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日,宁白也照常去国子监念书,好似无事发生一般,而大皇女,这几日也从未搭理过自己,三皇女也好像从来不认识自己一般,倒是四皇女和五皇女,与自己聊的倒是很投缘
这两位倒没有那么多的心思,毕竟她们的份量还远远达不到去与姐姐们争夺皇储,所以闲聊下来,宁白也排除了这两位存在变量的可能
宁白过上了一段安宁的生活,在学堂里,她的成绩总是第一,按照小姐的说法,她没有必要去隐藏自己,那就不隐藏,每每看见大皇女那挫败的神情,宁白就偷偷暗自里开心
她很记仇的,虽然她不报就是了
虽然自己打不过她也不能打她,但总归还是有办法让她吃瘪的
总之,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放年假,各堂学子回家省亲之际
乾不秋居然又找到了她
这次的她,感觉不一样了很多,特别是憔悴了一些
“陛下想见你”
“见我?”
“嗯..就现在”
乾不秋的神情难得有些焦急,她拉宁白的手,朝着院外走去
而外面,也早有专人等候
二人并无话语,迅速的登上了马车,上了马车后,宁白才问了第一个问题
“皇帝为什么要见我?”
她看的出来,乾不秋有些慌乱,这不像她,跟她做了这么久同窗,这是宁白第一次见她流露出这副神情
“到了你就知道了,但你要记住,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知道什么,出来之后,你都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你都不能说出去”
这么恐怖?宁白看着乾不秋那危险的眼眸,不自觉紧张了些
......
“到了”
二人下车,还不等宁白环顾一下皇宫的模样,乾不秋就拉着她一路小跑
乾坤宫,一块偌大的牌匾引入眼帘,金碧辉煌的宫殿内,此刻却少有人进出,看守极其严厉,就算是三皇女,也只能请示了才能进去
一个老太监将她们引进殿中之后便退了出去,而三皇女,也小心翼翼的带着宁白走进了殿内
“一会可别乱说话”
“知道”
二人就这样,谨慎的走到了内殿
“秋儿”皇帝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烟,却字字沉在人心底,带着压了半生的帝王威仪
“儿臣在”
“带过来了吗?”
“带过来了”
“是吗?!”皇帝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龙床上的纱幔也被掀开一角,先是露出一双略显苍老的手,再是一张脸,一张虽尽显威严,但也难掩虚弱之色的脸
“走近点...让我看看你..”
宁白走上前去,内心大为震撼,眼前的皇帝
已经形似枯骨了...
她学过医,哪怕并不算专业,但也一眼便能看出,皇帝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
大事..这是绝无仅有的大事!丝丝冷汗冒上额头
面上,她仍然保持着那份冷静的态势,可内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草民宁白,见过陛下”
她深深的行了一礼,随后按照皇帝的意思,俯身上前,将脸贴得很近,好让皇帝看仔细点她的模样
皇帝恐怕是看不清什么东西了,只是她的眼睛仍然紧紧看着宁白,不过多时,那里面已经浸满泪水
“像...真像阿...”
“孩子...好孩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阿...”
说着说着,老皇帝的情绪开始波动,身体随着抽泣止不住的颤抖
“父皇!”乾不秋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把扶住了皇帝
“你恨我吗?你恨我吧...我害死了你的家人...我害死了她!!”
“如若不是我的犹豫不决,就不会有那场悲剧,你就不会颠沛流离,就不会失去家人,这是惩罚...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啊!!”
言至激动处,老皇帝止不住的猛烈咳嗽,她再也掩盖不了她的虚弱,如今的她,甚至需要乾不秋搀扶才能坐稳身形
“孩子...抬起头来,看看我,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他一声惨笑,反而体现了他还心有不甘
闻听此言,宁白吓得胆颤不已,连忙跪伏在地,反而把头埋的更低了
“陛下洪福齐天,草民怎敢妄言!”
看着眼前一幕,老皇帝眼里闪过一抹痛楚,她仿佛看见了,几十年前的那个人,她也是如此,即便挨得很近,即便看起来很恭敬温顺,可二人之间,好像永远有着一道屏障,果然啊,她与她一生最近的距离,都相隔千里...遥不可及..
“我已是将死之人...我也死不足惜...只是,我放心不下秋儿,也放心不下你...你二人,日后多有磨难,只能靠自己...我也无能为力了...”
他很懊恼,很后悔,很痛苦
宁白能感觉到,面前之人,更像是一个深陷悔恨的孤苦之人,他面色惨白,眼里也全无求活之意,只剩了迷惘苦楚,似乎对这人世间并无多少贪念
我这是摊上了什么事情?
“坐下吧”他摆了摆手,示意着宁白起身找地方坐下
“现在,朝野之间还并不知道我病重一事,反正我不上早朝露面也是常事,所以暂时还不会出事”一言及此,他嗤笑一声,不知是对自己的嘲弄,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我若一死,朝廷大权分散,派系林立,届时恐会生起大乱”
“所以,我想好了”
接着,老皇帝坚持着站起身来,目光深沉的看向了乾不秋
“我要废黜雍儿...改立秋儿为储君...”他好像很累,一字一句都很慢,很艰难
“请父皇!收回成命!!”乾不秋很快跪伏在地,好像这件事对她而言,是惩罚一般
“乾雍性戾,胸襟不够,没有多少帝王之气,全然像个霸王,她是治理不好国家的,当然,这都怪我,怪我..”说着,她的身形又慢慢晃动,似乎不稳,也幸亏乾不秋连忙起身扶住她
“秋儿,这些年你跟着我学习政务,性格沉稳,我将国家交予你,足以放心”
她语重心长的握住乾不秋的手,而这位皇女,眼神却避开了这份嘱托
“您是知道儿臣的心思的,儿臣无意与皇姐争夺皇储的位置,何况我大乾传位百年,只要上下一心,齐力辅佐,想来皇姐,也定能治理好这江山”
“放肆!”老皇帝厉声呵斥,可随后又不停的咳嗽,乾不秋有些担忧的俯身想要照看,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你也不是三岁小孩了!难不成不知现在朝廷内外,派系林立?暗流汹涌?!”
“什么上下一心!!什么齐力辅佐!!!那里不知藏着多少豺狼虎豹,在你我看不见的地方,吃下瞒上,面上,还做出一副忠君爱国模样!”
“这个国家病了,我治不好,也没力气治了,你从小就不一样,什么事情都看得远,看的清,你也应当明白”
“在这个位置上,想与不想,有时也由不得你...”
乾不秋始终保持着一言不发的模样,顺从的听着,不做反驳
而宁白也在偷偷观察着眼前的局势
眼见说教无用,皇帝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似乎瘦弱的身体不再能够支撑她长时间的坐立,作为一位帝王,她不像让人瞧见她这副模样,所以,她拂了拂手,便又颤巍巍退回了龙床内,示意着对话结束,她们可以走了
“走吧”
乾不秋的眉头紧锁,她拉起宁白的手,朝着殿外走去
宁白直到离开也没在多说一句话,她明白,此时此刻此地,保持沉默才是最佳选择
二人就这样,一路无言的走出了宫门
“你其实,是希望皇上能...”
直到走出宫外,宁白才停下脚步,说了一半,却又不敢接着说下去
不知为何,她好像明白面前之人的所作所为,给他些担忧,给他些悔恨,在让他多支撑些时日?
乾不秋顿住,却并未回头,过了片刻,才转身道
“你多虑了”
二人就这样站在偌大的皇宫门口,相顾间仿若都有话要说,可到最后,二人都一言未发
夕阳渐落,宁白带着复杂的心情与乾不秋擦身而过,她有很多疑惑,有许多话想说,她感受到了危机,却没法描述
她总感觉,乾不秋此刻,与她是一样的,甚至比她糟糕多了
可她没法开口,就像说不出话一般,她的脑袋很乱,今天的信息量太过驳杂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