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空旷幽深,两侧的窗棂隔绝了天光,投下狭长惨淡的阴影
地砖映出她仓促晃动的倒影,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哒哒作响,急促得像在追赶一场即将降临的宿命崩塌,胡葭玏几乎是一路小跑,裙摆被风掀起细碎的弧度,胸腔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方才在妙老师面前伪装的从容温顺,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胡葭玏心头一紧,立刻收住狂奔的脚步,放缓语速快步上前,生怕自己突兀的模样惊动周遭潜藏的耳目:
“你们,来不及解释那么多,现在必须听我说”
看到她紧张的样子,江雯晖和杨星遥都知道有大事发生了
“妙老师说,你是来自世界之外的病毒”胡葭玏语速极快,将所有致命信息全盘托出,“你和另外一个被世人遗忘的人,是扰乱记忆潮流、破坏世界秩序的隐患,第四课题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彻底抹杀你的存在”
“这……你一开始没骗我?”
胡葭玏听他说后小嘴一鼓:
“不,这是假设的第四课题,没想到是真要杀了你”
“可你,”杨星遥说,“不是不关心课题过没过吗,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应该说过,
只有江雯晖能救她”
真相被说穿的胡葭玏很明显不服气:
“什么吗,真是令人讨厌……”
“能带我去找她吗”江雯晖温柔地说
“呵,你也一样,命都不要了,真是令人讨厌”
可说后,胡葭玏还是带他俩去见了她
……
可路上,杨星遥却莫名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串留言:
妙老师恐怕已经宣布了课题,班上那边我顶着,这边就靠你了
江雯晖看到这一窜留言,心中的担心莫名加了几分
……
“她(被遗忘的少女)不在教室吗?”江雯晖问胡葭玏
“嗯,在走廊另一侧,可能在那里暗自悲伤吧”
长长的教学楼走廊另一侧少有人经过,光线被楼宇切得半明半暗,周遭静得只剩风穿过窗户缝隙的轻响
素来活泼开朗的少女独自靠在冰冷的墙面,背对着空旷的过道
江雯晖一眼就认出了她,但当自己仔细思考她的名字时
那份忘却,令江雯晖不觉发颤
“又是这样”胡葭玏再次说了这句话,望着这双看似盛满温柔开朗,实则早已习惯落空、接纳遗憾的眼眸,心底的烦躁与心疼反复交织,层层翻涌
“没关系的,反正一直都是这样”
重复的回答……
“什么叫没关系,还真是令人讨厌”
还是重复的回答……
“他们忘得快,我记得住”
这是她藏了许久的谎言,是她唯一的执念,也是她全部的底气
江雯晖知道,胡葭玏在骗她
在这场被世界默许、被规则桎梏的遗忘课题里,她是少女永恒且唯一的记忆载体,哪怕这份记忆根本无法长久留存,哪怕她终会和其他人一样,在某个瞬间彻底清空关于她的一切……
“不,你是记不住的”江雯晖立于几米外的廊柱阴影中,身形挺拔
在胡葭玏眼中他周身仿佛突然裹着一层疏离的冷寂
在旁观了这场无声又酸涩的对峙后,狭长的眼眸半敛着,眼底晦暗不明,看不清真实情绪
无形的屏障被这句轻声答复彻底击碎,外界的风声细碎地渗透进来,却依旧冲淡不了三人之间凝滞的氛围
胡葭玏脊背瞬间一僵,攥紧的指尖力道更甚,心底骤然一紧
她没有回头,脊背依旧挺直,却多了几分被看穿隐秘的紧绷与慌乱
江雯晖下定决心缓步走出阴影,步伐缓慢却沉稳,一步步靠近两人,目光直直落在胡葭玏僵硬的侧脸上,语气平淡,却精准戳破所有伪装:
“你在说谎”
没有疑问,是全然笃定的陈述……
胡葭玏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慌乱与难堪,语气依旧带着不服输的倔强,硬撑着冷硬的姿态回头:
“我没有”
江雯晖淡淡垂眸,视线掠过少女明媚却易碎的眉眼,又落回故作强硬的胡葭玏身上,字字清晰:
“你和所有人一样,都会被规则裹挟,都会遗忘她,你只是比其他人多了一份执念罢了”
江雯晖知道,想要改变,必须先打破:
“你以为你在守住她,其实你只是在陪着她,一起承受这场无休止的落空”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沉寂……
胡葭玏所有的强硬、别扭与执拗,在这句通透的剖析里瞬间崩塌一角,她死死抿着唇,眼底翻涌着委屈、不甘与无力,却偏偏无从反驳
是啊,她根本做不到永远铭记……
她的坚守,她的驻足,她日复一日的奔赴,全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虚妄。她是这场荒诞宿命里,最固执、最狼狈的说谎者
身侧的少女轻轻垂下眼眸,唇角的笑意彻底淡去,眼底那点被掩藏的落寞终于悄然浮现,轻轻浅浅,她没有难过,没有怨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
……
风轻轻拂过三人的发梢,带走细碎的温度
……
在第二课题前,胡葭玏见到了他,那个开局令人闻风丧胆的
黄千雨……
……
“第三课题?”
……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只为拯救”
……
“什么?你能救她?!”
“她救不了,这是她的使命”
“可?”
“但他或许会帮助你”
“谁?”
“江雯晖,他很特殊…………”
……
回到现在
“果然还是救不了吗,”胡葭玏小声嘀咕,“‘帮助’是为了让我脱离这份执念吗,果然,还真是令人讨厌呢”
她带着一份释然……
也带着一份感激……
她对着江雯晖说:
“很抱歉哟,我回答的五个问题,
全都是谎言……
目的是为拯救,而原因呢,因为我们对他(黄千雨)很重要吧,而聂芳芫,在我的信息里,只是一位同学,但她的名字却不在报到单上,这或许就是她不在第三课题的原因,至于我为什么讨厌你,可能是因为你能帮助我做不到的事情吧……”
胡葭玏突然变得如此愁情:
“呐,
我其实并不在这第三课题中,
我顶替了蔡小芽的位置”
风骤然静止,周遭所有喧嚣被彻底抽空,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郁
胡葭玏垂着眼,长睫无力地耷拉着,眼底积压的愁绪层层叠叠漫上来,压得她眉眼愈发苍白柔弱,单薄的肩头微微下坠,染上化不开的落寞
她轻声开口,嗓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风,裹着尘埃落定的无奈与释然:
“而如今,所谓代价,终如约而至。”
话音落地的刹那,细碎、温柔却残酷的光点骤然从胡葭玏周身浮起
点点莹白微光挣脱空气的束缚,缓缓萦绕在她肩头、发梢、指尖,轻轻浮动、缓缓升腾
江雯晖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这光点太过熟悉,干净、温柔、毫无戾气,却象征着彻底的告别
——和当初黄千雨消散于世时,依附在他身上的微光,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尖锐的刺痛骤然炸开,盘踞在太阳穴,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整个头颅,江雯晖下意识抬手按住额头,指节泛白,眉心死死拧起,呼吸骤然紊乱,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慌乱与不解
他盯着那片温柔又致命的微光,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与沙哑:
“不是无偿吗?”
明明所有馈赠、所有线索、所有救赎,都始于无偿相助。明明说好没有交易、没有制衡,为何偏偏迎来了最沉重的代价……
“确实是无偿。我没有任何东西赠予他——”
微光渐渐变亮,一点点浸透她的衣袂,她的身形开始泛起细碎的透明虚影,轮廓微微晃动,像随时会随风消融
“——这是我自己选的,为了坚守,为了驻足,为了日复一日的奔赴”
她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单薄又苦涩,带着自嘲般的通透:
“我也知道,这些执拗的坚守,其实毫无意义”
“但——”
江雯晖仓促开口,想要反驳,想要打破这份绝望的定论,话至中途,却被身旁一直沉默的少女骤然打断
被世界遗忘的少女眼眶早已泛红,方才一直强装的平静彻底崩塌,她望着光点层层包裹、逐渐透明的胡葭玏,声音发颤,带着哽咽的鼻音,急切又坚定:
“不,这是有意义的!”
她往前踉跄半步,伸手想要触碰身前的人,指尖却一次次穿过浮动的微光,抓不住半分实感,愈发慌乱无措。
“所有人都会忘了我,每一次相逢都是初见,每一次陪伴都会被清零,
可你不一样,你是唯一一次次为我驻足、为我停留的人。”
少女的声音彻底带上哭腔,眼底的泪水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盯着胡葭玏逐渐虚化的眉眼:
“无数次被遗忘的日子,都是你救赎了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你总嘴硬,一次次说讨厌我,可我……”
“唔……”胡葭玏轻轻摇了摇头,一声极轻的气音溢出唇角,温柔又酸涩
她抬眸望向哭得通红的少女,往日里所有的别扭、冷硬、傲娇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柔软的温柔,连语调都温和得不像话
她气息渐弱,声音轻轻浅浅,随着光点的浮动微微飘散:
“我只是想看着你,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安稳活着,不用被困在遗忘的宿命里,不用被世人无端辜负,不用一次次承受落空”
微光漫过她的眉眼,她的身形已经虚了大半,近乎与空气相融
她望着眼前落泪的少女,轻声呢喃,像是在告白,又像是在留给世间最后的期许:
“可人,终究要走完自己的路,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像天上每一颗星星,起落浮沉,终有归宿,对吗?”她弯了弯眼,笑意温柔又悲壮:“未来无名的英雄”
少女早已泣不成声,肩膀剧烈颤抖,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滚烫的眼泪砸落在地面,晕开浅浅的湿痕,她望着越来越透明的挚友,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卑微又迫切的期盼:
“那……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胡葭玏的眉眼已然半透明,周身的光点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星雪
她用尽最后力气维持着清晰的语调,温柔又笃定,带着跨越宿命的约定: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
“我一定会再次为你驻足。”
光芒彻底漫上来,将她整个人温柔包裹,她的轮廓一寸寸消融,发丝、衣袂、指尖尽数化作细碎微光,随风浮动。
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留下一句最轻、最真、也最动人的期许,温柔碾碎了所有过往的别扭与疏离:
“那时,我会把从前所有挂在嘴边的‘讨厌’,”
“全都变成——”
细碎的光点骤然升空,她最后的眉眼温柔定格,尾音轻得近乎消散:
“‘喜欢’哦……”
话音落尽……
最后一缕微光随风飘散,天地间空空荡荡
原地再也没有胡葭玏的身影,只余下满场未散的温柔微光,和一场无人敢打破的、盛大又荒凉的离别……
……
另一边,杨星遥却见了另一个人,那个自称未来的自己
……
“我会让你想起全部,
那些尘封的往事……”
……
第六章 谎言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