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最后一个周末，梅雨季还没来，但空气里已经开始有了那种潮湿的预感。周六下午，凛在结衣家的客厅地板上坐着，背靠着沙发边缘。结衣盘腿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漫画，但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某一页上。
窗外天色灰白，没有阳光，也没有下雨。楼下的街道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响，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变得很轻。
结衣放下漫画，往后一仰，头靠在沙发垫子上，看着天花板。“凛。”她叫了一声。
凛侧过头看她。
“你家……是什么样子的？”
凛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这个问题结衣之前没有问过。她邀请凛来家住，她给凛做饭、留便条、让凛睡在自己旁边，但她从来没有追问过凛的家。凛知道结衣在等她自己开口。但结衣等了快两个月，凛什么也没说。
“……什么样子的。”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它什么意思。
“就，”结衣偏过头看她，“你家有几个人？你爸妈做什么的？你平时回家都干什么？”她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从来没说过。”
凛看着电视机屏幕上暂停的画面——画面定格在一栋房子的外景，阳光很好。她移开视线，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回答。简单地说“父母在，有一个姐姐”，这几个字并不难，但说出来之后，那些字会像石头一样砸进空气里，然后等着对方接住。她不知道接住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有个姐姐。”她最后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修饰。
结衣的眉毛动了一下。“姐姐？你从来没提过。”
“嗯。”
“她多大？也在上学吗？”
凛的嘴唇动了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高一。跟我同校。”她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伊藤雪乃。”
结衣手里的遥控器差点从指间滑落。
“诶——？”结衣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睁大了半圈，“伊藤雪乃？那个学生会会长？她是你姐姐？！”她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迅速转成一种兴奋的、难以置信的——“完全看不出来啊！你们姓不一样，而且……她那么有名，你从来没说过你们认识！”
凛看着她脸上的那种兴奋。那种“发现了一个大秘密”的、带着笑意的、毫无恶意的兴奋。她看着结衣，没有说话。
结衣继续说：“她人很好的啊，你知道吗？上次二年级有个社团出了问题，她自己去跟老师谈，帮他们争取到了活动室。还有开学那会儿，一年级有人迷路了，她专门带着走了一圈——”结衣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凛的脸。
凛的视线落在前面某一点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没有眨，嘴唇轻轻抿着，像在等什么话说完。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哀伤。但结衣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因为她看到凛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被风拂过但风早已停了。
“凛……”结衣的声音垮了下来。她的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凛的手腕上，轻轻握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
凛没有抽回手。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电视机暂停画面上那栋阳光很好的房子。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暗，灰白色变成了带一点点紫的灰。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几分钟。然后结衣站了起来。
“走，”她说，“我们出去一趟。”
凛抬头看她。结衣已经走向玄关了，弯下腰穿鞋，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改主意。“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你跟我一起。”
凛没有问买什么。她站起来穿上鞋，跟着结衣走出了公寓。
外面的空气比下午凉了一些，风里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干爽。结衣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凛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她们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挂着暖黄色灯光的便利店。自动门打开时叮咚响了一声，冷气扑面而来。
结衣径直走向冰柜，拉开玻璃门，拿了四罐啤酒，又犹豫了一下，换成了六罐。她抱着啤酒走到收银台，凛看到她把零钱放在台面上时手指有些僵硬。
走出便利店后，结衣没有直接往家的方向走。她朝河边那条路拐过去。凛跟在她身后，塑料袋里的罐子碰撞出轻微的金属声。她们走下台阶，在河堤的水泥台面上坐下来。河水在傍晚的光线下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水面偶尔泛起细小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
结衣打开一罐啤酒，递给凛。凛接过来，冰凉的铝罐贴在掌心，水珠顺着罐壁淌下来，滴在她的大腿上。她喝了一口——苦的，带着气泡在舌尖炸开的刺感。她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
结衣也开了一罐，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盯着河面，沉默了很久。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结衣终于开口了，“我收回。全部收回。”
凛握着啤酒罐，指尖在铝罐表面无意识地划着水珠。
“我没有不相信你。”结衣说，声音比平时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过才放出来，“我是……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因为她在学校一直那个样子。所以你说她是你姐姐的时候，我脑子就只想到了学校里的那个她。但我忘了……她在家里的样子我不知道。”
凛没有说话。她举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这一次苦味淡了一些，气泡在喉间流过，留下一种微微的温热。
结衣侧过头看她。凛的侧脸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短发被风吹动了一点，露出了一小截眉毛和眼睛的边缘。结衣看着那截露出来的眉骨，又看了看她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握罐子的力道不重但很稳。
“……你很早以前，”凛开口了，声音很低，“问我为什么不回家。”
结衣愣了一下。“嗯。”
“她在家会对我笑。”凛说，“她笑的时候你知道是什么样吗？”
结衣摇了摇头。
“就是那种，”凛顿了一下，视线仍然落在河面上，“你明明知道她不开心，但她笑给你看。很标准的那种笑。然后在走廊上经过我，说‘今天又没人和你一起吃饭吧’，也是笑着说的。”
结衣的手指收紧了，铝罐被捏得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你刚才说她帮低年级解决社团冲突，”凛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把空罐子放在脚边，“她在家里不是那样的。”
结衣没有回答。她把自己手里那罐还没喝完的酒递到凛面前。凛看了她一眼，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两支铝罐并排放在水泥台阶上，水珠洇开湿了两小片印子。
河边的风比街道上大一些，吹得凛的头发往后拂去。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河面上浮动的光点。结衣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多一点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和刚才客厅里的沉默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卡住的，现在的沉默是水流过石头之后的那种安静。
又坐了大概十分钟，结衣站起来收拾空罐子。“回去吧。”她说。凛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上台阶的时候凛走在她前面，结衣跟在后面，看了看凛的背影——校服外套的肩膀处有一点皱，是被风长时间吹过的皱。
回到公寓后，凛去厨房倒了杯水，结衣把空罐子装进垃圾袋系好。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刚才河边的对话。那天晚上她们隔着熟悉的距离躺在榻榻米上，凛面朝墙壁，结衣面朝天花板。很久之后，凛以为结衣已经睡着了，然后她听到结衣在黑暗中开口了。
“凛。”
“……什么。”
“我刚才河边说的那些，我说我收回，我真的收回了。我不是因为觉得你在可怜才这么说的。你明白吧？”
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嗯。”
“明天我再也不说她好话了。”
凛没有说话。
“一句话也不说了。谁提她我都不听了。”结衣侧过身，面朝凛的背影，黑暗中她的轮廓是一道模糊的影子。“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凛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是想说谢谢。她不想说。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很重的东西，忽然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那块东西还在，但不再往下坠了。
“……知道了。”她轻声说。
过了一小会儿，她感觉到结衣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没有抽开。她就那么握着那根手指，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直到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摆着烤好的吐司和两杯牛奶。结衣坐在对面，把一份吐司推到凛面前。“吃吧。”她说。她没有提昨晚的事，但凛看到她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明确的决心。
那天中午在学校食堂，有人提到学生会会长，说“听说伊藤学姐昨天又做了什么事”。结衣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哦，是吗”，然后直接走到了凛的旁边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没再接那个人的话。
凛低头吃饭。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当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她说以后再也不说她好话了。
她真的会那样。
我第一次觉得有人真的站在我这边。
不是可怜我。是真的站在我这边。
河边的酒是苦的。但她递过来的时候，好像没那么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