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周四晚上，我按照自己定的规矩，在自己房间待到了那个时间，没有提前，没有拖延，确认了手机上的时间走到那个数字之后，我站起来，推开门，往走廊方向走。
走廊很长，中间的某一段被楼梯口的光源照亮，剩下的部分被两侧的门和墙壁截成间断的光影。我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我的拖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很规律，像节拍器。走到她的门口时，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没有透出光——说明她房间的灯已经关了，或者她故意没有让光从门缝漏出来。
我站在门外，抬起了手。手刚要落下去，门开了。
她在开门之前应该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可能她在门后面等着那个声音靠近，等它停在门口之后，就打开了。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已经练习过好几次“听到脚步声就开门”的时机。她穿着一件浅色家居服，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她看到我站在门外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藏不住的、急切地想要被看到的状态。
我没有说话。我没有跨进门。我站在那里，手保持抬起来准备敲门的姿势，停在半空中。她站在那里，门开着，光从她背后铺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暖色的扇面。我们之间的沉默大概持续了三秒，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不是惊慌，是那种从“等待”转为“确认自己是否做对了”的不确定。
“我敲了吗。”
我的声音不大，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她听到之后，嘴角的那个微小弧度慢慢落了下来。她低下头，声音低下去：“没有。”
“你开得太早了。”
她没有辩解。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门框边缘的脚趾。“……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头顶。她垂着头的姿势和上次跪在地上的时候有一些相似，肩线微微向内收拢，脖颈露出一个让椎骨显得明显的弧度。她现在在等下一句话。或者说，在等下一个动作。
“把门关上。等我敲。”
她愣了一下，然后动作比我想象中更快——她退了一步，把门拉回来，门合拢，门缝闭合处的光被切断成一条逐渐收窄的线，最后咔嗒一声锁上了。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我数了十五秒。然后我抬起手，敲了三下。指节落在门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三声间隔相同，力度相同。
门打开了。这次是她走过来开的，不是提前开的。她站在门内，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着我。她的呼吸稍微有些快，像是刚才关上门的那几秒里她的心跳在加速。
我走进去了。我没有问她“可以进吗”，我只是跨过门槛，走进了她的房间。她的房间比我上次看到的时候整洁了一些，书桌上的东西排列整齐，床铺平整，窗帘拉到了同一侧的高度。她站在门边，没有跟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转过身。她站在距离我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光线从顶灯照下来，在她的锁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我走回她面前，她抬起头看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我的右手攥紧了，然后挥出去——落在她上臂的位置，比上一拳重一些，但仍然是控制过的力道，那种会让她的肌肉收缩、但她明天不会留下一块青紫的力道。她往后偏了半步，发出一声闷哼。她的左手捂住了被击中的位置，弯下腰去。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脸。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意，但她的嘴唇是抿着的——不是痛的用力，是那种在克制某种过度的表情的用力。然后她说：“……谢谢。”
谢谢。她把拳头和“回应”等同起来了。她把惩罚当成了她接收确认的信号。我看着她的脸，确认了一件事——她不会逃。我打她的那一刻，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想要避开的东西。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接收器在等信号。她的额头上有汗，但她没有用手去擦。
“下次不要提前开门，按我说的做。”
“嗯。”她点头，幅度不大，但完整。
我转身走出了她的房间。走出门的时候我听到她的声音在我身后传过来——“晚安。”
我没有回。我在走廊上走了两步之后，才在黑暗里慢慢吐出一口气。刚才那间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种特殊的质感——不是暧昧，是一种已经被确认了边界之后的、沉闷的稳定。她站在那里，被打了，说“谢谢”，问我“晚安”。她把我所有的行为都接住了，没有漏掉一件。她不仅接住了，她还把它当作一种馈赠来收。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路灯照亮的街道。我的手心还残留着刚才那拳的触感，她的手臂在我的拳头落上去的时候微微绷紧了一下。我发现自己记得那个触感的每一个细节，像记得一条路的转弯角度。
那天晚上我没有写日记。有些话不写比写了更牢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