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乃的计划实施得很顺利。第二天午休前，凛按照约定，提前五分钟走到学生会室门口。她站在那里，没有敲门，也没有往里看。她只是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像一个在等人又不好意思催的人。门开了。雪乃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从工作状态切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熟悉感，嘴角浮起弧度，眼睛微微弯起，像看到了一个很熟的朋友。
"你来得正好。"雪乃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廊上经过的几个人听清，"帮我把这份文件带回去好不好？我下午开会要用的，怕自己忘了。"
她说着，把文件夹递过来。递的时候，她的手在凛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停留了不到一秒，但足够让任何一个正在看的人注意到，她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解释的亲密。凛接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好"，然后转身走开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但山田杏看到了。她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抱着书，目光投向正在远去的凛的背影，又投向学生会长的笑容。那笑容在凛转身之后慢慢收敛成一张标准的、温和的工作脸。
山田杏看到这一幕，眼睛亮了一下。她想的是：原来学生会长和黑泽同学认识！而且关系不错的样子！那黑泽同学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不然会长怎么会对她那么亲切。凛在她心里的形象反而更高了一截。
当天下午，凛来到图书馆时，山田杏已经坐在靠门的位置了。看到凛走进来，她立刻小幅度地挥了挥手，脸上带着那种"你来了我好开心"的光。凛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点了一下头，走到了她常坐的那张桌子旁，放下书包。山田杏拿着书跟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黑泽同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兴奋，"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晚诶。"
"……有事情。"
"哦哦"山田杏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今天午休的时候，我看到你和学生会长在说话！你们认识吗？她看起来对你好好哦。"
凛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认识。"
"哇，好厉害！会长平时都好忙的，居然会专门跟你说话。"山田杏的表情里没有嫉妒，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单纯的、明亮的好奇，"她跟你说话的时候笑得好不一样。"
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山田杏的眼睛里只有那种天然的不设防——她对凛的接近是真诚的，想教学习也好，只是想多待在凛旁边也好——那种带着善意的坚持，像一条被反复冲刷之后依然流向同一方向的溪流。"……她只是刚好在走廊上遇到了。"凛说。
"那也是缘分！"山田杏像想到什么，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的纸袋，轻轻推到凛面前，"这个……给你。是我妈妈做的曲奇，我今天多带了一些。你如果不嫌弃的话……"
凛看着那个纸袋，然后看着山田杏。她的表情仍然平静，看不出变化。但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很小很轻的声音在说这个人真的不会放弃。这已经超出了"请教学习"的范畴了。
那天傍晚，凛回到家的时候，雪乃已经回来了。她正在客厅茶几上摆弄一张什么表格，看到凛推门进来，她的视线立刻抬起，落在凛身上。
"回来了。"雪乃放下笔。
凛把书包放下，在雪乃对面坐下来，随意地说："山田杏今天给我带了曲奇。"雪乃的手指正在拿起一张纸，听到这句话时停在了半空中。"……曲奇？"
"她妈妈做的。说多带了一份。"凛掏出手机，像要打开什么，然后又放下，"她说学生会长对我真好啊——因为你中午来找我说话的时候，她刚好看到了。她对你印象很好。"
雪乃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的表情正在一种奇异的平衡中保持在温和的中央，因为山田杏对她的印象好，意味着她不会把学生会长当成敌对者，但也意味着她更没有理由退开。"……她明天还会去找你吗？"
"应该会。她说她想多跟我学些东西。"
雪乃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凛旁边，俯下身，用一种极轻的、几乎像呼吸一样的声音说："那让我也给你带点东西。明天我给你带早饭。你就在教室里吃。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在被人照顾。"
第二天早上，凛走进教室时，课桌上放着一份用浅蓝色布巾包好的便当盒。旁边贴着一张便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早上做的。别饿着。——S 字迹整洁，没有署名。没有额外的标记。但落款处的那个"S"，在山田杏的视角只会理解为"谁"的签名。而凛看着那行字的时候，嘴角浮起了一个细微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山田杏的确看到了那份便当盒。她没有问是谁送的，但她看着凛打开布巾时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问了一句："……是会长吗？"
凛扣上便当盖的手停顿了半拍。"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字……我见过她的签名。以前班上发过她签名的通知。"山田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又抬起来看向凛，脸上带着一种正在确认某件事的认真，"黑泽同学……你和会长，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凛看着她，看着那双带着好奇和真诚的眼睛。她不能说实话。但她也需要给出一个答案。"……我们从小认识。"她说，"她比我更早熟悉一切，更像一个长辈。她只是偶尔会管我。"
"从小认识……"山田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心里把它放进了一个安全的格子里，"所以你们是那种……像姐姐和妹妹一样的关系？"
凛的视线在山田杏脸上停了一瞬。这个形容"像姐姐和妹妹一样"，准确得让她心里微微一动，但也被刚好地盖住了所有真相。
"……差不多。"
山田杏点了点头。然后她笑了，是那种舒展的、像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似的笑。"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们是……"她没有把"那种关系"四个字说完，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然后她迅速转移了话题，"所以这份便当你肯定要吃完！会长亲手做的，不吃好对不起她！"
那天放学，凛回到家的时候，雪乃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她看到凛进来，视线立刻投过来，像是在等着某个报告。"今天怎么样。"她问。
凛换好拖鞋走过来坐在雪乃旁边，靠进沙发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在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雪乃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从小认识。她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
雪乃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呼出一口气，是一种复杂的、被"暂时安全"和"迟早危险"同时挤压的混合情绪。"……她不会放弃的，对吗。"
"嗯。"
"那你呢，你希望她放弃吗？"
凛看着雪乃。她的表情在那瞬间有一层不易察觉的、被温度浸润过的松动。她想了想，说出了一句比真实更接近真实的话："……她放弃或不放弃，取决于你。你有多想让她离我远一点，我就有多想配合你。"
雪乃听了这句话之后，身体微微向前倾，靠近了凛。然后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凛的肩膀上。她的声音从那个贴近的位置传来，带着一种湿润的、被确认过的笃定："那就让我努力让她离你远一点。因为你是我的。我不打算分给任何人。"
凛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放在雪乃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边缘。在这个层层伪装和暗涌交错的夜晚，她们维持着各自的堡垒。但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道一直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墙，早已在无数个夜晚、无数个眼神、无数次无声的确认中，被一点点融化，变成了一条互相流淌的通道。
而在那通道的尽头，山田杏不知道的是——她想要靠近的，是一个已经被占满的、不留缝隙的容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