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日记后的第三天。六月下旬的周五,天气终于放晴了。梅雨季的间歇期,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是那种被水汽洗过的、柔和的金色。
伊藤雪乃放学后没有去学生会室。今天没有会议安排,她打算去图书馆还书。从教学楼大厅到图书馆有两条路,一条经过中庭,一条穿过旧教学楼的连廊。她选了旧教学楼那条路,人少并且安静,不用经过正在操场训练的运动社团。
旧教学楼是学校最早的一栋建筑,大部分教室已经改成了储藏间和社团活动室,楼道里的灯管有些老化,散发出的白光带有轻微的频闪。雪乃走在连廊中段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那种隔着距离、被墙壁和空气处理过的、变得软化的说话声。她听不清具体的字词,但那个声音的音色她认得。她抬起头。
在连廊上方,旧教学楼的五楼露台——也就是被废弃的通往天台的那个平台的铁栅栏门的边缘,露出了两个小小的身影。雪乃仰头看过去的时候,阳光正好倾斜着打在那个方向上,她眯了眯眼睛。
她看到了凛。
黑泽凛坐在水泥地面上,背靠着露台的矮墙,双腿伸开,手里握着一个银色的铝罐。她的黑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挡在额前,但她的整个姿态是松的——肩膀没有内扣,背部没有弓着,膝盖微微向两侧分开,像一条终于没有在蜷缩的线。她旁边坐着另一个女生。雪乃认出了那张脸——水野结衣。那个名字她在日记里看过太多遍。结衣也握着同样牌子的铝罐,她侧着头在说话,脸上的表情是雪乃从未在凛身上见过的:一种不用防备的、带着温度的随意。
雪乃没有动。她站在连廊的阴影里,仰着头,看着那个画面。
凛低头喝了一口啤酒,然后侧过头听结衣说话。结衣说到什么,凛的嘴角往上抬了一下——那种抬很浅,不是大笑,不是刻意,是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一种本能的弧度。结衣看着她的那个表情,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凛额前被风吹散的那缕头发拨到了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从凛的额头到耳际,结衣的指背沿着她的皮肤轻轻划过去。凛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偏头。她就那么让那根手指从自己的额前划过,然后继续握着铝罐,又喝了一口。
雪乃感觉自己的手指在书包肩带上收紧了。指甲隔着织布的纹理,压进了掌心的皮肤里。她站在那根连廊柱子的阴影中,仰着头,看着那两个人的画面——那画面像一个不邀请观看者的场景,却被她不请自来地撞见了。
她听到结衣说了句什么,语调拖得有点长,像在撒娇。凛把铝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结衣帮她点了火。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燃起来,凛凑过去吸了一口,侧过头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黄昏的光线中扩散,那根烟在凛指间夹着,她夹烟的动作不像第一次抽的人,手指的位置正好,拇指和食指的间距不大不小,一种来自实践的精确。
雪乃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她只记得光线的颜色变了,从金色变成了带一点橙的暖色。那个露台上的两个影子被拉长了一些。她看到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然后朝结衣伸出手,把结衣从地上拉起来。结衣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到凛的胸前,凛用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等到她站稳了才放开。
她们准备离开了。露台上传来收拾易拉罐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铁栅栏门被拉开的吱呀声。
雪乃退了一步。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但她还是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加快了步伐走向连廊的出口。她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那种跳动的节奏和以前竞选学生会时的紧张不一样,和考试前的压力也不一样。是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陌生的、带有一点酸涩的快速。
她走到连廊尽头,推开那扇通往主教学楼的玻璃门,阳光直接照在了她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脚步没有停,但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持续地响着。
她走到了图书馆门口,没有进去。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换了个方向往操场那边走。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觉得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那个画面——凛的头发被结衣的手拨开,凛没有躲,甚至往结衣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只是很细微的偏,但她看到了。
那个“偏”的动作,比日记里所有的字都更让她在意。
她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做拉伸,没有人注意她。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攥着肩带的力度感,指尖有些发白。她用力握了握拳,又松开。
她想起刚才结衣帮凛拨头发的那个瞬间。她想起凛把结衣从地上拉起来的那个瞬间。她想起凛对结衣说的那些话——那些在日记里被写成“真的站在我这边”的话。然后她想起自己的手。她的手曾经也伸向过凛吗?她不确定。她只记得她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的那个下午,凛站在走廊尽头,走廊的灯灭了,她在黑暗里没有回头。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前方的空地,声音很小地、像是只对自己确认那样说了一句话:“我想要她那样看我。”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对。不是看我。是让我碰她。”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住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她坐在长椅上,手指交握在一起,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完了,伊藤雪乃,你完了。但还有一个声音压过了它:你本来也就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天黑之前她站起来走回了家。经过玄关的时候,凛刚好从楼上下来倒水。两个人在楼梯口短暂地交汇——凛握着水杯,雪乃放下书包。凛看了她一眼,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然后端着水杯上楼了。但雪乃这次没有移开目光。她的视线追着凛的背影,一直看到那扇门关上。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呼出一口很长的气。
“完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但这一次的语气,不像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