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轻轻擦过廊檐，卷起细碎的落叶，静悄悄的空气里，聂芳芫的声音轻柔又缥缈，像浸在凉雾里，一字一顿缓缓响起：
“不，
人家，
是往忆的枝杈……”
她尾音轻扬，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怅然，眉眼微垂，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温柔显现……
身旁的江雯晖闻声一怔，眸色微动，下意识往前倾了半步，眼底凝着浓浓的疑惑，低声重复了一遍那陌生的词句：
“往忆的……枝杈？”
他目光牢牢锁在聂芳芫脸上，满心都是不解，想要追问其中深意，可聂芳芫没有解答他疑问，
她依旧噙着一抹浅淡温婉的笑意，唇角弧度柔和，眼底却藏着一片看不透的沉静，刻意避开了他探究的视线。
“我的课题很简单，她会向你们宣布。”
话音落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从聂芳芫身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步履轻缓，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少女身姿清瘦，眉眼干净沉静，一身素净的衣衫衬得她气质恬淡，安静地立在原地，不张扬，却自带一番清冷气场。
“这是我的助手，胡毓渟。”
聂芳芫侧身抬手，浅浅介绍了一句，语气平淡从容，不带多余情绪。
简短的介绍落下，她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颔首，旋即转身离去。裙摆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扫过地面，带出一缕极轻的风声，背影从容洒脱，一步步消失在廊外的暮色之中，没有丝毫停留。
江雯晖下意识抬手，想要唤住她，或是上前再问一句答案。他的指尖微微抬起，堪堪悬在半空，指节紧绷，可下一瞬，看着聂芳芫决然远去的背影，所有的话与动作都骤然卡在喉间、停在指尖。
几秒的凝滞过后，他缓缓松开了力道，抬起的手臂无力垂落，重重顿在身侧。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望着空旷的前路，心底满是未解的疑惑与一丝莫名的落空……
……
教室里沉凝着一片安静，空气压得很轻，江雯晖陷在无声的僵持与心绪拉扯里。
胡毓渟清亮的声线轻轻刺破凝滞的氛围，平稳又从容。
“课题很简单，仅此一问，我问你们，假如有一瓶消除悲伤的药水，你们是喝，还是不喝？”
潘伊然眸光微动，细心捕捉到江雯晖眉宇间翻涌的矛盾与挣扎。
她心底早已下意识偏向他，想要同他站在同一立场，守住同一份本心。
然而下一秒，两道截然相反的声音，在静谧中同时响起。
“想——”
“不想——”
潘伊然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困惑。
在她的理解里，消除悲伤并不意味着忘记事情，只是温柔抚平心底郁结的痛楚，洗去沉重的情绪枷锁，让人从颓靡中挣脱，振奋人的心灵，重新抬起头往前走。
但她很快释然。这道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本就会因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执念，让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回答，归根结底，只是追问本心。
江雯晖眼神笃定，眉目间是沉淀下来的温柔与坚定，过往的重量尽数落在字句里。
“但如果没有悲伤，我就不会深感同情与矛盾。最后下定决心，我要拯救你们，
悲伤给予我使命，我应该完成它”
晚风从窗外溜进来，拂动桌角的纸页，光线轻轻落在潘伊然眼底，揉开一片朦胧的通透。
潘伊然望着眼前人，轻声道出心底那份朦胧的感知：
“这样啊，或许是因为忘记了太多事情，现在，我有一种感觉，在这个教室里，不止，你，我，她（胡毓渟），还有——”
听到这的江雯晖顺势抬头，望向窗外辽阔的夜空。
夜色清浅，天际隐约浮动着细碎的光点，像被封存的旧日星火。
他眸色柔软，心底尘封的记忆缓缓复苏，想起了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彼此托付的他们。
旧日的温度稳稳落在心底，不曾消散。
“还有那满天星斗……”
他缓缓收回目光，平视前方的一瞬，瞳孔轻轻一颤。
潘伊然的周身，正缓缓浮起一层极淡、极温柔的光晕。
那光芒并不张扬，像星光碎落人间，柔和、澄澈，带着独属于追忆与共鸣的涣散微光，轻轻萦绕在她周身。
这是涣散的光芒……
“为……为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心底骤然掀起波澜。
“因为……我也看到了——满天星斗……”
……
江雯晖瞬间彻底明白了。
这场看似简单的课题辩论，成了唤醒尘封记忆的介质，那些被岁月模糊的过往，借着这一刻的共鸣，尽数温柔苏醒。是追忆，是羁绊，是跨越遗忘的相通本心。
淡淡的光芒渐渐流转、消融，一点点隐入空气，最后彻底散去。
视野再度恢复清亮，周遭重归寂静。
江雯晖抬眼望去，教室里空空荡荡，仿佛方才那片星河与微光只是转瞬泡影。
他非常清楚，这个教室，只剩他，一个人了……
可这一次，心底不再是彻骨的孤寂。
那束短暂亮起的微光、那句重合的星河呓语、那份难得的灵魂共鸣，真实存在过。
遗忘被轻轻破开一道缝隙，羁绊从未断裂。孤身的境地没变，但他的心底已然亮起一盏不灭的灯。
夜色温柔，星河依旧高悬天际。
他看似独自伫立，却早已被无数细碎的温柔与希望稳稳托住。
前路纵是一人独行，他亦带着所有人的初心与期许，继续奔赴使命……
那些散落星河的故人，那些被遗忘的同伴，从未真正离开。
他们化作了晚风、化作了星光、化作了藏在每个人心底的赤诚与温柔，默默陪着他奔赴每一段前路。
但他的确是孤身一人……
方才潘伊然眼里亮起的星光太过真切，那是遗忘深处残存的烙印，是灵魂深处未曾斩断的羁绊。
哪怕记忆褪色、过往尘封，她的本心、她的热忱、她心底的星河，依旧和他同频……
可是，
他的确是孤身一人……
江雯晖抬眸，眼底早已褪去了方才的怔然
可是，
他的确是孤身一人……
莫忘悲伤，铭记悲伤，
在江雯晖的心里，早已没有了悲伤，
只有——
追忆……
追忆着，
星空的一切……
第十四章 莫忘的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