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等黄昏,红晕染过教室的桌椅,江雯晖独步于教室中,那一刻刻外光照射出的涣散的光棱,整齐得显得单调,那令人窒息的光晕,只会凸显教室的黑暗,暗到无明,暗到无声,静,寂,悯,孤,渺,无…
傍晚的暮色并非骤然暗沉,而是一寸寸、层层叠叠地漫涌而来,像一层通透又朦胧的浅灰纱幔,温柔又沉默地裹住整栋老旧的教学楼。
西天最后的落日余晖褪去了白日的炽烈,慢慢晕染成温柔又寡淡的橘紫色,薄薄的霞光通透绵软,穿透一尘不染的立式玻璃窗,斜斜切割开教室昏暗的空间,在冰冷粗糙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狭长、细碎、边缘模糊的光影。
光影随着落日下沉缓缓偏移、变淡,最终一点点消融在阴影里。整栋教学楼彻底褪去白日的鲜活,走廊里再也听不见学生追逐打闹的喧嚣、此起彼伏的交谈与嬉笑,连穿堂而过的晚风都渐渐息止,远处楼道间的细碎风声彻底消弭,四下静谧得过分,静得能听见空气缓慢流动的微弱质感,近乎死寂。
“好像,到晚上了呢……”
江雯晖的嗓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裹挟在窗边残留的微凉晚风里,近乎细碎的呢喃,不像是倾诉,更像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单单落进自己的耳膜与心底。
他头颅微微低垂,浓密纤长的眼睫自然垂落,弯出柔和的弧度,在白皙清瘦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翳,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指尖松弛地抵在校服侧边平整的布料上,轻轻无意识反复摩挲,洗得柔软的校服布料裹着黄昏独有的清冷温度,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衬得周遭的空寂愈发清晰。他周身的气息松弛又落寞,整个人沉在这片渐暗的暮色里,透着挥之不去的孤静。
“我记得……”
他向前挪动的脚步骤然轻轻一顿,鞋底堪堪擦过地面,动作凝滞在原地。眉心极其轻微地蹙起一点弧度,眉宇间漫开一层淡淡的茫然与恍惚。脑海里翻涌出无数零碎斑驳的记忆碎片,像被雾气笼罩的光景,清晰却零碎,死死卡在喉间与心底,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也抓不住确切的脉络,只余下一股熟悉又酸涩的怅然久久萦绕。
“我记得……”
又是一声重复的默念,嗓音比方才更低沉沙哑,裹挟着绵长的空落与迟疑。
那些沉封的年少记忆在脑海里沉沉浮浮,抓不住完整的过往,可并肩相伴的温度、细碎的日常、温柔的羁绊,那些真切的触感与情绪,却分毫未减,清晰地烙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我记得,要上晚自习……”
这句话落定的瞬间,他缓缓抬步,朝着自己的座位缓缓走去。偌大的教室早已空无一人,一排排桌椅整齐列队,安静得伫立在渐沉的暮色里,往日塞满人声与笔尖摩挲声的空间,此刻空旷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抬着手……
指腹轻轻抚过冰凉的实木桌角。桌角被无数届学生磨得温润光滑,没有丝毫毛刺,指尖贴上去的瞬间,微凉的木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走得很慢……
步幅轻缓,鞋底轻轻蹭过地面,发出细碎又微弱的沙沙声,在极致安静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
他驻足……
停在自己的座位前,一动不动,身形单薄地立在整片空荡的光影里。
他叹息……
一口浊气缓缓从胸腔吐出,轻得吹不散眼前浮动的微尘,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怅然与沉敛。
他矜坐……
腰背挺直,姿态端正,如同往日每一个晚自习的模样,缓缓落座在椅子上。椅面微凉,带着久无人坐的清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唯有他一人,端坐于此。
黄昏最后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他肩头、发梢,迟迟不散。
两侧的桌椅空空荡荡,整齐排列,教室前后的门窗尽数紧锁,玻璃映着渐暗的天色,泛着冷寂的哑光,整片空间裹挟着一种寥落颓寂的氛围,轻轻荡漾在空气里,细密地弥漫、铺展,最终沉沉落定,笼罩整间教室。
这一场晚自习,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他独自翻开桌面平整的课本,指尖捏着笔杆,笔尖垂落在空白的笔记本上,一下一下认真地做着笔记,笔尖划过纸页,发出细碎、规律的沙沙声响,是这间死寂教室里唯一鲜活的动静,字迹工整落纸,一笔一划,循规蹈矩,一如他此刻克制又平静的心境。
他抬眼……
目光直直望向讲台。三尺讲台干干净净,黑板上空空如也,没有粉笔字迹,没有老师的身影,没有回荡的讲课声,空旷的台面在暮色中透着极致的冷清。
周遭太过宁静了,静得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
他感受不到窗外流动的晚风,感受不到身边旁人的呼吸与温度,感受不到往日教室里细碎的低语与翻书声。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清晰地张扬着,一下、一下,规整而坚定,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节奏,刻板又绵长。
良久,他缓缓起身,动作轻缓,生怕打破这凝固般的安静。
他再次伸出手……
指尖细细抚过课桌平整的桌面。桌面干净澄澈,一尘不染,被落日余晖映得微微发亮,可指尖划过的触感,却像是触到了经年沉淀的陈旧薄尘,微凉、厚重,带着时光褪去的荒芜。
他心底清明……
这张普普通通的课桌,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是他和周风最初并肩而坐的地方
他缓缓抬眼,目光侧移,落在身侧不远处的座位上——那是黄千雨曾经的位置,是那个温柔少年消散在岁月里的坐标
(黄千雨:“低头三角函数,抬头满天星斗”)
他敛了敛眼底的怅惘,悄然转过身去,目光落向教室另一侧的窗边。这里,是他曾经抓住杨星遥的地方……
心绪微动,他便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窗外逐渐暗沉的天际,暮色深处,已有细碎星光悄悄亮起。
(杨星遥:“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你一个人在教室里看着星空……”)
(杨星遥:“欸,要是再配上我的诗就好了,你可一定要读读,那将会很浪漫”)
故人的话语清晰回响在耳畔,温柔又鲜活。
江雯晖抬望眼,眸光沉静,望着漫天渐次明晰的星子,在空旷的教室里,低声、默然地诵起心底的诗句。
嗓音清浅,带着一丝沙哑,缓缓回荡在寂静的方寸之间:
“死水啊,
这样死的水,
记忆啊,
顺其至终者彷,
逆流而上者亡,
抗其之拥者宕,
去流向我方,
浇灭万灌,
困囿我行,
却也——
凝聚成光,成忆于天方”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深蓝的夜幕彻底笼罩天地。
教室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窗外的霞光彻底褪去,室内没开一盏灯,渐渐浸满浓稠的夜色。江雯晖微微抬眸,望向头顶的天花板,那里没有灯具的光亮,却错落映着整片璀璨的星空光影,整整48点星光,细碎又明亮,灼灼闪耀,穿透沉沉夜色,落在他眼底。
那光芒澄澈又耀眼,温柔地铺满整片漆黑的天花板,细碎星光交织成片,生生不息。
他望着那片星光,轻声呢喃,字句沉静而有力:
“人虽葬,光亦傍,勿感放——
看,满天星行……”
他低声反复吟诵着这两句诗,一遍又一遍,
数十遍往复不休……
嗓音始终轻柔,却带着执拗的执念,哪怕唇瓣微微发干,心底依旧毫无满足,依旧一遍遍诵念,让字句、念想尽数融进这片寂静的夜色与星光里。
夜色愈发浓重,教室彻底陷入漆黑,桌椅、门窗都化作朦胧的暗影,模糊了轮廓。可他的视线依旧清晰,能清晰看见天花板上那片复刻的满天星斗,点点星光澄澈透亮。他心底了然,这漫天闪烁的星光,从不是凭空而来,是无数离去之人的记忆、热忱与温柔沉淀而成,凝聚成永不熄灭的光亮,岁岁年年,熠熠生辉。
星光落在低垂的眼睫上,落进他澄澈又深沉的眼底,落在空荡教室的每一寸角落,温柔地裹挟着他孤身的身影,留住了所有逝去的岁月与未散的羁绊
江雯晖心底无比清楚,这48点星光,
余下的,从来不止属于他一个人。
这片承载着所有回忆与星光的天地里,
还有最后一位未曾缺席的同学,那最后的同学——
胡毓渟……
第十五章 死水的归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