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江雯晖离开的胡葭玏孤身一人来到了她的身边,那个被假设遗忘的少女……
少女安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形单薄,但看上去十分开朗,是一眼望去便会让人心生好感的模样,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看向她,心里清晰地记得这里站着一个人,记得她的眉眼,记得她开朗的神态,记得她方才浅浅弯起的唇角
可只要有人试图在心底默念她的姓名,那几个字便会瞬间从脑海里蒸发、溃散,不留半点痕迹……
胡葭玏孤身穿过桌椅,一步步走到她身侧
周遭热闹的背景音仿佛被无形屏障骤然隔绝,所有光亮都悄然退让,只剩下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胡葭玏脊背挺直,眉眼带着少见的冷硬与别扭,没有温柔的笑意,没有柔软的安抚,甚至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疏离,
可她的脚步笃定,姿态执拗,是整片遗忘她的世界里,
唯一主动为她驻足的人……

没人在意这场无声的相遇,旁人的目光扫过二人,转瞬便散去
他们记得胡葭玏,记得这个可可爱爱的少女,也记得身侧那个开朗的身影,唯独记不住,究竟是谁陪在了谁的身边……
“又是这样”
胡葭玏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闷与无奈,指尖微微蜷缩,藏在衣袖里的手悄悄攥紧
她看着身侧安静沉默的少女,看着那双盛满开朗,却早已习惯失落与落空的眼眸,心底那点别扭的烦躁再次翻涌上来……
旁人只看见她开朗无害的模样,只有胡葭玏日复一日看着这场荒诞的轮回:每一次相识都是初见,每一次相逢都会清零,所有人都记得她的存在,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留住她、记住她
少女轻轻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很快又被温和的笑意掩盖:
“没关系的,反正一直都是这样”她笑着回答。
胡葭玏闻言,眉头骤然蹙起,心底的酸涩与怒意交织,偏偏嘴硬得不肯流露半分温柔,语气依旧别扭又冷硬,带着独有的傲娇心软:
“什么叫没关系,还真是令人讨厌”
她偏过头,避开少女澄澈的目光,不肯让对方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冷硬却格外坚定:
“他们忘得快,我记得住”
可实际上她根本无法记住,这个谎言是对她在这场被世界默许的遗忘课题里她永恒且唯一的记忆……
另一边,江雯晖找到了杨星遥
杨星遥并没有立即跟他打招呼,只是感概:
“你看”他忽然抬手指向远方铺满霞光的天际,嗓音清浅温柔,裹着晚风的温柔,
“今天的云是碎的,像被揉开的月光棉絮,连风都带着温柔的暖意”
江雯晖刚要说点什么时,又听到他再次开口
“可如今,这般情景,该如何形容呢”
“杨……杨星遥?”江雯晖小心翼翼地问
“来得正好,帮我想一个喻体,或者起一个名字”
“名字?”
“嗯,我说过,记住名字是一件非常有诗意的事,你看你看,”
杨星遥仿佛在课题外,与江雯晖聊着学生爱聊的有趣事,
“那个第一个课题的图片不都起上名了吗,暴风雨——沐雨临风,驰途不问朝夕,是谓‘风雨无组(阻)’,那个,太阳出山,晨光初露,云开雾散,破晓天明,是谓‘晓组’,还有这个……”
江雯晖都开始怀疑:胡葭玏已经提前说好这件事是谎言还是真实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哟,”杨星遥语峰一转,“关于这次课题的事吧,或者是,聂芳芫消失的事吧”
“你知道……但——”
“你相信她吗?”杨星遥微微抬眼,狭长的眼眸半敛着,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阴霾,他顿了半秒,字字沉缓,刻意加重了语气,将话语里的试探与质疑摆得分明:
“或者说,你相信她(胡葭玏)的谎言吗?”
江雯晖明白了杨星遥想问什么:
“我相信,毕竟,我们的目标一致”
“一致吗……”
“难道不一样吗”江雯晖表示疑问
“可能吧,她的目的从来不是通过课题,而是,
拯救她……”
“可是,课题通过的条件不就是治好她的病吗,难不成,她还在说谎”
“这倒不是,但是我在她朦胧的眼心中,只看到了她,那个对来说最重要的人,换句话说,她没有对通过课题有任何渴望”
“你是担心她会背叛?”
“不,她可以为了她付出全部,甚至可以说包括自己的生命,我在想,胡葭玏所说的告诉她有关课题的事的那个人,是不是与自己做了某种交易——”
“不,”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女声骤然从门口出现,精准打断了杨星遥未尽的揣测,
“是无偿的哟,江雯晖,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很可惜,是一句谎言,有关课题的目的,不是任何损害,只为拯救”
胡葭玏缓了缓声调:“他包括蒋老师,都在尝试拯救我们”
话音一转,她骤然偏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腮帮微微绷紧,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情绪,小声咕哝了一句:
“真是的,一个个都爱胡乱揣测,真令人讨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转回视线,目光澄澈且决绝,扫过在场的两人:
“既然人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开始?怎么开始?”江雯晖疑问
“那还用说,按她(周紫澄)说的,开始我的卧底生涯喽”
……
她走后,杨星遥再次问起了江雯晖:
“这第三课题有点诡异,拯救吗?”
江雯晖想听杨星遥继续说下去
“确实如他所说,那个自称未来的我,
以及,
这
缔造的真实……”
“缔造的真实?”
“所有人都将想起,他们所做的一切,
这 第三课题,
不是假设……”
……
室内的光线温软却带着几分漠然的凝滞,暖白的灯光落在妙老师温和的眉眼上,看似平和无害,话语里却藏着第四课题不为人知的冰冷内核
她(妙老师:第四课题)侧过头,目光落定在身侧垂手而立的胡葭玏,语气随意,像是随口敲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胡葭玏是吧,你就当我的助手吧”
胡葭玏闻言,睫羽轻颤,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面上不露半分异样,温顺又妥帖地点头应下。身姿端正,神色混合,显得十分可爱,完美扮演着一个安分配合、全然服从的普通学生,没有一丝破绽
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妙老师话锋一转,笑意仍在,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漫不经心地开口试探:
“哎哎,我问你个小问题,你认识江雯晖吗?”
胡葭玏的心骤然一紧,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她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只以一句模糊的反问从容接下,将所有破绽尽数掩藏:
“他怎么了吗?”
妙老师微微垂眸,轻声吐出两个沉甸甸的字:
“他,是病毒。”
“病毒?”胡葭玏低声重复,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诧异,仿佛第一次听闻这般荒诞的定论
妙老师缓缓颔首,目光望向窗外虚无的天色,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裁决感,像是在陈述一条既定的、绝对正确的规则:
“他来自世界之外。不止他,还有另一个人,就连你我,恐怕都早已遗忘了对方的存在,这是两具藏在秩序缝隙里、隐藏极深的病毒,悄然游走在世间,一点点污染本该澄澈规整的记忆潮流,搅乱所有既定轨迹”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眼神澄澈又冰冷,缓缓道出第四课题的终极真相,字字诛心:
“清除他,
便是这第四课题的唯一目的。”
胡葭玏胸腔微沉,心底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再度轻轻点头,一副全然听从、懵懂信服的姿态
她不动声色地将所有震惊与挣扎压入心底,不露分毫。
片刻后,她以身体不适为由,从容开口谎称要去洗手间,借着这个合理的借口抽身离开,快步走出房间
脱离妙老师的视线范围后,她方才紧绷的身形才稍稍松弛,脚步却愈发急促,径直奔赴隐秘之处,与周紫澄秘密会面
不过这周紫澄,依旧是假设的周紫澄……
她又撒了一个谎,对于这第四课题的内容
其实,关于江雯晖的所有特殊性,那位无偿赠予她线索、暗中相助的神秘人,早已提前告知于她,可对方从未提及一句——从未说过,江雯晖竟是第四课题的清除目标,是被这个世界定义的“病毒”
过往的线索、隐秘的真相,在她脑海中飞速交织碰撞,层层叠叠的疑虑席卷而来
在此之前,传闻中悬而未决、从未公开的第四课题,始终只是一个模糊的假设、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团。
直到此刻,胡葭玏才骤然洞悉最致命的漏洞,一股刺骨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妙老师很快就会公开第四课题的全部内容。
一旦课题公示,所有人都会知晓江雯晖是必须被清除的“世界病毒”,届时江雯晖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个认知让她心神俱震,再也无法冷静半分。她来不及细细梳理错综复杂的线索,也无暇深究神秘人刻意隐瞒的缘由,心底只剩一个迫切的念头:
告诉江雯晖
风掠过走廊,卷起细碎的凉意。胡葭玏敛去所有情绪,转身快步折返,步履匆匆,眉眼间染着掩不住的焦灼,去约定之地寻找江雯晖
她必须赶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告诉他所有真相……
第五章 缔造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