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城的行程比林逸预想的顺利。他在行政楼找到了招生登记处,一个戴旧眼镜的老头——大概就是园丁说的老格拉夫——翻了翻他递过来的材料,把他的信息誊在一本厚册子上,又看了赫尔曼的信,然后说:“这份推荐信还算有分量,但你还需要另一封来自你居住地有公信力的人的推荐。另外,你还需要通过一轮实战考核——不过那是在材料审核之后的事。”
林逸把这两条记在心里,然后当天下午就搭了一辆往西去的运货马车,返回了黑石镇。他没打算在铁壁城多待——他得先拿到艾莉娅那封信,再回镇上休整两天,然后重新出发去铁壁城完成登记。
回到黑石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镇子还是那个灰扑扑的边境小村,街上飘着炊烟和偶尔几声犬吠,面包铺的门锁还挂着他出发前系的红绳结,没有人动过。他先回了铺子,把带回来的一小袋盐和半块腊肉放进灶台旁的木柜里,又拎着剩下的两个面包——路上他特意多烤了俩留着——朝教会的小楼走去。
教会门口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他推门进去时,艾莉娅正跪在一排长椅前面,双手交握,闭着眼,像在祈祷。林逸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几息之后,艾莉娅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来了。”
“嗯,铁壁城那边走了一趟。”林逸把面包放在长椅旁边的桌子上,“路上还顺便打了一波野狗。”
艾莉娅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桌子走过来。“你又带面包来了。你打算每次回镇都带东西给我吗?”
“那得看你下次还愿不愿意收。”
艾莉娅笑了一声,撕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嚼完没有评价,但也没有放下。她靠在桌沿边,看着林逸:“铁壁城的骑士学院,你去看过了?”
“去看了。在广场边站了一炷香。”
“感觉怎么样?”
“门口站了俩卫兵,拿长戟的。”林逸说,“那地方不像学院,更像堡垒。”
艾莉娅听完点了点头,然后安静了一小会儿。“那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送面包吧?”
林逸没有绕弯子。“我需要一封推荐信。赫尔曼先生已经写了一封,但入学登记要求至少两封来自不同推荐人。我想请你帮我写一封。”
艾莉娅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晕,她的目光不算锐利,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太容易撒谎的安静感。“你说你需要推荐信,是为了进骑士学院学习,对吧?”
“对。”
“赫尔曼先生给你写了,说明他认可你的能力。那你怎么确定我也认可?”
林逸沉默了一下。“……我不确定。所以我没有直接问你,而是先带了面包。”
艾莉娅的眉毛动了动。“所以你是在贿赂我?”
“不算贿赂,”林逸说,“只是觉得……让你欠我点人情,说不定你会答应得痛快些。”
艾莉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教会里显得很清晰。“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拐来拐去的。”
林逸:“……我是认真说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艾莉娅敛了笑意,“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进骑士学院?你不是说你要开面包店吗?”
林逸顿了一下。他在想应该怎么说——他当然不能把系统说出来,也不能说赫尔曼的“高位存在”理论。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发现,光靠卖面包,我在这个世界活不了多久。”
艾莉娅看了他片刻,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没那么轻松了。“……你在黑石镇西边那晚的事,我看到了。我不是想探你的底,我只是在想——你一个开面包店的人,为什么会有那种水平的战斗能力。”
“如果我说是家传的,你信吗?”
“不太信。”
林逸笑了笑。“那就不说了。”
艾莉娅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到一张小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和一支羽毛笔,然后坐下开始写。林逸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她的字迹不算工整,但很利落,几乎没有什么涂改就写完了大半页。写完,她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在封口处按了一个暗红色的蜡印,然后递给林逸。
“拿去吧。”
林逸接过信封,觉得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谢谢。”
“你先别急着谢。”艾莉娅看着他,“我写这封信不是因为你送了我两个面包,也不是因为你之前杀了野狗——是因为你在灰塔待了那么久,赫尔曼先生还愿意给你写推荐信。我认识赫尔曼先生三年了,他给镇上的人写过信吗?零封。你能让他动笔写一封,那说明你至少不是个骗子。”
林逸把信封小心地收进怀里。“那我改天再烤些新口味的面包送过来。”
“那你最好烤得比这次好吃一点。”
林逸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艾莉娅,你之前说你在二楼窗口看了我整夜——你当时除了看,还在想什么?”
艾莉娅正要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想什么?”
“嗯。”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我在想——你如果那天晚上死了,我第二天该去哪里买面包。”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看来我还不能死。”
“你最好别死。”
林逸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教会门走进夜色里,晚风带着松林的气息迎面扑来,教堂里的烛光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街道往回走,手里攥着那封还带着蜡印热气的推荐信。
回到面包铺时,他先把信放在灶台上,然后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璐璐,”他说,“你觉得她最后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的?”
光幕没有弹出来,但璐璐的声音很轻地响了一下:“根据她的语气语调和当时的肢体动作,推测——不是随口说的。”
林逸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盯着灶台上那封蜡封的信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正照在信封的蜡印上,把那个暗红色的纹路照得微微发亮。
“……那我得好好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开始收拾烤炉里的灰烬,准备明天重新和面。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