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视

作者:faxis 更新时间:2026/8/19 11:44:55 字数:2426

六月的第四个周四。梅雨季的雨下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终于停了,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和柏油路面蒸发的潮气。

学生会会议因故取消,伊藤雪乃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家。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母亲在看一档综艺节目,笑声隔着门变得模糊。雪乃换了鞋,和母亲打了声招呼,没有停留太久。她上楼,经过走廊时脚步不紧不慢,手指握着书包肩带。

经过凛的房间时,她发现门没有关紧。

那条缝隙大概有十厘米宽。从里面透出来一股淡淡的、不常通风的房间里特有的气味——旧纸张和干燥灰尘的混合,闻起来像一间很少被人打开的房间。雪乃的脚步原本已经超过了门框,但她在两步之后停住了。

她退了半步,侧过头,目光穿过那条门缝。

房间的光线很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但恰好有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照亮了书桌的一角。桌面上摊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封面朝下,露出内页的横线和上面密集的字迹。

雪乃站在那里,书包带滑到了胳膊肘的位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压在书包织带上。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下,然后做点什么别的事情来填补这个被取消会议而多出来的傍晚。但她的脚没有动。

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知道那本笔记上写了什么。她以前从来没有对妹妹的房间产生过任何好奇——那扇门在她眼里和一面墙没有区别。但那天晚上凛下楼倒水时的那个眼神、那个嘴角的微小弧度、那种“她没有躲开”的姿态,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脑子里,没有拔出来。

她推开了门。

门轴没有发出声音。她走进去,站在那张书桌前。桌面上确实摊着一本黑色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图案,纸张因为多次翻折而微微卷起了边角。雪乃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手指悬在它的上方。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但她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的字迹有些歪斜,墨水颜色偏深,像是用很大力气写的:

4月7日。

又开学了。她又站在所有人面前说话。好像全世界都应该听她的。

今天在走廊上,她看到我了。她的眼睛从我脸上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雪乃的手指停在页角。她认出了那个“她”是谁。那个字里带着的力道透过纸背传到了她的指尖上。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字迹越来越密,篇幅越来越长。有些页只写了三五行,有些页密密麻麻占满了整张纸。她看到了初二回忆的完整段落——“你?你觉得自己配让我教吗?”“以前都是你教我,但我现在不需要你了。”她看到了那些关于九本笔记的描述,看到了“有些东西送出去的时候是礼物,收回来的方式却是伤口”。

她的喉咙发紧。那些事她记得——九本笔记,工整的字迹,封面上“给姐姐”三个字。她没有还回去,也没有扔掉,但她从不记得它们放在哪里了。而现在那些笔记出现在凛的日记里,作为一道伤口的注脚。

她继续翻。翻到了“今天有人坐到了我旁边。她叫水野结衣。我不讨厌她。”然后是“烟的味道是苦的。但我没有不喜欢。”然后是结衣家便条的描写——“冰箱第二层有切好的水果”“如果带朋友回来,冰箱里还有多一份的菜”,然后是“今天早上吃了草莓。很甜。”

雪乃的手指在“很甜”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她的视线落在那两个字上,心里涌上来一种她没办法立刻命名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更像是被一层细密的、酸涩的东西裹住了心脏。凛从来没有对她说“很甜”这样的词。凛和她之间只有沉默和冷漠的距离。

她继续往后翻。五月末那一页:“她说以后再也不说她好话了。她真的会那样。我第一次觉得有人真的站在我这边。不是可怜我。是真的站在我这边。河边的酒是苦的。但她递过来的时候,好像没那么苦了。”

雪乃拿着笔记本的手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被她的拇指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她看着“真的站在我这边”那几个字,看着“酒是苦的”那几个字。她妹妹和别人一起喝酒了。她妹妹被人递了一罐酒。她妹妹觉得那罐酒没那么苦——因为递酒的人站在她那边。

然后她翻到了最新的一页。字迹比前面的更用力,有几处墨水洇开了,像是笔尖长时间压在一个点上的结果。

今天打了人。

结衣带我去的。

我的拳头打在他脸上的时候,我心里什么也没有想。

但我打完之后笑了。

回家的时候她问我手怎么了。我说摔了一跤。

她的表情是我以前没见过的。她看不懂我了。

那很好。

……我在想如果我的拳头落在她身上呢。

我在想这个的时候,心跳没有变快。

这是不是说明我已经准备好了。

雪乃的目光停在了最后那一句话上。她看着“拳头落在她身上”“我已经准备好了”这十三个字,读了不止一遍。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笔记本。她合上了它,把它放回桌面上原来摊开的位置,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整个房间——窄小的床铺、半拉的窗帘、书桌角落里叠好的笔记本。她看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空间,被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人填满了。

她走出凛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站在床边。书包从她肩上滑落到地板上,她没有去捡。她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地抖。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句子——“伊藤雪乃,你等着”“她看不懂我了”“我已经准备好了”。还有那句“河边的酒是苦的,但她递过来的时候,好像没那么苦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更在意那一句。

她把脸埋进手里,呼吸比平时短促一些。她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她从学生会回来,经过凛房间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她没有任何理由推门进去。她也没有推。她只是在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条光。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条光。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一条裂缝。而裂缝的另一边,有一个人一直在写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后的天空已经暗透了,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五官轮廓清晰,但眼睛里有她自己不熟悉的神色——像某种被翻动过的、还没恢复平整的情绪。她在玻璃上看着自己那个陌生的表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只够她自己听见。

“你等着……吗。”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去凛的房间。但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河边的台阶上,两罐啤酒并排放着,她的妹妹和一个叫水野结衣的人坐在一起。她妹妹的手指握住那罐啤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肩膀放松下来。

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里的凛是什么表情。

但她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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