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
江雯晖终究还是跟丢了周祎行。
狭长昏暗的走廊里,冷白的应急灯光忽明忽暗,墙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灰雾,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他怀着几分铤而走险的勇气,一步步挪到走廊的尽头,周遭寂静得只余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缕缥缈的人声,不知从墙壁缝隙或是更深的暗处悠悠飘来,辨不清确切的方位。
“闯忆者,快……”
那道声线撞入耳膜,一股莫名的熟稔骤然攫住了江雯晖的心神,像是沉睡在记忆褶皱深处的回响,模糊却又无比真切。
“找到我,找到我……”
余音消散在空旷的廊间,黄千雨先前的告诫犹在脑海盘旋,理智拉扯着他,驱使他没有贸然向着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迈步
目光向下一瞥,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地砖冰冷的尘面上,
静静躺着卢致扬的水杯……
杯身蒙着一层薄灰,杯口还留着浅浅的水渍
江雯晖心头疑云翻涌……
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物件会随同它的主人一同定格在消亡的那一刻。可这水杯却被遗落在此地
只剩下唯一一种解释 —— 卢致扬在彻底消亡之前,亲手将水杯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
思绪还在盘旋,身侧骤然响起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毫无预兆,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在他的身旁。
江雯晖浑身一僵,后背窜起一阵寒意,心脏狠狠撞在胸腔,险些惊呼出声,瞳孔微微收缩,待视线适应昏暗,才看清那是一张属于同班同学的面孔。
“你?” 江雯晖的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惊悸,微微发颤。
“叫我曾泊祥就好。”
少年开口,目光已经牢牢落在地面的水杯上,他微微屈膝蹲下身,指尖悬在杯身上方,并未直接触碰,眼神专注地细细端详:
“你是重点保护对象,我看着你。”
“呃……” 江雯晖应声,视线却留意到,对方的心思大半都系在那只水杯之上。
他对这个名字早有耳闻,那是一位造诣极高的理学家,擅长从细碎痕迹推演出真相,便压下心底的纷乱开口询问:
“你能从这上面看出什么吗?”
曾泊祥没有应声,眉头微蹙,睫毛垂落,目光一寸寸扫过杯壁的每一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整整近五分钟,周遭只有廊灯微弱的嗡鸣。
江雯晖耐不住这份沉寂,准备再度出声发问。
“安静,我在分析。” 曾泊祥低声打断,语气全神贯注。
江雯晖站在一旁,几乎能够具象地感受到他脑海之中飞速奔腾的思绪,无数线索、推演在他脑中交织盘旋,如同坠入无边无际的计算鸿沟,不断下沉,深陷其中。
片刻之后,曾泊祥才缓缓抬起头,嗓音冷静客观:
“从指纹的按压间隔判断,转交这只杯子的人,手掌应当宽大,但再细看指纹的纹理走向与皮肤纹路细节,留下痕迹的,
却是一名女生……”
“啊,你怎…… 怎么会知道这些……” 江雯晖错愕地睁大眼睛,全然没有料到仅凭一只水杯便能得到这样的结论。
“算出来的。” 曾泊祥言简意赅,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呃,这条线索十分关键。” 江雯晖略显窘迫地错开视线,仓促地转移了话题。
……
江雯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黑暗里后,落灰的长廊风停树静,
那台老式监控摄像头,在死寂中骤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过载的滋滋杂音。
杂音细碎又尖锐,划破了教室原本的讨论。
但这
不再是妙老师温和却诡异的语调,
一道冰冷、僵硬、毫无温度的男声,透过老旧失真的广播喇叭,突兀地砸进整间教室,字字沉沉,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是代匡彬。
“你们当中的那只坏老鼠呢?”
代匡彬的语气冷得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字字钝重,
“叫他来。”
他见底下毫无动静,广播里的声调骤然加重几分,依旧是刻板的机械平直,却硬生生透出逼人的戾气:
“欸,你们真是我教过的最差的一届。”
他顿了顿,电流杂音短暂窜入话音,断裂感格外诡异,像是数据卡顿、系统出错。
“我记得你们有个前辈叫余蓬,不知道比你们有多认真、多安分。”
这番训斥本该是寻常师长的说教,可从代匡彬口中说出来,却处处透着违和的怪异。
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没有语气的轻重缓急,更像是一段被提前录入、循环播放的固定台词,冰冷地复述着既定内容。
他明明在谈论过往、评判众人,眼底却毫无半分人情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串冰冷的数据、一桩既定的规则。
那僵硬的语调之下,隐隐藏着一层隐晦的警告,似在揭穿某种无人知晓的隐秘,又似在预告一场即将降临的清算。
短暂的卡顿过后,广播里的声音陡然压低,褪去了训斥的刻意,只剩下冰冷、决绝的杀意,透过失真的喇叭渗透出来:
“我马上过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钉,狠狠钉在所有人的心头。
“那时,闯忆者——”
话音骤然停顿半秒,像是系统在检索关键指令,电流滋滋作响,裹挟着彻骨的寒意。
“必须死……”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间教室的灯光猛地剧烈闪烁两下,明暗交替之间,所有人的影子在地面、墙面疯狂扭曲晃动
广播应声切断
那一刻,原本死寂的氛围被打破,所有人站起身来,
眼中是那过分的坚定:
江雯晖,
是希望
……
走廊尽头的寒意层层裹着周身,江雯晖折返折返穿梭良久,始终寻不到周祎行半分踪迹。
昏暗冗长的廊道空空荡荡,唯有那道缥缈的“找到我”的余音,反复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他心知继续贸然探寻只会徒增凶险,想起黄千雨的叮嘱,也记着手中水杯暗藏的蹊跷线索,当机立断,转身朝着教室折返,打算将所有异常信息带回班级,与众人汇合商议对策。
指尖轻轻搭上冰凉的教室门框,陈旧的木质门板带着一丝滞涩的厚重感,被他缓缓推开。
下一瞬,周身所有的空气骤然凝固。
原本死寂压抑的教室,此刻安静得近乎诡异。
没有细碎的呼吸声,没有桌椅微动的轻响,全班同学尽数低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如同一尊尊被定格的木偶,连发丝都未曾晃动半分
惨白的日光灯笔直垂落,冷光铺满整间教室,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惨白荒芜。
而空荡荡的讲台上,静静矗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是代匡彬。
那是江雯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寻常的穿搭,端正的站姿,看似与平日毫无二致,却透着彻骨的陌生与阴森,他身姿挺拔,背脊绷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周身萦绕着一层冰冷肃杀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等江雯晖站稳身形,那道熟悉又诡异的机械嗓音,便缓缓响彻整间教室。
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平直得像是系统合成的冰冷音频,精准地锁定了门口的他。
“来了呢,江雯晖。”
代匡彬缓缓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烟火气,澄澈却空洞,不见丝毫师者的温和,只剩刺骨的犀利与漠然。
他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冰刃,死死钉在江雯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尽数审视,仿佛在甄别一件亟待清除的异物。
“不,我应该叫你——”
他语调微顿,耳边隐约掠过细微的电流滋滋声,像是程序卡顿跳转,诡异又突兀。
“闯忆者,不速之客。”
这两个称谓落下的瞬间,江雯晖浑身血液几乎骤然冰凉,四肢瞬间僵住,脚下如同灌了千斤铅铁,半步也无法挪动。
“你不该留在这里”
代匡彬往前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门口的少年,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冰冷决绝,不带半分转圜余地。
“你是应当被彻底清除的病毒……”
“病毒”二字轻飘飘落地,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教室的灯光骤然疯狂闪烁,明暗交错间,光影在地面扭曲拉扯,墙壁上的阴影肆意蔓延,整个空间都开始微微震颤,细微的裂纹顺着墙面悄然蔓延,仿佛这片幻境世界,正因他这个“异类”的存在,开始产生崩坏与排斥。
江雯晖喉结狠狠滚动,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掌心的水杯,杯壁冰凉的触感堪堪让他保持一丝清醒。
他后背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跳狂乱地撞击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眼前的代匡彬早已不是教书育人的师长,而是这课题中,绝对公正、绝对冷酷的秩序执行者。
“从我踏入这里开始,你们就一直在盯着我,对不对?”
江雯晖压下心悸,竭力稳住发颤的声线,抬眼直视讲台上的人。
代匡彬没有应答,只是眸色更冷,空洞的眼底翻涌着程序化的漠然,缓缓抬起手,指尖笔直指向江雯晖,下达着既定的审判指令:
“闯入,篡改定格时序,干扰世界稳态,闯忆者,违规既定规则。”
“判定结果——清除”
话音落下的刹那,
“冲啊!”
班上同学好像早有预谋,
周紫澄发令,一窝蜂第向教室前门涌去,
连带着江雯晖,
在走廊上狂奔……
……
第九章 守护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