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KA便利店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
我瘫在收银台后面,尾巴铺在地上,毛尖沾着灰。手套破了半只,右手的食指从裂口里探出来,凉飕飕的。
悠真蹲在旁边,嚼泡面的声音像有人在踩湿报纸。
“雪奈酱,这个真的在说话……”
“闭嘴吃你的。”
“它说‘谢谢品尝’之后还说了‘再来一碗’……”
“那是怨念!怨念!”
我懒得抬头。狐耳耷拉着,耳尖的粉毛垂下去,扫着地板。地板变硬了,普通的瓷砖触感,刚才那种“咕啾咕啾”的吸吮感消失了。
月澪坐在收银机上晃着腿,手里转着一罐可乐。铝罐“嗡嗡”轻响。
她没看我,在看自动门。
“嘀——”
门又响了。
我耳朵抖了一下,不情愿地抬起头。
进来一个男人。灰色西装,藏青色领带,皮鞋擦得能反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额头。腋下夹着一叠文件夹,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他没拿购物篮。
我的狐耳转向他。捕捉声音。
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节奏精准。
文件夹在“说话”。读心能力发动了,一种念头直接从文件夹表面渗出来:
「又一个新手容器,很好骗。」
我后背的毛竖起来,尾巴“唰”地收回到身前,卷成圈。
“欢迎光临……主人。”
声音软糯,毫无气势。我咬了咬舌头。
男人停在我面前。我现在太矮了,仰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胡茬刮得很干净,但青色毛囊在惨白灯光下一粒一粒的。
“羽衣雪奈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回响,“是异常劳务仲裁所的高级顾问,佐伯。”
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烫金边,摸起来滑溜溜的,如同蛇皮。
不过我没有接,我的手还缩在破手套里。
“你的劳动合同,”佐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存在重大违法条款。”
月澪的可乐罐停止了转动。她歪了歪头,贝雷帽滑下来一点。她在笑,虎牙露出来。
“我可以帮你争取,”佐伯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西装领口飘出樟脑丸味,“三倍时薪。以及,完整的人身保障。”
三倍。
我心脏跳了一下。尾巴尖不自觉地摇了摇。
“三倍……是多少?”
“一千五百円每小时。”
我算了一下,一千五,能买三份古拉比斯便当,还能剩五百。
“还有,”佐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密密麻麻的小字,“我们提供五险一金。包括‘灵魂意外险’‘灵体投影工伤险’‘被吞噬一次性赔付险’。”
听起来好正规…
我回头看月澪。她跳下收银机,脚尖点地,没声音,飘过来停在我旁边。可乐罐在她手里“滋滋”冒气泡。
“容器君,”她凑到我耳边,呼吸带着碳酸气,“你确定要跟他走?”
“三倍时薪诶……”
“他的货币单位,”月澪伸出手指,指甲是红色的,戳了戳A4纸的角落,“是‘指甲’。”
我低头。纸的右下角,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
「薪资标准:每工作一小时,支付三枚指甲(任意部位)。」
“……”
佐伯微笑:“可以选脚指甲,不影响美观。或者,”
他顿了顿,“鼻毛。按根计算,一根抵半枚指甲。”
“谁要这种工资啊!”
我把A4纸摔回去。纸太轻,没飞起来,飘到地上,被地板“咕叽”一声吸住了。
佐伯的笑容僵在脸上,明显嘴角抽搐了一下。
“羽衣小姐,”他的声音变了,低沉的部分被抽掉,剩下尖锐的金属刮擦感,“月澪的投影撑不了多久。等她消失,你的契约就是无主之物。到时候……”
公文包在他腋下裂了一道缝。
缝里露出白色的东西——牙齿,一排排,密密麻麻,这让我想到了便利店里的那个键盘。
“由不得你。”
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蔓延,往我脚踝卷过来。
我往后退,尾巴扫到货架。第三排的泡面桶抖了一下。
“月澪!”
“嗯?”月澪退后一步,双手抱胸,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这是员工与顾客的纠纷。店长原则上不介入哦。”
“原则上?!”
“除非,”她晃了晃可乐罐,“损坏商品。”
影子触手缠上我的小腿。
我挣扎,尾巴乱抽。“啪”地打在货架上。一桶泡面震下来,砸在佐伯头顶。
“哗啦——”
汤汁泼了他一脸。
棕色的,冒着热气。怨念泡面的汤。
佐伯的脸扭曲了。西装开始膨胀,肩线崩开,露出底下灰色的、蠕动的东西。
货架发出“咕噜”的笑声。真的在笑…第三排的泡面桶集体抖了抖。
“你——!”佐伯的牙齿从公文包里全部探出来,“无礼的容器!我要带走你的声带!你的指甲!你的——” “等一下!”
我大喊,声音尖细,软软的声音在便利店里回荡。
佐伯顿了一下。
我抓起收银台旁边的塑料牌子。
今日特价:古拉比斯便当 500円。红色的字,白色的底,边角卷起来了。我把它举在面前,手在抖,牌子也跟着抖。
但这一次,我喊的不是“只接待便当客人”。
“根据劳动基准法第二十四条——”我的声音还在抖,但字一个个往外蹦,“工资必须以货币支付!指甲、鼻毛、灵魂、声带,全部不算数!”
便利店安静了。
地板的呼吸停了。
货架的抖动停了。
冷藏柜的嗡嗡声断了。
只有我的声音在空气里打转。
“所以,你用指甲支付工资的合同,从一开始就无效!你不是我的雇主,也不是这里的客人。你只是——一个非法入侵者!”
牌子上的红色字开始像被看不见的手抹去,重新浮现:
「本店不接待违法雇主」
佐伯的牙齿卡在半空。他的影子触手僵在地上,如同被按了暂停键。
ROKA便利店的规则,月澪定下的空间法则。我在这里打工四个小时,但我能感觉到,这个空间有“规矩”。
其中一条,就写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被我的尾巴挡住过好几次:
「本店依据劳动基准法及员工手册运营。不提供法定货币以外的薪资。违者视为入侵者。」
我之前没注意,直到刚才抓起牌子时,那行字突然在脑子里亮起来。
顾客必须尊重劳动者。
否则。
就是入侵者。
佐伯的公文包开始颤抖。牙齿“咔哒咔哒”打颤。他的皮鞋在地板上打滑,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后拖。
“等等!我改合同!我换成日元!我——”
“太迟了。”我指着牌子,虽然说声音还在抖,“本店不接待违法雇主。你刚才已经承认了。”
佐伯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他的身体被压缩。西装、领带、公文包、牙齿,全部被揉成一团,塞进自动门的缝隙里。
嘀嘀嘀——!
门地疯狂作响,红光狂闪。
“呸。”
门发出一声拟音词。
佐伯被吐了出去。
一只灰色的皮鞋卡在门缝里。门又“呸”了一声,把鞋也吐了出去。
门外,青凪町的夜空,星星被云遮住了一半。
便利店里只剩下我和悠真,还有月澪。
以及一地泡面汤…
我瘫回地上,尾巴摊开,大口呼吸着空气。狐耳贴在头顶,粉毛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的。
经历了刚才那档事后,的确让我有点精疲了。
“损坏泡面一桶,”月澪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损坏‘今日特价’牌子一个。地板清洁费。自动门维修费。还有——”
她蹲下来,眨了眨眼,而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
“你刚才大喊时,喷出的口水污染了收银台。”
“……”
“时薪调整为负二百五十円。工作一小时,欠我二百五十円。”
“……”
“不过放心,”她拍了拍我的头,白发被她揉乱,“包便当,所以你还是赚的。”
我把脸埋进尾巴里。
毛茸茸的。灰扑扑的。还沾着泡面汤。
“雪奈酱,吃口面压压惊?”悠真在一旁小声说着,举着手中的泡面在我眼前。
“那是怨念泡面!”
“这个说话声更温柔了……好像在安慰你……”
“它在说‘快吃我’吧!”
月澪穿墙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大抵很是狼狈:狐耳耷拉着,头发乱蓬蓬,手套破了一只,尾巴上挂着一片泡面调料包。但我还是瞪着她,眼睛睁得很大。
“明天凌晨一点,”她说,“准时打卡哦,前辈。”
“谁是你前辈……”
她穿墙走了,留下一股炸虾味,和“啵”的一声轻响。
便利店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货架变回普通的货架,地板变硬了。冷藏柜的嗡嗡声恢复,可能我听太久了,依旧感觉像是呼噜声。
不过,现在的便利店确实成正常的了。
悠真把我抱起来。我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狐耳蹭着他的下巴。
“雪奈酱,”他难得正经,声音轻轻的,“你刚才挺帅的。”
“……”
“虽然腿在抖。”
“闭嘴。”
自行车碾过青川堤岸。夜风灌进领口,狐耳向后贴,绒毛逆着倒。
我咬了一口悠真递来的古拉比斯便当。
凉的,是从店里顺的。
(酱油味,有点甜。虽然说米饭硬硬的,但也还是能吃的。)
我嚼着嚼着,突然意识到这是“工作餐”。鼻子一酸,不过还是忍住了,我将脸别向一边。
尾巴垂在车筐外,随风晃荡。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存活满四小时。建议:珍惜生命。】
“……知道了啦。”
第一天结束了。
明天,还有负二百五十円的债务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