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凛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刚走到一楼走廊，山田杏就抱着书包快步追了上来。
"黑泽同学！！"她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压不住的雀跃，几步追到凛身侧，微微喘了口气，"你明天有空吗？"
凛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她。山田杏的表情像是已经准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手指攥着书包肩带，指尖微微用力。"……我不是问那个，我是想说明天下午，附近开了一家新的自习咖啡馆，环境挺好的，有隔间，还可以点饮料。你如果没别的事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学习？"
她说完之后像是怕凛觉得太突兀，又补了一句："我数学还有一些不懂的地方！你上次给我讲的那道题，我觉得你讲得特别好。如果方便的话……"
凛看着她。山田杏的眼睛里有那种真诚的、明亮的期待——她确实只是想要教她学习。但在那些表层之下，还有一层更柔软的东西：她只是想和凛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做同一件事，隔着同一张桌子看她低头写字的侧影。
"……明天下午。"凛说，"几点。"
山田杏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方便的话，两点！我去图书馆门口等你——不，我把地址发你，你直接来就好！"她说着已经掏出了手机，兴奋地打开LINE，"你加我好友吧，我把定位发给你。"
凛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备注名跳出来：山田杏 🍀 。"好的……那我先走了。明天见！"山田杏冲她挥了挥手，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朝校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还回过头又挥了一下，像一个正在放映快乐影像的投射口。
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的对话框。她打开LINE，点开了雪乃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发送过去：明天下午两点，我和山田杏要去自习咖啡馆。
消息发送之后大约过了十秒，雪乃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大约有一分钟，然后只有四个字发过来：哪家咖啡馆？ 凛看着那四个字，把山田杏发来的定位转发给了雪乃。然后她又发了一句：她说要我教她数学。你说我该去吗？
雪乃的输入状态又出现了。这次输入了很长时间，长到凛已经走到校门口了，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雪乃：「该去。毕竟你答应了。但我会在那附近。我会在你不远的地方点一杯茶，坐一个能看到你的位置。我不会打扰你们，但你转头的时候，会看到我T_T。」
凛看着这条回复，在傍晚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在吃醋。
雪乃：「对。我就是在吃醋。你高兴吗？」
凛：「嗯。」
雪乃：「……周六下午完事了早点回来。我等你吃晚饭。」
凛没有回复最后一句话。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正在逐一亮起来，她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又缩短。她知道明天下午会是一段很有趣的时间——山田杏会坐在她对面，用那种认真的、带着好感的眼神看她教题；而雪乃会坐在某个角落里，用那种被压制的占有欲的目光隔着几排座位注视着她。两双眼睛看的是同一个人，而那个人正在享受自己被同时注视着的感觉。
周六下午，凛准时到了那家咖啡馆。山田杏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小半的拿铁。看到凛推门进来，她的脸瞬间亮了起来，招手示意凛到她那边去。"你来了！我给你点了一杯热柠檬茶，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我觉得这个挺好喝的。"山田杏面前摊着一本课本，上面画了好几条下划线。
凛坐下来，放下书包。她的视线在进入咖啡馆的那一刻已经完成了两件事：第一，确认了山田杏的位置；第二，捕捉到了另一道视线的位置——在那道视线的方向上，一个人正坐在靠墙的卡座里，面朝着她的方向，面前放着一杯她没怎么动过的茶，她穿着一件浅色的便服，头发散下来，看起来和平时在学校里不一样，更像一个正在周末下午享受独处时光的普通女生。只有凛知道她在那里。
山田杏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道视线。她正低头翻着课本，找到那道困扰了她好几天的题，推过来给凛看。"这个……我看了答案也没明白，为什么这一步要这样化简——"她指着书上的一行公式，微微歪着头看凛。
凛低头看着那道题。她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这边，准确地说，落在自己身上。她能通过后脑勺的触感分辨出那个注视的分量，不是愤怒也不是威胁，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在看着你，但我不会吵你"的默认。她没有转头去看那道视线，只是低下头，用铅笔在山田杏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步化简过程。她感觉到那道视线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只确认了猎物没有逃走之后才安稳地趴下的猫。
那天下午过得比凛预想中更快。山田杏学得很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会皱着眉头反复看，偶尔侧过头来把课本朝凛的方向推过去，手指点在某个她无法理解的符号上，脸上带着一种虽然被困扰但依然保持热忱的表情。凛教了她大约三道题，在间隙中抬了一次头，看向那个方向，雪乃正端着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偶然路过此地进来坐坐的人。但她的余光始终在凛身上。
大约四点的时候，山田杏伸了个懒腰，放下笔，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拿铁。"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你讲得比我们老师清楚好多。"她低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多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笔记，然后又抬头看向凛，"下周……还能约吗？"
凛看着她。窗外是下午的暖阳，不像是刺眼的光。她感觉到那道视线不再躲在窗边了，它现在正缓慢地、不动声色地转向这个方向。凛感受到了那道视线的注视，它正隔着几张桌子投射过来——是软的，带一点紧张，那紧张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水蒸气一样的东西正在凝聚，快要滴落。
"……下周再说。"
山田杏笑了一下，点点头："好！下周我再问你！"她开始收拾东西，笔和笔记本都整齐地放回了包里，拉链拉好，然后站起来，"那我先走啦——今天真的超级开心。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凛挥了挥手，然后推开门，走进了下午的阳光里。凛仍然坐在座位上。她端起那杯柠檬茶喝了一口，温热而微酸的液体滑过她的喉咙。然后她拿出手机，发了三个字：她走了。
大约半分钟后，她感觉到有人在桌子的对面坐了下来。雪乃坐在山田杏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她的表情是那种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对方真的离开后依然需要时间让情绪平复的微怔。她看着凛面前的笔记本和笔，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坐得离你很近。"她的声音没有责备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教题的时候会靠过来看我的步骤。"凛说，语气平淡，"大概会凑到这么近。"她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雪乃的视线落在那个距离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她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些，声音压低，带着那种"我在确认一件事"的认真："她看你的眼神，和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她看你的眼神是亮的、向上的、在找你的回应。你看我的眼神是确定的、向下的、不需要我回应。"雪乃停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柔软，声音微微低下去，"她不会放弃的，对吗？"
凛把自己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柠檬茶推到她面前，雪乃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可能很渴，或者只是想要接过凛递来的那杯茶里的温度。"对。"凛说。"她还会来。"
雪乃放下茶杯。她看着窗外，山田杏早已消失在街角。她的声音很轻："……那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凛站起来，拿起书包。"走了。"
雪乃跟上她，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靠近，在路灯还未亮起时就开始交叠，又在下一个转角来临前短暂地分开。因为她们都知道，有些形状只需要在光下短暂地显现，留下一个足够清晰的影像，然后安静地回到它们原本的轨道里。那个影像会在别人的视线里持续存在很多天，成为证据，成为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