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7日。东京。樱花还没落完。
我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黑色短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的视线落在课桌表面的一道划痕上,那划痕从左上角斜着拉到右下角,像一道被封住的伤口。
教室里全是新面孔。高一刚开学,所有人都在忙着结交新朋友,互相交换LINE,谈论初中是哪所学校。那些声音从我耳边淌过去,没有一个人转向我。我也不期待有人转向我。这种状态我已经习惯了两年。
头顶的广播突然响了。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我熟悉到骨头里的声音。
“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我是学生会会长,伊藤雪乃。”
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我没有抬头,但我的耳朵自动捕捉到了那个声音的全部细节——音量、语调、咬字的清晰度,甚至发言中那个恰到好处的停顿。她永远知道如何让所有人听她说话。
“……新的学期,希望大家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称不上笑的弧度。属于我的位置?如果有人愿意给我的话。
广播持续了三分钟。三分钟里,我的视线始终钉在桌面那道划痕上。我没有看窗外,没有看讲台,没有看任何同学。整个教室都在抬头听广播的时候,只有我低着头,像个与这场典礼无关的闯入者。广播结束后,掌声响起。我周围几个同学开始讨论“那个会长真的好厉害”“听说她从初中就是学生会长了”“她成绩也是年级第一吧”。
“你们知道吗,伊藤会长好像初中时还有个妹妹也在这个学校?不过不同姓,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诶?真的假的?”
“我也不确定啦,听说的。”
我站起身,从后排绕过那一小堆正在聊天的同学,走出了教室。没有人注意到我出去了。
走廊上人很多,我贴着墙边走,脚步声淹没在人声里。经过公告栏时余光扫了一眼——上面贴着学生会的新成员招募海报,正中央是伊藤雪乃的证件照,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笑容标准得像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食堂已经排起了长队。我看了一眼,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教学楼后面有一条没什么人的长椅,我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便利店的饭团。
樱花从旁边的树上落下来,掉在我脚边。我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两秒,然后咬了一口饭团。米粒有些硬,馅料是普通的金枪鱼蛋黄酱,我嚼得很慢,像在完成一项不需要投入感情的任务。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花瓣,往教室走。走廊拐角处,一群人迎面走来,为首的是伊藤雪乃,身边围着两个学生会成员和一个老师,她们在讨论什么活动安排,雪乃说话时微微侧着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熟练的、恰到好处的温和认真。
我和她们迎面交错。
距离不到一米。她的目光扫过我,停了一瞬——大概不到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了,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那一眼甚至算不上“看”,只是目光经过一个障碍物时的条件反射。
我没有停步。我继续往前走,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紧了口袋里那张揉皱的餐巾纸。纸的边缘扎着我的掌心,我攥得更紧了一些。
下午的课我几乎没有听。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式的时候,我在课本的空白边缘用自动铅笔画了一个又一个重叠的圆圈,画到最后一页时,圆圈的线条变得很重,自动铅笔的笔尖断了一次。我换了支笔继续画。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上,走出教室。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回家的路是一条沿着河边的小路。我走得很慢,书包带滑到胳膊肘的位置也没有拉回去。河水是灰绿色的,河面上浮着几片被泡烂的樱花花瓣。我看着那些花瓣往下游漂,步子没停,但视线一直粘在水面上。
到家门口时,我掏出钥匙。门开了。
玄关处有一双白色的校园皮鞋已经摆在那里,鞋头朝外,整整齐齐。我脱掉自己的鞋,把鞋放到鞋柜的最下层——紧挨着那双白色皮鞋的下方。
我正准备上楼,里屋的门开了。
伊藤雪乃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她看到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在走廊上对老师、对学生会成员的笑容完全一样:嘴角上翘的幅度精准,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啊,你回来了。”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今天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我没有说话。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准备往上走。
“也对,”她把瓶盖拧上,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反正你也没什么可说的。”
她笑着从我身边走过去,鞋跟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往客厅的方向去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扶手的指节泛白。我站了三秒,然后上楼。
房间里很暗。我没开灯,把书包丢到地上,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一种浑浊的橘色,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纹。我盯着那条亮纹看了很久,然后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图案。我翻开,前面十几页已经写满了字。我的手指翻过那些页,停在最后一张空白页上。然后我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4月7日。
又开学了。她又站在所有人面前说话。好像全世界都应该听她的。
今天在走廊上,她看到我了。她的眼睛从我脸上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初二那天也是这样。我拿着笔记本去找她,她靠在窗台上,笑着问我——“你?你觉得自己配吗?”
我那时候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后来发现那就是她本来的样子。
以前我怎么会对这种人那么好。
伊藤雪乃,你等着。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隔着墙壁变得模糊不清。我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没有眨眼。
那道裂纹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某种缓慢生长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