肚子,这个蠢货还果真有点儿用处呢!翦笑着想。

吃饱喝足以后,果然变得有些困了。翦打了个哈欠,正愁没点子。她扭头向东看去——

忽地,她注意到不远处潺潺流淌着的清澈溪水——它自顾自地向南流去,看上去既清净静谧又仿佛暗藏危险。一个点子顿时在翦的脑中转来转去,像制作棉花糖一样越转越大。没过多久,脑中便“乒咚”地亮起了一个灯泡。抑不住的坏笑随之在嘴角显现。

“好了,我看你大概也休息好了吧?一直止步不前的话,我们可是到猴年马月都结束不了呢。接下来,我要教你一个厉害的!那就是……‘避水术’!”翦拍拍身上的尘土,笑着说。

“避……避水术?!”阳春听了,两只眼不自觉都发光了,虽然刚才还擦着汗喘着气,可一会儿功夫就好像洗去了所有疲惫,“这么说,我可以在水中自由活动了吗?就算随随便便去龙宫参观……也是可以的吗?!”

“想得倒挺美!”——这是翦所想的。

“小菜一碟!”——翦拍着胸膛,尽显豪爽地说,“就算在水下住上一个月不上岸,也和喝水一样简单!”

阳春差点一蹦三尺高,先前的消极情绪顿时抛至九霄云外。翦笑吟吟地指着深邃宽广的溪流说:“你给我跳下去,就先在里面待上……十分钟吧。”

“啊……?!十分钟?!”阳春惊得说不出话,“等一下,就算我会游泳,平常也只能在水下憋气不到两分钟呀。这十分钟……岂不是早淹死在水底下了?”

“嗯……应该不会吧?”翦摸着下巴思考着,“我记得尸体是会浮到水面上的噢。”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啊?!”阳春惊慌地抓住翦,“师姐,你别开玩笑了好吗?而且你要教我避水术,总得有什么口诀吧?像是避水诀什么的?”

“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来着?”翦挠了挠头,无奈之下只好随便编一个咒语给他听了,“你把手像这样掐一个手势,看清楚了吗?”翦的神情明显是在逗小孩玩,她随便把中指无名指与大拇指指尖并在一起,像是个狐狸嘴巴。其余两指则高高竖起,显然是在模仿狐狸耳朵。这手势定能把阳春骗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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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记好咒语噢——避水诀,避水诀,水神水神听我言,今日念诵避水诀,从此水怪不再缠。江河湖海任我行,波浪滔滔我不惊……”

翦念叨了一会,悄悄睁开眼瞟了一下阳春。见他听得聚精会神,翦便更显得胸有成竹。她用极其滑稽的动作转起圈来,像是在跳芭蕾舞:“……左三圈,右三圈,风平浪静水不侵。避水诀,咒语成,急急如律令——噗!”

阳春听完,愣了半天:“……最后那个‘噗’是什么?”

翦面不改色地咳了两声:“那是喷出水汽、逼退水妖的法音,必须发得响亮,才有气势。”其实是因为自己绷不住而不小心笑出来的真相绝不可能告诉他!

“好,我记下了!”阳春把上衣脱掉,只穿一条短裤,兴致冲冲地模仿起来。一边像小学生一样背诵课文,一边像个原始人跳篝火舞左转几圈右转几圈,天知道翦为了忍住不发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急急如律令——呜哇!”没等阳春模仿翦发出“噗”的声音,他就被一脚踹下了水,水花溅起几尺高。他冒出水面,一脸震惊地看着翦。

“怎么,有意见啊?现在不要再让我看见你露出水面,持续十分钟!”

“可是……啊!”还没来得及回应,一颗石头就砸到阳春脑门上,痛得阳春赶忙潜下水去。然而没过多久,他就耗尽了氧气浮上水面,被愤怒的翦砸得满头红包后又狼狈地潜下水去,接下来又要死要活地浮上来……就这样来来回回,翦好像是在岸边玩打地鼠一样,甚至觉得不亦乐乎。有那么一次,阳春再没浮上来。翦在心中估摸着,已经过去一分钟半了,想来这次他是下定决定要破纪录了吧!

想到这里,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舒一口气躺在地上——捉弄这蠢货人类还真是有意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闪闪银光的钱!她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密封良好的玻璃瓶,那同样是万仙山中不可多得的美酒——名曰“夜游宫”。她闭上眼,又美美地灌上了一口。而她忙活着要骗取阳春钱财的原因想必也不难理解了:她正是为了下山到人类镇上买到那觊觎已久的梦中情酒——电气白兰。那是一种产地稀少、沾之便有触电也似口感的奇酒。翦曾有幸尝上一口,从此再也无法忘怀。即便是现在,她也感觉到好像有数不清的电气白兰在自己身边跳动着舞蹈呢,这场景怎么想都有点像梦境吧……

翦睡醒了。

她惊起而坐,忽地抬头看向天空,太阳早已掠过了头顶,炽热的阳光早把周围的矮草烤得暖烘烘的了。

“真伤脑筋……已经过去多久了?”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自言自语。接着,她又朝着溪水大声喊:“喂——你可以出来了噢——”

没有回应。

在水里的话果然听不清楚我的声音吧?翦这样想着。但心中惊慌却挥之不去,因为她知道,她最起码打了半个小时的盹儿。假若阳春真的淹死在了水里——他真的蠢到这种地步的话——可就再也无从得知那铁盒子的密码了!想到这里,翦低声念了一通咒语,接着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那溪水竟畏惧她似的,自觉避开她身,让翦在水中如同于平地上一般活动自如。她沿着溪流前进,瞪着眼睛四处寻找。霎时,她注意到前方转角处岩石边仿佛露出了些许衣物。她飞也一般冲过去,定眼一看,那竟是只水妖精——由万仙山溪流中的水珠化作的妖精!而一旁蜷缩着一个被麻绳重重捆绑的愣头青人类少年便是阳春!

“唔咕!唔咕!”阳春尽力发声,似乎是想求救,然而嘴边只有气泡冒出来。翦寻思他是被这水妖精抓了,因为被供应了氧气才没有至于淹死。

“闭嘴!”那穿着蓝色连衣裙、俨然一副天真无邪小女孩模样的水妖精狠狠踹了他一脚。接着,她看向翦:“你这家伙,是用了避水诀吗?你是来救这个人类的?告诉你,这脑子抽了筋的家伙在水里一上一下到处搅动,吵得我美美的午觉都被打断了!我要先捉弄他到肠子悔青为止,然后再把他给生吃掉!劝你打消救他的念头,赶快回家去吧。”

“切……”翦冷笑起来,“我还当是水神呢,没想到就是一个小小的水妖精。人身长得还没我一半高就这么大口气啊?那我也告诉你好了,这个人类我要定了!”

“到了水里,你还敢跟我耍嘴皮子!!”水妖精决定先下手为强,顿时意图操纵溪流转动,然而被翦预先料中。翦早暗运一股内力,道法涌至全身,胸前一个小小挂坠中的阴阳玉盘竟自身旋转起来,其中隐约又有金光刺射而出,翦的头发也随之扬起。她伸出右手猛地向上一抬,溪水仿佛听她指挥似的,顿时化作激流猛向空中冲去,跃起的水花好像水雷爆炸一般,把翦、阳春以及水妖精通通卷上了岸。阳春躺在地上,不停咳嗽着。

“哼,你的御水术是很厉害……”水妖精说,“可是别忘了,我就是水本身!”话音刚落,水流又似活了一般,汇聚到水妖精脚下将她托举而起,一层水幕屏障遮挡了阳光。

“哎呀,看来不得不稍微认真一点了吗。”翦笑吟吟地说。霎时,只见半空中青光一闪,不知从何处横飞来一把长剑,直窜至翦的面前,看上去好像听话的小宠物。翦一跃而上,乘着御剑飞向天空。水妖精一挥手,十数只由水组成的触手便相继伸出,一个个像长鞭一样挥舞不停,意欲抓住翦而后一下卷入水中。可翦也不是吃素的!踩着御剑在水触手的缝隙之中穿梭,好像一只狡猾的泥鳅难以捉摸,时不时还不忘游刃有余地做个空中翻滚特技。这壮观的战斗景象属实看呆了阳春。

然而随着水妖精攻势越来越猛烈,情况已变得越来越棘手。翦若一味躲避下去,不久便会处于下风。

“给我下水吧!”水妖精将众多水流汇聚一处,一个巨大的水柱朝翦猛烈喷射而去。翦看准时机,踏剑跃起。那剑则独自向前旋转劈砍,在那水柱当中连挥几刀,随即飞还,恰好接住落下的翦。可对手是水,任凭剑怎么劈砍,岂能造成伤害?殊不知方才这一招已溅出许多水花刺入水妖精的双眼。“哎呀!”水妖精赶忙低下头揉眼睛。趁这时候,翦早御剑闪到水妖精背后,只一下子,手起剑落!

可惜!翦没有把握好距离,这一下只划到了水妖精的蓝色连衣裙。若是不曾疏忽,今番水中必定要飘血了。

“哇啊啊——!”若不是水妖精连忙用手拉住,那被划开的连衣裙早滑溜溜落下去了。如今只露出了两个雪白的肩膀出来,“你这只色狐狸!真差劲!!”她恼羞成怒,红着脸潜进了水里。

“哼,还自以为身材有多好呢。”翦冷笑一声,回到岸上,把阳春身上的麻绳解开来。

“师姐,师姐!天呐,你刚刚真是太帅了!那把剑……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师姐你快教教我吧,我也想学御剑术!”

“想得美!你这蠢货能被这种货色抓住,还好意思跟我学御剑!”翦只想要糊弄过关,拿到钱便完事,哪来的闲心情教他真本事呢?这时,二人忽地听见身后传来隐隐轰隆声,仿佛地面在颤动一般。回头看时,那水妖精正暴怒万分地浮出水面,只用流动的溪水遮挡住身体:“我要你们还我衣服……我要你们还我衣服!!”她似乎已经失去理智,身后水花颤抖暴动,看来是正欲起遮天洪水把翦和阳春一下冲到十万八千里外!

“这下可不好办了呢……”翦苦笑一声,看着那水妖精说,“没想到她这么钟情那件衣服啊,明明只是个妖精而已。”

危急之时,阳春迈步上前,鼓起勇气喊道:“我……我可以帮你缝衣服!”

这一举属实震惊了翦和水妖精,空气一瞬间凝固了。“喂,你说什么蠢话呢,你帮这刚还想吃掉你的妖精缝衣服?再说,你身上有针线吗?”

“我的行囊里就有!”

“天呐,你那里面怎么什么都……”

“你……真的会缝衣服吗?!”水妖精脸色一变,眼睛都放光了。她凑到阳春面前,激动万分地问道,全然不像刚才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样子。

“我在家里的时候跟妈妈学过……虽然不是很厉害,但帮你把衣服缝好是完全没有问题的。”阳春虽还有些胆怯,但说出这话时也可称是胸有成竹了。

“那就……那就拜托你了……”水妖精竟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可以看出她真的很喜欢那件衣服。只是不知道是从哪个被她吃掉的可怜人身上扒下来的。

溪边的大石头上,阳春正坐着一针一线地缝着那条蓝色连衣裙。水妖精用阳春行囊里的换洗衣物遮着身体,端坐在阳春身边,看上去竟意外地乖巧。

“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怎么想的……怎么就突然决定要缝衣服呢?”一旁百无聊赖的翦一边薅着叶子玩,一边随口问道。

“我觉得,大家都和解不是更好吗?而且,我接下来几天还得再来练习避水诀,如果到时候再打起来的话可就麻烦了呢。”阳春说道。

“你……你随时都可以来!每天都可以!”水妖精说着,却并没有看向阳春,倒是自顾自地坐得更端正了。她悄悄扭头看向阳春。阳光照耀下,阳春那张既认真又不失温柔的脸让水妖精看得入迷了。过了片刻,阳春似乎注意到此,于是转头看向她。而水妖精则又赶忙回过头躲避视线,脸唰地一下子红了起来。

翦“噗”的一声笑出来:“我说,你们两个演青春恋爱剧呢?人和妖精可是没有结果的。”说完,她又笑着指着自己说:“小妖精,那我呢?我也可以来的吧?”

“才不让你来呢!只有这个人类才可以来!”她怒目瞪着翦说道。

接下来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翦带着阳春跋山涉水,逾沙越海,草行露宿,四处修行。他们穿瀑水,淌冰雪,依旧坚韧不拔,矢志不渝。早上起床放几个时辰的风筝,再打上几十个仙果,接着又去小溪中潜水畅游。下午则是魔鬼训练时间,只为淬炼阳春超凡的体魄。当然,翦一般只是在一旁吃喝酣睡,乖巧的阳春则什么都听她指挥,有时翦把他当做自己的奴仆看待——于是日复一日,这两个月成了翦几十年来最爽快放松的时日。

“马步给我扎稳了!身上痒也不许挠!”

“接着爬,别往下面看!你也不想摔成肉泥对吧?”

“游得也太慢了点……我跟你说过吗?这水里是有鳄鱼的。

“蠢货,到最后还得我来拉住你……”

“……”

“阳春,你马上就要走了吗?”小溪边,依旧穿着蓝色连衣裙的水妖精哭哭啼啼地问道。

“我也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啦……只是师姐教我的也够多了,过几天我就要去清月观里正式拜师学艺了。所以说我还在万仙山上噢。”阳春笑着安慰她说。

“那你以后……还会天天来玩吗?”

“嗯……”阳春微微皱了皱眉头,“也许可以吧。”

水妖精破涕为笑,她擦了擦眼泪,随后潜入水中,抱了一条大鲤鱼上来:“这个,是我送给你的!一般人的话我可是绝对不会送的噢……”

“喂喂,那我呢?”翦半开玩笑地指着自己说。

“你这家伙,送你一条小金鱼还差不多!”水妖精瞪着眼睛说道。

随着翦一口吹气,飘散的黑烟终于化作一株火焰,温暖的光芒烘烤在她和阳春的脸上。傍晚的长空下,二人靠在一颗大树旁,一边吃着香喷喷的烤鱼,一边品着甘甜甜的仙果。

“我还从没见过这种吃法……”

“不是挺好的吗?吃仙果刚好解腻了。”翦笑着说,随即啃了一口鱼肉嚼了起来。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吃到过肉了。

“师姐,我一直不太明白。”阳春盯着火焰,随口问道,“我们训练了这么长时间,一直在外面风餐露宿。师父难道不会担心你吗?其实有时候我在想……师姐你到底……是不是她的徒弟呢?”说到这里,阳春浅浅笑了一声,强调了开玩笑的语气。

“嗯……你放心吧。是她徒弟这一点不会错的。”翦吐出来几口鱼刺,慢悠悠地说道,“不过,我离家出走了。”

接下来几秒,周围只剩下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哈啊啊啊——?!”阳春震惊地快要跳起来了,“什么什么,离家出走?!”

翦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他:“怎么了,这对人类来说很奇怪吗?”

“离家出走这种事……通常只有不懂事的小孩子才会干啊。”阳春又平复心情坐下来说道,“我还以为师姐你要跟我一起去观里,没想到……你竟然早就决定离开了?”

“你把我当小孩子看,我也无话可说了。毕竟我自己也时常这样想来着。”翦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我就是因为经常喝酒捣乱,被师父又骂又嚷,心里实在气不过才离家出走的。而且我知道人类生活的地方有很多美酒,我决心要尝遍那里所有的品系……”

“就因为这个,就离家出走了?”

“没错。”

“……我猜你现在挺后悔的吧。”

“……倒是有一点儿。”

“这么说,师姐你想要我的钱,也是为了买酒喝喽?”

“一点儿没错。”说着,翦直起了身子,“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呢。也是时候该交学费了吧?”翦问阳春他那盒子里究竟有多少钱。阳春凑到翦耳边说了一个数字,霎时惊得翦眼睛都睁大了。

“因为父母的期望实在深厚……”这是阳春的解释。

“放心吧,既然你这么诚实,我也不会为难你。”翦对阳春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块钱?三十?”

翦“啧”了一声:“是三分之一。”

阳春有些震惊——难不成全身盘缠的三分之一都要交给这只贪得无厌的狐狸吗?但想来,如此一段时日过去,二人已有一定的感情。况且,阳春其实本以为她会索取得比这多得多,于是今番反倒感到些许宽慰。他从行囊里掏出铁盒子,抛到了翦的怀里。那里面哗啦哗啦发出金属碰撞之声。

“师姐,你自己拿吧。”说着,阳春凑到耳边告诉了翦铁盒的密码。

翦一脸震惊:“诶……搞什么,这么信任我?”她拿起铁盒端详了一番,又笑着说:“我可是那种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啊,直接告诉我密码没关系的吗?”

“至少现在……我感觉是没什么关系的。”

“这里面不会又是游戏币吧?”

阳春先是发愣了一两秒,而后笑着摇起了头。随即两人都笑了起来。

翦没有打开铁盒,而是把它放在了一旁。她从全身的口袋中摸来摸去,最终掏出来一根细长的棍状物,原来那是一根手持冷光烟花:“分别之前,我还想给你看点东西。这个很久之前就在我口袋里装着了,只有这么一根呢。”说着,她把烟花凑到火焰旁点燃,顿时火星四射,缤纷绚丽。衬在蓝黑色的深邃天空背景下,好像是一颗颗小小的流星在争相飞驰舞动,随后又在无人知晓处消散不见。

“这个叫做‘御火术’,厉害吧?”说完,翦自己都没忍住笑了出来,感觉像是在暗示自己之前教的净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阳春看到笑个不停的翦毫无戒备地露出了头上的白毛耳朵和身后的尾巴,便知道:她和一个月前的翦已经有些许不同了。

“师父她最喜欢烟花了呢。即使她已经活了几千年,对某些事物的热情也从未消退……”翦看着快要燃尽的烟花说。

“师父她到底多大年纪了呢?”

“嗯……大概有……三千多岁?总之在她面前,我就是比小婴儿都要小呢。你就更不必说了。”烟花熄灭了,“有时候我会想……我在师父心里到底重不重要呢?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被人类给杀害,是师父救下并收养了我。那时我觉得,我对师父来说一定是最重要的家人。但后来我意识到,这样的事……师父恐怕已经循环经历过几百回了吧。”

“也许这段时间,师父一直都在找你。”阳春说,“就算师父之前生你的气,现在也该消气了吧?无论怎么说,你都还是她的徒弟,更是不可分割的家人。师姐,你就跟我一起去清月观吧,再次和师父团聚,怎么样?”

“跟你一起……?”翦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稍微思考了一下,“不,这样就回去的话,不就和你说的人类小孩没什么区别了吗?我还不能认输……”

“明明都是家人,哪来的‘认输’一说呢?”

翦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她才愿意开口:“你不必管我。我拿钱走人后,你就直接去观里找师父。记得不要向她提起我的事。”

“等等,师姐……那你永远都不回万仙山了吗?”

“嗯……有朝一日,大概会回来吧。”翦笑了一声。她正准备打开铁盒子,却好像又想起什么,于是对阳春说:“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要最后教你点重要的东西啊。这次可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课’了噢?你睁大眼睛看好了……”她又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张黄纸,其上用朱砂写着阳春看不懂的文字。

“这……这是什么?”

“这是定身符。”

“定身符?”

“就是可以把人和妖定住。”

“……用这个做什……”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翦的动作比迅雷也疾三分。“啪!”的一声,定身符应声贴在了阳春的额头上。阳春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可再没办法发出声音,他的动作静止了,就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好像变成了一个坚硬而生动的雕塑。翦把手在阳春眼前挥了挥,见他没反应,便笑了出来:“以为我只要三分之一?真是天真啊!竟然还敢把密码告诉我……对了,我可没骗你啊。这最后一课算是我教给你为数不多有用的东西了吧?——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是不能轻易相信的……刚才和你说这么多话,你最好还是别放在心上啦,等法力退去就回家去吧!别再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了。”

不出所料!翦这只狐狸精还真是一点成长都没有啊!

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着铁盒子转身离去:“多保重吧,少年!”

越发昏暗的天色正逐渐笼罩整座万仙山。翦把铁盒装进口袋里,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跃动着下山。不用想也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钱就要全部被她“喝”进肚子里去了!隔老远就已经看到了山下人类的城市灯火通明的样子,本以为会打搅人类夜生活的翦这下子放下心来。看来自己能扮成人类模样顺利混进去,这电气白兰也是喝定了!

翦刚想笑,忽地听到身后不知何处竟传来狐狸嚎叫之声。她猛地转头,身后只有黑压压蠕动着的茂密树丛和自己走过的细长小路。嚎叫声再次响起,翦这才听出来那声音是来自深山。那不是普通狐狸,而是狐妖!——翦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于是一耳便能分辨出来。现在正是野狐妖成群出没的时间。

万仙山上的野狐妖数量可不少,且一个个凶残暴虐、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吃起人来更无丝毫怜悯之心——如果非要相比的话,我们熟悉的阿翦简直就是菩萨下凡。翦很庆幸那声音离自己较远,不会打扰自己去喝到梦寐以求的电气白兰,于是无所谓地继续下山。可没过一会儿,她就又停下了脚步,似乎想到了什么——

阳春现在正被定在原地呢!况且旁边还燃着篝火。就算没有这醒目的火焰,他被野狐妖发现的概率也依旧是极大的,如果真被狐妖给抓住,那么他必死无疑!

但……一个普通人类的死活和自己有什么干系呢?现在拿到了所有的钱,他已经不再有利用价值了,还想着他的事情干嘛?翦笑了笑,拖着步子向前走。

冷风吹得树林沙沙作响,此起彼伏隐约的狐妖嚎叫声不绝于耳,搞得翦心烦意乱。“嘎吱”一声,她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时,发现竟是她和阳春一起放的那只风筝。就在前几天,这只风筝又断了线,不知随风飘到了何处。没想到却是逃到了半山腰啊。翦一边想着一边把它捡起来。那上面画着的翦的大脸没有变样,但已被尘土弄得脏兮兮的了。翦和风筝上的自己四目相对,沉默无言。这风筝是师父编的,看见它,就想起了师父。

如果是师父的话,她会怎样做呢?

翦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发觉这根本就是废话。正是因为百年前师父出手相救,自己才能活蹦乱跳地活到现在。翦的大脑好像扭成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但她似乎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拼命拉住她,想让她回身走入深山。是师父平日教诲的作用吗?“果然啊……”翦隐隐地感觉到,无论去到哪里,师父的影子都仿佛追随在身边。

翦放慢了脚步,从右口袋掏出来“夜游宫”,仰头一口灌尽,随后猛地一掷,玻璃瓶砸在树干上应声破碎。

“姐妹们!快来看这刚抓的猎物怎样啊?”

“哎哟,看起来新鲜着呢!”

“皮肤真嫩呀……搞得我都快不忍心吃他了!”

万仙山深处狐妖的洞穴内,早有几只狐妖把可怜的阳春抬进了洞里。今番巡山可以说是最轻松的一次,因为这只“猎物”不知道被谁用定身术定在了原地。若是在别处倒也罢了,可偏偏就在万仙山上!这分明就是只待宰的羔羊嘛!阳春并没有失去意识,他打量着周围环境:只见这些野狐妖一个个肤白貌美、身材纤细,眼神更是一个比一个妖艳妩媚。她们攒动着在阳春身边挤来挤去,可阳春却只觉胆战心惊:因为洞穴里弥漫的浓烈血腥气味与随处可见的残留骸骨实在让人无法安心。

“这个定身符是谁贴上去的?给他摘掉吧?我倒想看看这孩子是不是我的菜呢。”一只狐妖想要伸手揭去定身符,可被身旁的狐妖制止。

“先架好锅再说吧,免得中途疏忽让他给逃了!毕竟还不知道这家伙的实力如何。”

“就是个普通人类而已,能有什么实力?上万仙山的人类哪个不是来给我们送外卖的?”几只狐妖笑了起来,听得阳春好像心里有爪子在挠。

“先把心脏掏出来吧?”

“好想吃心脏……可惜每次都是留给那只高高在上的家伙呢。”一只狐妖委屈巴巴地说。

“我们主动给她献上去,还不得分我们几口呀?”

“分你几根肋骨还差不多!”她们又笑起来。这时其中几员已经伸出了利爪。

“哎呀——!!”只听得几声吼叫回荡洞内,狐妖们顿时停止了嬉笑,全部警惕地向洞口看去。那里有几只狐妖已倒翻在地,门口一个黑影慢步上前现出身形。这位来者我们自然再熟悉不过。

师姐!!——阳春想要喊,却丝毫动不得嘴,急得他浑身痒痒。狐妖们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刚刚亮相的翦则率先放狠话:“你们这些野狐妖,一个个的都给我听着!现在把那个人类交给我,我就放过你们。否则这洞里可就不只有人类的血了……”

“哎哟,我还当是何方神圣呢,原来也是一只狐妖呀。”一只狐妖笑吟吟地凑上前,一边上下打量着翦一边说道,“嗯……竟然是白狐……你不是我们的人。循着气味找过来的?怎么,想要独吞这个孩子?哼哼哼……要是跪下来老实求我们大发慈悲分你一口,我们倒还挺乐意呢。”翦板着个脸不动声色。那狐妖把修长的手指放在翦的脸上抚摸起来:“哎呀……这人形长得真是不错,我喜欢得不得了啊。只可惜这倔强的表情是一大减分项呢,搞得我好想把它给狠狠地刺破刮烂……”

没等她说完,翦暴起揪住她手臂就是一个过肩摔,当场将其“砰!”一声狠狠摔落在地。那狐妖登时躺着无法动弹。其他狐妖蜂拥而上,却只见眼前青光一闪,一把长剑不知从何处飞驰而来,被翦一下子抓握在手中,挥舞着逼退了成群的狐妖。

“把那个人类交出来,我就停手!”翦怒目而视,厉声而喝,没有一只狐妖敢上前当出头鸟。这时,人群后一只狐妖一边轻轻鼓着掌一边慢步走来。其他狐妖见状,立马朝两旁闪身让出道路。翦一眼看出,这家伙一定就是这群狐妖的头领了。

“身手实在是很不错,御剑的本领也让人叹为观止。明明很多年前还是个孤苦伶仃的狐狸崽儿呢。”那为首的狐妖笑着说。

翦瞪着眼睛怔在原地。这只狐妖认识她!但是这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翦努力握紧了差点放下的长剑。

“我很好奇……那一夜之后你到底去了哪里?我以为你确实已经死了。”那狐妖问道。

“我被人类收养了。”翦用剑锋指着对方说道。

“那一定不是普通的人类吧?毕竟你这些本事一定不会是自学成才……”

翦把剑缓缓放下,笑了一声:“收养我的人,是天玑子。”

霎时,众狐妖吓得连连向后退缩数米,一个个警惕得毛都炸起来。一听到“天玑子”的名字,她们无一不胆战心惊、毛骨悚然,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连那首领也不自觉额头冒出冷汗。

“天玑子……千年以来一直被称为‘杀妖狂’的人。镇压妖怪时从不手软封印,而是无一例外斩尽杀绝……”

“嗯,一点儿没错!”其实翦知道,师父到现在已经不再滥杀妖怪,性格也变得温和得出奇。但如今这种情况,只好先装腔作势一番了。

狐妖头领稳住呼吸,冷静下来对其他狐妖喊道:“不要慌乱!我们尚且不知道这家伙说的是真是假……况且清月观离此地遥远,天玑子一时根本无法赶来。我们妖多势众,难道还怕她一个不成?”众狐妖听了,都觉有理,于是再次欲图向前逼近。翦决定占据先机,蹬地一跃向前扑去,直取洞内阳春一人。然而刚用手抓住他,旁边就有两三只狐妖过来抢夺,同样抓住阳春的身体拉扯起来。三番两次,翦力搏不过,又有其他狐妖四面袭来,只得放手跃开,挥剑御敌。这些狐妖虽然法力并不强劲,但凭借数量之多依旧不可小觑。翦以一敌多,来回数十回合已然汗流浃背。她定睛一看,如今死守阳春的只剩下一只狐妖,于是喊道:“蠢货!还不动手!”

“明白,师姐!”阳春回应道。原来方才抢夺之际,翦早运一股内力,贴身对阳春施了“解法咒”。阳春恢复动身能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揭下头顶的定身符,“啪!”的一声贴在了旁边的狐妖额头上。那狐妖顿时静止不再动弹。翦刚想突破重围,却被狐妖头领一脚踹到右手,长剑哐啷落地,那头领又起一脚把长剑踢飞,咔嚓插入洞穴石壁缝中,任由翦再怎么使用御剑术竟也拔它不出。翦一咬牙,洞察到破绽后一个飞扑来到阳春身边,拽着他就跑,横冲直撞地逃出了洞穴。

“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追!一个都不能放过!”

“师姐,师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阳春很高兴,听那样子好像都快要哭出来了。

“别说了!我都那样骗了你一次,你还没有想报复我的念头,我看你大抵是脑子有点儿问题!”翦一边说,一边拽着阳春头也不回地逃跑。漆黑的夜空下,山中刚好起了迷雾,二人不知方向,一股脑儿钻进了一片林子中。回过神时,早已不分东南西北。

“这下伤脑筋了,该往哪边才好……”翦话音未落,忽地察觉迷雾处四面草丛暗动,定有数只狐妖出没其中,当下心中慌乱,“糟了,看来这地方那些野狐妖们很熟悉,我们难以脱身了……”

“嘘——”出人意料,阳春竟然伸手捂住了翦的嘴,还暗示她安静下来。翦震惊地看着他,而他正静谧地闭着眼睛,似乎在聆听什么,又似乎在感受什么。

“搞什么,你这家伙……”

“右边!”随着阳春一声吼,翦警觉地看向右方,下一秒那边便有几根暗器飞来,还好翦提前预备,抓住阳春一个闪身恰好躲过。那暗器插到树上,仔细看时,原来是人骨磨制而成的飞刺,显然是狐妖所制。翦再次震惊地看向阳春。

“喂,怎么回事?你是怎么……”

“后面!”

翦迅速反应,转向身后,那里又有狐妖张开利爪猛然飞扑而来。翦拽着阳春飞速俯身,那狐妖扑了个空,且因力道过大,直接摔入了对面草丛中。翦惊奇万分:“你……你什么时候感知力变得这么强了?”

“这不是师姐你教给我的吗?”阳春笑了,“风强时收线,风弱时放线;风乱时稳住,风稳时借势。想要学会驾驭风,就要先学会敏锐地感受风。我正在感受周围微妙的气流呢……”说着,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翦只觉得不可思议,什么话也说不出。

“但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我们处于劣势,根本无法还击……”

“谁说我们无法还击?”阳春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捡起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没等翦发问,他先感受到了远方风动处,瞬时出手,那石子便比弹丸也快三分,“咻!”地射出。只听远处一声惨叫,有什么东西应声倒地,想是这一发直中脑门。这还没完,阳春又猛地转身,顺势又掷出一石子,这次则朝着上空方向,下一瞬便有惨叫传出,有什么东西从树梢上坠落而下。翦这次无须问了,这便是她教给阳春打果子用的投掷术!却没想阳春已练到如此出神入化之境界。然而下一秒,阳春忧心忡忡地抬起头,翦也顺着方向朝上看去。

“……哎呀,糟了。这下子到处都有了。”阳春刚说完,翦就注意到头顶四面的树梢上现身的狐妖们。她知不宜恋战,于是再次揪住阳春向前逃去。狐妖们在后紧追不舍,时而下地,时而又在树上极速飞荡。“你们难道是猴子啊?!”翦很想大声吐槽一句,可惜情况实在不允许。身后忽地又有暗器飞来,翦躲避不及,把阳春猛地一拉护在身旁,自己则被划破了血肉,鲜血无情地奔流而下。

“师姐!”阳春气喘吁吁地喊道。

“别说话……!”

没过多久,二人就不得不急刹车。虽然冲出了迷雾重重的险恶林子,可前方不巧又遇到了悬崖,下面黑漆漆地看不清地势,总之肯定不是一会儿就能着地那么简单。偏偏这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让这两人遇上了。“这群狐妖真会选地方安家。”翦苦笑道。身后敌人马上追至,翦把阳春的头扳过来,两人互相对视。“喂,那个……阳,阳春,”翦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勉强坚定了眼神,“……你相信我吗?”

“什么……?”

“不要问别的。我就是想知道,你相不相信我?”

“师姐,我当然相信你!”

“好……那你可别后悔!”翦笑了笑,随即一把抱住阳春的身子,不假思索地纵身跳下悬崖。待狐妖们追至时,俯视悬崖已不见二人踪影,只听见阳春惨烈的尖叫声隐隐传出。

二人仿佛置身无垠的黑暗虚空,无休无止地坠落着。翦牢牢抱着阳春,闭着眼睛一声不发。阳春见状,也停止了叫喊,尽力蜷缩在翦的怀里。他不知道翦在打些什么算盘,只能在心中祈愿身下是一条长河,不至于把二人摔得粉身碎骨。

翦只感受到了刺骨的冷风一个劲灌入衣内,但自己仿佛已渐渐失去了知觉。她疲惫而又慌乱:她明显是疯了,明明根本没什么计划,却只觉得好像义无反顾地跳下去事情便能产生转机。她从来都任性行事,总认为每次事情都能像之前一样化险为夷,随即无所谓地抛之脑后。但现在没了师父在身边,她恐怕再也无法像个孩子一样任性了。

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师父——师父她……在干什么?师父她,还在生我的气吗?

翦后悔了。她觉得自己作为一只狐妖,不应该来救一个刚刚结识的普通人类,况且还以这么狼狈的形式收尾。如果下山的时候自己没有犹豫,没有转身返回,此刻自己一定已经在美美地品味电气白兰了吧。翦在心中不断数落着自己、责怪着自己。然而就在下一瞬——

“师姐……师姐……!”

翦听到了,那是阳春小声的呼唤。这声呼唤硬生生把翦给拽回了现实。面前这个人类,是真正地把翦当作“师姐”来看待。是啊,我在想什么呢?现在的我不正是当年的师父吗?而这个人类……不正是小时候的我吗?翦仿佛再次感受到了师父捧着自己时那双手传出的温暖。她相信——师父救下自己时,绝无后悔可言!

“听好了小子……这是我附赠给你的一课:只要还没完蛋,就闭上嘴给我好好儿干!”

翦猛地睁开眼睛。

“咔嚓!”一声,长剑挣开洞穴石壁束缚,应声拔出。狐妖们听闻破空声而抬头,眼见好似一束明亮的雷电划过夜空,只一瞬便飞到了翦和阳春身下。翦抓着阳春稳稳落上,长剑猛然下落好一段距离才得以缓冲,随后稳定平衡,向着远处飞去。

阳春这才睁开眼,他恍惚地看着脚下,顿时发出情不自禁的惊叹:“师姐,我们还没死……我们还没死!!”

“说什么呢你。”翦拍了一下阳春的脑袋,笑着说,“有我在,我们怎么可能会死?不过说实在的,这剑载着两人还是难以保持平衡啊……”想来,大概多亏了阳春苦练扎马步才能够平稳飞行。

翦紧紧抓着阳春,两人站在剑上,这场景简直像极了《泰坦尼克号》。本以为一切已经结束,可翦却敏锐地睹见地上埋伏着的敌人——那正是狐妖头领!原来她预料在先,早带着一伙儿精锐狐妖埋伏在此。翦刚想调转剑头回避,哪里料到几根暗器已从地上迅疾射来。她急忙回避,无奈御剑载着两人实在过于沉重,最终还是被那暗器擦中剑刃,顿时失去平衡,向地面坠去。翦尽力用身体调整了方向,否则非得正落入那群妖精的怀里不可。她和阳春跌落在了一处潭水边,还好有几层叶丛缓冲,不至于受到太大的伤。野狐妖们循声追来。情急之下,翦拖着阳春就下了水。

“可恶……他们明明是掉到这里了。”

“是不是在水里?喂,你下水去找找!”

“我才不干!要下你下。我们洞里有哪个狐妖会水啊?”

“安静!我们在这里等着,要是真在水里,一定过不了多久就自己冒出来了。”

翦和阳春在水底下盯着这一切。可惜已经过了许久,野狐妖仍蹲守在潭水旁,没有一丝想要离去的迹象。翦早已快支撑不住,反观阳春得益于平日训练,此时仍游刃有余地纹丝不动。她拍了拍阳春,支支吾吾地想要说些什么。

“唔咕……?”阳春不明白她的意思,可眼见她的脸都已憋红。

“唔……唔咕!”翦焦急万分。她抓起阳春的手,在他的手心写起了字——

“给、我、你、的、氧、气!”

“哼,就算他们藏在水里,现在也早该憋死了!快点回去吧,周围一堆虫子真是烦得要命。”

“我记着她的气味,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日后也必定会找到!抢我们猎物的人终会不得好死……”

又不知过了多久,水边的野狐妖终于相继离开。翦和阳春赶忙从水中冒出头大口吸气,仿佛重获新生一般,隔了半天才能说出来话,而阳春的脸一直泛着微红。

“师姐,我们刚才在水里……”

“闭嘴!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翦摆弄了一下湿漉漉的白发,想着刚才野狐妖所说的话,无声地沉思起来。

“师姐,我们现在怎么办?”阳春问道。

翦想了想,说道:“我的气味……就算用水也是洗不掉的。我和她们是同类,她们很容易就能再次找到我。你现在就动身去清月观找师父。有她在,谁也不敢动你一根毫毛。”

“那师姐你呢?!你不跟我去找师父吗?”阳春凑近问道。

“我……”翦犹豫了一下,却又推开阳春的脸后缓缓站起身,“我说过,你不必管我的。我去哪里也犯不着非得告诉你。”

“可是师姐……!”阳春还想说什么,可被翦用手捂住了嘴。翦说:“听着,我舍命救了你,所以你这条命算是我给你的吧?现在我说什么,你都必须无条件服从!听我的话,去找师父,别管我!”

阳春想要尽力阻拦,可翦一转眼便乘上了飞来的长剑。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阳春。阳春无法理解她那副复杂的表情是想表达些什么。下一秒,她就飞速离开了,再没有回头。

阳春来到清月观许多日,也从未向天玑子提起翦的事情。但他隐约能察觉到——或许天玑子已经知道了他的所思所想。就这样,他在清月观待了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翦是不是混入人群生活在了城市中,尝到了梦寐以求的美酒?还是说已经隐姓埋名居住在了不知名的山林里?抑或是——早就在那群狠心的野狐妖的报复与埋伏下惨死了呢?阳春想来想去,可他岂能想出个好歹来?即使翦满身鲜血淋漓倒在地上的模样也曾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把他猛然惊醒,吓出浑身冷汗……

他始终期盼着有一天能够再次见到他熟悉的那个师姐,期盼着能再被那只狡猾的狐狸笑着捉弄一次。可自从那个夜晚后,翦就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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