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那声音是从窗户外面飘进来的。带着钩子,钩在耳膜上,往外面拽。
虽然说,现在已经是放学时间,但迫于悠真的强烈要求,我还是等待一会儿。
我趴在课桌上,右脸贴着桌面。烫。换左脸,也烫。
拜托,这破桌子是太阳能充电的吗?
"翔太——翔太——"
"......干嘛。"
"你看!三花!"
?
我抬起一只眼皮。
窗外那棵樱花树的树杈上,蹲着一团橘色的东西。尾巴垂下来,尖儿一勾一勾。
"......那是橘猫。"
"呼呼,不重要!它在看我欸!"
"它看的是窗户玻璃上的反光。"
"那就是在看我!"
悠真已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了。
那只猫歪了歪头,突然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和悠真对视。
然后,它转身走了。
"喂喂喂,等等——!"
悠真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叹了口气,把脸从桌面上撕起来——
是真的"撕",口水把脸和桌面粘在一起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与桌面发生分子级结合。建议:保持静止,等待风化。】
......这个妄想UI能不能说点人话。
走廊里的风带着初夏的潮气,黏在皮肤上。
自动贩卖机在拐角处,我投了硬币,盯着按钮。
可乐!
我要按可乐。
手指伸出去——
按在黑咖啡上…
"......"
罐身从出货口滚出来,冰凉。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
手指,你叛变了。
算了,提神效果差不多。
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苦的。舌头立刻皱成一团。
校门口,悠真正蹲在地上,那只橘猫在他脚边转圈,尾巴缠着他的脚踝。
"翔太!它要带路!"
"它怎么看也像野猫,不是导游啊"
"wiki上说'沿着橘色指引,穿过被遗忘的参道'——"
"喂!虽然说那猫是橘色的,但也不能真把它当做橘色指引吧…!"
喵~
橘猫叫了一声,往町外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着我们。阳光照在它眼睛上,金色的,闪闪发光的。
悠真已经跟上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黑咖啡。
罐底印着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注意:
「玉藻」。
......什么时候日本黑咖啡出这种限定口味了?
"翔太!快点!"
"......来了来了。"
我把罐子塞进书包侧袋,跟了上去。
<分割娘:Ciallo~(∠・ω< )⌒★>
柏油路在丘陵脚下断掉了。
尽头是一台生锈的自动贩卖机,玻璃上贴着「故障中」的纸条,旁边还有个地藏像,头上戴着一顶被雨水泡烂的儿童棒球帽。
看起来是某个小学生随手放的,但帽子上的队徽......
青凪高校?我们学校有棒球社吗?
【系统提示:检测到记忆盲区。建议:不要深究。】
橘猫钻进路边的杂草丛,不见了。
"参道在这!"
悠真拨开一丛爬山虎。
石阶露出来。
不宽,大概能并排站两个人,石缝里长着青苔,但台阶表面是干净的——
有人扫过?可两侧的扶手锈得一捏就掉渣。矛盾。
"你确定是这?"我感到奇怪。
"wiki上写着'玉藻神社,旧参道,十三段'。"
悠真数了数,
"一、二、三......"
"别数了,走吧。"
我踏上第一级。
石头很凉,透过鞋底往上渗。
悠真在我后面,嘴里还在念叨wiki上的内容,什么"狐狸娶亲""稻荷异变",我左耳进右耳出,注意力全在脚下的青苔上——
滑溜溜的,踩上去要稳住重心。
走到第七级,我回头看了一眼。
柏油路还在。自动贩卖机在地藏像旁边。地藏像头上的棒球帽......
不见了?
"悠真,你刚才看到那个地藏像——"
"什么?"
"......没什么。"
可能是被风吹掉了。
虽然没感觉到风。
我们继续往上走。
石阶每隔十三级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有石灯笼,灯笼里没有火,但灯罩是干净的,透明得刚擦过似的。
第四个平台之后,我开始数乱了——
十四级?十五级?算了…对于我这种怠惰的人,数数还是蛮头疼的。
"翔太,"
悠真的声音突然变小,
"我们走了多久了?"
我掏出手机。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但太阳的位置......
和刚才在教学楼窗户边看到的一样。橘黄色的,悬在西边,没动过。
"可能......十五分钟?"
"我感觉走了半小时了。"
悠真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僵住了。
"......三点四十二?"
"怎么了?"
"我上次看的时候,就是三点四十二。"
我们对视了一眼。
悠真的瞳孔紧缩。
"手机坏了。"我说。
"两个都坏了?"
"......信号不好,时间同步出错了。"
我在胡说。
但我现在需要胡说,不然我的腿会自己跑下石阶。
口袋突然烫了一下。
"嘶——"
我飞快地掏出来。
纸条。
那张印着"利息已收"的便利店小票。
背面,在"同伴增加,利息上调"下面,又多了一行红字。
手写的,墨水还在纸上微微反光:
【时间已过半。下一笔利息:心脏。】
"......"
"怎么了?"悠真凑过来。
我迅速把纸条塞回去:
"没什么。风太大,我看错了。"
"风?"
"......你的废话太多了,青木。"
话音刚落,胸口一抽。
很紧,很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攥,攥一下,松一下,攥一下。
我低头看校服——
平整,没有手。但就是有。
——你的心脏,很美味哦。
什么鬼???
这个念头并非我自己想的。而是贴着我耳朵说的,那个女孩的音,和便利店那个一样。
我甩头,耳朵边什么都没有。
下次可不能熬夜了,幻听都出来了…
"唔——"
我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黑咖啡从胃里往上翻,铁锈味。
"翔太?!"
"......没事。"我咬着牙站起来,
"可能是......咖啡因过敏。"
"你喝的是咖啡?你不是要买可乐吗?"
"......"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心脏被预订。建议:确认外卖地址是否正确。】
......这个UI在这种时候能不能闭嘴。
但纸条在口袋里发烫,像是在催促,又好似在导航。
我能感觉到某个方向传来的牵引感,能感到某种更恶心的、有线从心脏里伸出去被什么东西拽着的感觉。
"走。"我抓住悠真的手腕,"快点。"
"去哪?wiki上说还有——"
"那边。"
我指着石阶右侧的竹林。纸条在口袋里朝着那个方向震动。
悠真被我拽着钻进竹林。竹子的影子在地上交错,我移开视线。
不能看,看了会睡不着,而我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然后,鸟居出现了。
一次出现了三座。
朱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最前面那座鸟居的影子朝着太阳的方向——太阳明明在我们身后。
"wiki上说......"悠真的声音在发抖,
"玉藻神社只有两座鸟居。"
"那第三座是什么?"
"......可能是后来建的?"
我们穿过第一座。无事发生。
第二座。风突然停了,竹林的声音消失了。
第三座。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慢了半拍才跟上我的动作。
"到了。"悠真说。
本殿出现在眼前。
很小,几乎被樟树根系缠住。
屋前的手水舍里还有水,水面平静得跟镜子似的,映出的天空是紫色的——
但抬头看,天明明是橘黄色的黄昏。
牌匾上刻着几个破破烂烂的字:
玉藻神社。
"wiki上说,"悠真的声音变轻了,"这里供奉的不是神。"
"是什么?"
"被神拒绝的东西。"
那只橘猫突然从本殿的屋顶跳下来,落在我们面前,眼睛在黄昏中发着金色的光。
它走到手水舍旁边,用爪子拍了拍水面。
水纹荡开,紫色消失了,变成正常的橘黄色倒影。
悠真盯着绘马,咽了口唾沫:
"以前青凪町每隔三年就会少一个小孩。警察说是离家出走,但......"
他顿了顿,"但那些孩子最后都在神社后面找到了。不过可惜的是全变成骨头了…所以,有人猜测可能有什么生物舔食了这些孩子。"
我的心脏还在痛,但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个攥着它的东西......松了一点。
"翔太,"
悠真拉住我的袖子,"我们进去吗?"
"不进去心脏会炸。"
"啊?"
"......我是说,来都来了。"
我推开门。
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等等,黄昏哪来的这么强的阳光?
屋里只有一个祭坛,祭坛上放着一个铜铃。很小,很旧,铃舌缠着红线。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铜铃的瞬间,胸口那东西松开了。
血液重新流动,我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
"翔太,你脸色好白…"
"......没事。"
我把铜铃揣进口袋。铃舌上的红线蹭到手指,痒。我甩手,痒感还在皮肤下面。
我们转身准备离开。
但参道变了。
来时是石阶向下,现在......石阶向上延伸,消失在暮色中。
竹林变成了杉树林,树高得看不见顶,树干上刻着纹路。我移开视线。
"悠真,"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你wiki上......有没有写怎么出去?"
"我看看——"
悠真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wiki页面自动刷新了。
原本空白的"离开方法"一栏,出现了一行血红的字:
【完成参拜。对象:石像。次数:四。】
"石像?什么石像——"
悠真的话戛然而止。
杉树林中,一座石像立在那里。
狐狸,人立而起,前爪合十,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角咧到耳根。
它在笑。没有眼睛,但我知道它在看我们。
"翔太,"
悠真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
"我们......拜吗?"
"wiki上说的......"
"wiki也可能出错啊!"
但我的腿在动。不是我在走。口袋里的铜铃在震,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我站在石像面前。
然后,我的身体自己动了。双手合十,鞠躬,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也许我是出于恐惧,但潜意识里认为就是该这么做。
同时,我能异常清晰的感到心脏节奏跳得乱七八糟…
每次鞠躬,耳朵里有东西灌进来。隐隐中,有人往我耳道里倒温热的可乐那般。
虽然说不清什么感觉,但有点恶心。
第四次抬起头时,石像的嘴闭上了。
杉树林消失了,而竹林回来了。
石阶向下延伸,尽头是柏油路和那台生锈的自动贩卖机。
地藏像还在,头上的棒球帽......回来了?
"......出来了?"悠真的声音在发抖。
我低头看口袋。铜铃还在,红线不见了。
"出来了。"我说。
但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开心?不,不是我的情绪。
是某种借着我的声带在笑的东西。
我们骑车回家。
路上悠真一直在说"太刺激了""下次还要来",但我没听进去。我在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有四道红痕,排列的形状如同某种符咒。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进床里。
手机响了——是悠真发来的消息:
"对了翔太,你刚才在神社里,跟谁说话呢?"
我盯着屏幕。
"我没有跟人说话啊。"
"可是我听到你在本殿里笑了,还说了什么'利息收到了'——"
我没有笑。我也没有说那句话。
至少......我不记得我说过。
我翻身坐起来,想喝口可乐压压惊。床头柜上放着一罐饮料——是我下午买的黑咖啡,我明明记得塞在书包侧袋里。
罐身上印着字,我仔细看了看品牌名。
"玉藻"。
不过既然买了,还是尝一尝算了…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甜的…
与正常的苦咖啡相比完全是两个味道啊。
我抬头看镜子,镜子在衣柜旁边。
镜子里的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罐子。嘴角翘着。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平的…没有笑。
镜子里的那个还在笑。
什么鬼?这什么乐色镜子?
照个人都能照歪,虽然但是确实挺邪门。
盐......盐是不是能驱邪来着?
悠真那家伙好像说过......不对,是动漫里看的?
管他呢,厨房有,不用花钱。
我翻身下床,腿有点软。摸着墙走到厨房,没开灯——不敢开。
盐袋在调料架第二层,抓下来的时候手一抖,撒了一半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我找了个碗,把剩下的倒进去,搁在房门口。
......不对,应该是门外侧?算了,内侧也行,反正别进来就好。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面部表情管理失败。建议:卸载镜子APP。】
......闭嘴吧。
我重新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之前,我听到铜铃在口袋里轻轻响了一声。
"叮。"
和罗卡便利店自动门的声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