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二周的周四。放学铃响的时候，梅雨季节的雨丝正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不密，但细，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凉气。
凛把书包拉链拉好，刚站起来，结衣就拉住了她的手腕。
“今天跟我走。”
凛看她一眼。结衣的嘴角有一点翘，眼睛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亮——像是计划好了什么事情的那种光。凛没有问去哪里。她只是把书包背好，跟着结衣走出了教室。
她们没有去车站的方向。结衣带着她穿过几条小路，绕过了商店街，走进了涩谷后巷那一带。雨已经停了，但地面是湿的，柏油路面上映着街灯和霓虹灯的倒影，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巷子两侧是餐饮店的后门和自动贩卖机，空气中混杂着油烟和潮湿水泥的气味。
结衣走得很熟，像是来过很多次。她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凛做了个“等一会儿”的口型。凛靠在墙上，看着结衣快步走向巷子深处一个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身影。
那个身影是一个年轻男人。染着褪成黄色的头发，穿着松垮的T恤和运动裤，手里夹着一根烟。结衣走到他面前，说了句什么，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想赶她走。结衣没有退开。她蹲下去，又说了几句话，声音太低，凛听不清内容。男人的表情变了，从无所谓变成了烦躁，然后是愠怒。他站起来朝结衣跨了一步。
凛的脚动了。但她还没来得及迈出去，结衣已经侧身避开了他的那个动作，然后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很多次。她看了凛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过来”。
凛走过去。
男人被她扣着腕子按在墙边，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你他妈谁啊”，结衣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面朝凛。他的脸出现在凛的面前——颧骨凸出，眼白有些浑浊，嘴角因为被按在墙上而微微歪着，露出一种既愤怒又心虚的表情。
“这个人，”结衣的呼吸稍微快了一些，但声音很稳，“上个月在中学门口堵过一年级的学生要钱。上周又堵了一次。你知道那些小孩给他钱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男人想挣扎，结衣的手压得更紧了一些。
凛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和很多脸重叠在一起——走廊转角处侧过头笑着说出“你配吗”的那张脸、饭桌上撇开目光懒得看她的那张脸、学生会海报上笑容标准得像剪贴画的那张脸。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
结衣侧过头看着凛。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用照顾道德。好好拿起拳头教训他就行。”
凛的嘴唇动了动。她没有说话，但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从来没有打过人。她没有被打过，也没有还过手。她从小到大应对“讨厌的事”的方式就是远离、沉默、把话写进日记里然后合上。没有一次是真正用身体去回击。
但她的右手已经攥紧了。
第一拳落下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瞄准。拳头砸在男人的脸颊侧面，没有打中颧骨，滑开了一点，蹭到了他的下颌。骨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种直接作用在骨骼上的、纯粹物理意义上的痛。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像断了一样，又像还没断。
男人“唔”了一声，偏过头去。
凛看着自己的拳头。指节的皮肤渗出了一点血，是蹭到了他的牙齿还是下颌骨，她不知道。但她感觉到了那个痛。那个痛没有让她停下来。她打了第二拳。这一次打到了他的太阳穴附近，她听到了他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她的拳头落下去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肩膀带动整条手臂的力量全部砸出去，每一次接触都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她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那些骂人的话、那些诅咒、那些在日记本上反复写过却从未出声的字——她什么都不在想。她的脑子是空的，空的像一阵风刮过的房间，里面只存在一件事：手伸出去，打中，收回来，再伸出去。
“凛——！”
结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然后凛感觉到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收紧。结衣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肩胛骨上，把她往后拽。她挣了一下，但结衣抱得很紧。那股力量把她的手臂箍住了，她没法再挥出去。
她停下来。
她的呼吸很重，胸口上下起伏。她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关节处的皮肤破了，渗出来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血是她自己的，也可能是他的。她分不清。
她忽然喘了一口很长的气，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拉上了岸。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标准的、礼貌的、习惯性的轻微弧度，而是一种完整的、向上弯起的、缓慢展开的弧度。
她在笑。
结衣的手臂仍然环着她。凛感到结衣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带着一丝轻颤。“……凛，”结衣的声音很低，“够了。”
凛点了点头。她的笑没有消失，但收敛了一些。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捂住脸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很小，比刚才小了一整圈。她的右手还在滴血，但她不觉得痛了。那条手臂像一件工具，用完了之后只是安静地垂在那里。
她们离开后巷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涩谷的街灯亮起来，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凛走在结衣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结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拉过凛的右手，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她指节的伤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凛没有缩回手，她只是看着结衣低垂的睫毛，看着路灯的光在那些睫毛上投出细小的影子。
“……你刚才笑得挺吓人的。”结衣说，语气里没有害怕，更像是一种平实的陈述。
凛想了一下。“是吗。”
“嗯。”结衣把沾了血的纸巾叠好放进口袋，“不过我觉得那样也挺好。”
凛没有回答。但她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凛回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她推开门，弯腰脱鞋，听到客厅方向传来电视的声音。她右手上的伤口被结衣用创可贴简单处理了，但创可贴是浅米色的，在灯光下很明显。
她刚站起来，里屋的门开了。
伊藤雪乃走出来。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杯子。她看到凛，正要移开视线，然后她停住了。
雪乃的目光落在了凛的右手上。她的眉毛蹙了一下，那是凛很久没有看到过的表情——不是漠视，不是嘲讽，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注意。
“你手怎么了？”雪乃问。声音里的关心成分并不浓厚，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创可贴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米色下面是隐约透出来的暗红。她抬起头看着雪乃。雪乃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槛上，手里还端着那个杯子，表情里有一种她想掩饰但没有完全掩饰住的好奇。
凛忽然想笑。但她没有像在后巷里那样笑。她只是嘴角往上轻轻提了一下，很淡、很浅，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立刻关上。
“没什么，”她说，“摔了一跤。”
她说完从雪乃身侧走过，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下一步。她听到雪乃在原地站着，没有动。
她进了房间，把门关上，没有锁。她在床边坐下来，摊开右手看着创可贴边缘渗出的那一点深色。她用左手轻轻按了按伤口，感到一阵钝痛，那种痛让她确认了今天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她打了人，她打了不止一下，她没有想停下来。
她翻开日记本。
今天打了人。
结衣带我去的。
我的拳头打在他脸上的时候，我心里什么也没有想。
但我打完之后笑了。
回家的时候她问我手怎么了。我说摔了一跤。
她的表情是我以前没见过的。她看不懂我了。
那很好。
她合上笔记本，没有急着关上抽屉。她坐在桌边，摊开右手放在桌面上，看着指节上的创可贴，看着灯光下那道浅米色的、覆盖着伤口的曲线。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凛坐着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慢慢关上。
她的手还在疼。那种疼让她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喜欢那种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