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正在厨房倒水，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山田杏。
山田杏：「黑泽同学，你这周有空吗？我有些数学题想问你……不是上次那种，是比较难的那种。(｡･ˇ_ˇ･｡:)」
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没有立刻回复。她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过了大约三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山田杏：「如果没空的话也没关系！我就是问一下——那个，你在图书馆看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我想看看。」
第二条消息比第一条更轻，但反而更能说明问题，她在找理由。在那些理由之下是一颗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心。凛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机拿起来，打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想了想，最后回复了三个字：这周比较忙。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端起水杯继续喝水。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翻开来看。
山田杏：「好的，没关系！那你忙完了跟我说一声。下次去咖啡馆的话我请客，上次你都没让我付钱。」
凛看着那条回复，然后把手机搁在了一边。这个女孩子正在用各种方式把自己嵌进她的空隙里，用学习当借口，用请客当理由，用"忙完了跟我说"来预留一个不存在的缺口。那条预留的位置在她心里已经属于另一个人了，早就被另一个人填满了。
那天下午，雪乃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刚从超市买的东西。她换好鞋走进客厅，看到凛坐在沙发上正在翻一本漫画，她的第一句话是："今天山田杏联系你了吗？"
凛把漫画放下。"嗯。她说想问我数学题。我说这周没空。"
雪乃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走过来坐在凛旁边的位置，自然地靠进沙发的靠背，侧过头看着她。"她还会再问的。"
"大概吧。"凛翻了一页书。
"下次她再问的时候……让我来处理。"
凛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雪乃脸上。"你打算怎么做？"
雪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落在电视屏幕的黑色倒影里映出的自己。"我打算直接跟她谈谈。没有伪装，没有借口，不是用学生会长对普通学生的身份。就用我自己的声音，告诉她——你已经是别人的了。"
凛放下漫画。"直接告诉她的话……你就暴露了。"
雪乃转过头看着她。窗外的光线从侧面照进来，在她的瞳孔里投下一层暗金色的光。"我知道。但我做这一切让她忙起来，让她看到别人坐在你对面，每一步都需要她自己去领悟。每一步都会让她更确定方向是对的。但如果她还是撞上来了，我就会让她直接看到那堵墙。"
"你不怕她告诉别人？"
"她不会。"雪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在学生会时就不会用的笃定，"因为她自己也不想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她喜欢的那个黑泽凛，那个低头给她讲题、留着长头发遮住眼睛的、怯怯的女孩子，如果真的被人知道了她和会长的关系，她可能连教室都不敢进了。她会保护她的喜欢。而我会利用这份保护，让它成为她离开的最后理由。"
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靠回沙发里，拿起那本漫画重新翻开。"下周她还会来找我的。"
"我知道。"雪乃说，"下周她再来的时候，我会在她旁边。"
凛没有回答。但她翻了一页书之后，把那本漫画往雪乃的方向偏了偏，像在无声地问"你要看吗"。雪乃靠过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一格漫画。
周三下午，山田杏在图书馆门口堵到了凛。她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一本书，显然是等了一会儿了。看到凛走过来，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亮，但亮得比以前小心了一些，像是已经被磨钝了一点的光。
"黑泽同学……"
凛停下来。她看到山田杏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这几天睡眠质量不太好。"……怎么了？"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山田杏攥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泛白，"我知道你最近忙，我也知道你可能不太想被打扰……但我就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积攒了好几天的勇气一次性全部提上来，"我是真的想跟你做朋友。不只是问数学题的那种朋友。我就是……觉得跟你待在一起，会很安心。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不会勉强你。但我想告诉你。"
凛没有说话。她看着山田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正午时分的湖面，湖面上有风拂过的痕迹，但湖水本身看起来是浅的、清澈的、没有太多经验的。山田杏等了几秒钟，没有等到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一个退场姿势："……好啦，我说完了。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又补了一句："那本书，我找到了。自己去图书馆翻的。"她晃了晃手里那本书，是凛上周在图书馆里看过的那一本。
"……你找到了。"
山田杏点了点头，然后她走了，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她走路的节奏听起来像是某种还在努力维持的东西正在缓缓地变慢，但依然没有停下来。
那天晚上，凛回到家的时候，雪乃正站在玄关处等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泛白，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凛关上门，换好鞋，走到雪乃面前，沉默了片刻。"她今天来找我了。"
雪乃的睫毛动了一下，像一层薄薄的防备正在被某个看不见的信号推开。"……她说想和你做朋友。"
"嗯。你知道了？"
"你在走廊上停下来的时候，有人看到了。那个人告诉了我。"雪乃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愤怒，没有波动。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她还在继续靠近。我需要去见她——我会当面告诉她。"
"什么时候？"
"明天。"雪乃说，"在她最喜欢去的那个走廊，在那个她总会遇到你的时间。我会站在你旁边，然后她会在那个时候走过来，看到她想要靠近的人，正在被另一个人以她无法超越的距离占据着。"
凛看着她。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胸口有一层薄薄的、被缓慢铺开的东西正在被填入。她已经看到山田杏眼睛里那层正在缓慢熄灭的光。现在她要看的是，那道光是像烛火一样慢慢地变弱，还是在某个人说出那句话之后，一下子被盖住、再也没有亮起来。而无论那道光怎么熄灭，她都站在这里，站在雪乃的旁边，用沉默完成了最后一层确认。
"明天放学后。"凛说。"我在走廊尽头等你。"
雪乃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忽然柔软下来，像一层冰面被晚风吹裂了一道细缝。她伸手碰了一下凛的手背，只碰了一下，没有握住。"到时候我会站在你旁边，让你知道，你已经被划在另一条边界里了。"
窗外路灯的光线正在缓慢地铺展开来。明天，那条走廊上的光会照见三个人。一个人会站在那里等待，另一个人会在那里宣示一件事，第三个人会看到那件事。看到之后，她会选择停下脚步。然后她会抱着那本书，走回另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