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死后没有女神
周弦死的时候,电脑屏幕上最后一行字是:
Process finished with exit code 0
这大概算不上什么好兆头。
至少在他后来还能思考的时候,他是这么认为的。
那一夜下着很小的雨。
雨水贴在宿舍窗玻璃上,缓慢地往下滑,远处高架桥的灯被水痕割成一块一块昏黄的光。凌晨两点十七分,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桌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屏幕右下角还挂着一个没关的聊天窗口,导师下午发来的那句“明早之前把结果给我”安静地躺在那里,像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需求。
程序终于跑通。
没有报错。
没有警告。
甚至连平时最喜欢突然冒出来恶心人的黄色波浪线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想:
妈的,终于。
再然后,他死了。
没有疼痛。
没有从胸口蔓延开的黑暗,也没有人生走马灯,更没有什么“意识逐渐远去”的文学体验。
上一秒他还坐在椅子上。
下一秒,世界就被人拔掉了电源。
干净。
彻底。
甚至比他平时关机还利索。
如果死亡之后真的存在某种负责接待亡者的部门,那么周弦觉得,他们的用户体验一定非常糟糕。
因为没有人来接他。
没有长着翅膀的天使。
没有牛头马面。
没有面无表情的公务员递给他一张“来生去向登记表”。
当然,也没有那些轻小说里经常出现的、胸部大得不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女神,坐在一片纯白空间里告诉他:
“非常抱歉,因为我们的失误导致你提前死亡,所以作为补偿,你可以选择一种特殊能力。”
什么都没有。
连白色空间都没有。
周弦甚至不知道“黑暗”这个词能不能准确描述自己此刻所处的状态。
黑暗至少意味着视觉还存在。
而这里没有视觉。
没有声音。
没有身体。
甚至没有方向。
他找不到自己的手,也找不到自己的脚。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呼吸。
更诡异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惧。
恐惧似乎是一种非常依赖肉体的情绪。心跳加速、肌肉收紧、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可如果身体都没了,恐惧好像也失去了运行环境。
于是他只剩下思考。
一个没有大脑的人,正在思考。
这个事实本身已经足够荒诞。
周弦试着回忆自己是怎么死的。
没有结果。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屏幕上那行绿色文字。
也许是猝死。
也许是脑溢血。
也许是某个插线板终于决定为这个实验室多年违反消防规范的行为讨回公道。
都有可能。
他甚至有一点遗憾。
不是遗憾自己死了。
而是遗憾那个程序好不容易跑通,却还没来得及提交。
——这大概就是程序员死后最大的执念。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好笑。
于是他试着笑。
没有嘴。
笑不了。
“……”
当然,他也说不了话。
不存在声带。
不存在空气。
不存在任何可以震动的介质。
周弦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如果只剩下意识,那么所谓“自我”其实是一种非常贫乏的东西。
没有身体以后,性别没有意义。
年龄没有意义。
姓名也开始显得很可疑。
“周弦”这两个字,本来只是别人为了方便指向某具身体而发明的符号。如果身体已经不存在,那么这个符号究竟还在指向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得出一个非常不哲学的结论。
不知道。
毕竟他学的是计算机。
不是哲学。
时间在这里同样失去了意义。
可能过去了几秒。
可能过去了几天。
也可能根本没有“过去”。
人对时间的感觉,本来就建立在变化上。
太阳升起。
钟表走动。
饥饿。
疲倦。
记忆不断增加。
可当这些全部消失以后,“一分钟”和“一千年”之间还有区别吗?
周弦试图数数。
一。
二。
三。
四。
……
数到三千多的时候,他忘了自己刚才数到了哪里。
于是重新开始。
第二次数到八百,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干这么蠢的事情。
第三次他干脆放弃。
如果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那永恒显然比他想象得无聊得多。
他开始回忆过去。
小学。
中学。
大学。
第一次摸到电脑。
第一次写出能运行的程序。
第一次因为把循环条件写错,让电脑无休止地打印同一句话。
第一次失恋。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忘不了的事情,在真正死亡以后,反而迅速失去了重量。
周弦甚至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小学班主任的脸。
名字记得。
声音模糊。
脸却怎么都拼不完整。
死亡似乎并没有让记忆变得神圣。
相反,它只是让遗忘继续发生。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他把所有事情都忘了。
忘记父母。
忘记朋友。
忘记地球。
甚至忘记“周弦”这个名字。
那么这里剩下的东西,还能叫周弦吗?
他没有答案。
当然也没人回答。
死后的世界显然没有客服。
然后,某一刻——
变化发生了。
最先出现的是声音。
不是神谕。
不是钟声。
而是一种低沉、黏稠、持续不断的声音。
咚。
咚。
咚。
周弦愣了一下。
咚。
咚。
咚。
有节奏。
非常稳定。
像什么东西在敲击墙壁。
他听了很久。
然后忽然意识到——
那是心跳。
不是他的。
或者说,他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紧接着出现的是温度。
一种模糊的暖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再之后,是挤压感。
身体仿佛被某种柔软而狭窄的空间包裹住。
周弦第一次产生了极其强烈的不安。
等等。
这个配置……
不会吧?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可能。
随后整个世界开始震动。
原本稳定的空间突然收缩。
一种难以形容的压力从头顶传来。
周弦:“……”
如果他此刻有脸,那么表情大概已经僵住了。
不会吧。
不会真的这么俗套吧。
压力越来越大。
身体——如果这东西现在能被称为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移动。
他想挣扎。
完全做不到。
手脚仿佛根本不属于自己。
肌肉弱得可怜。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多。
模糊。
遥远。
像隔着厚厚的水。
有人在喊。
听不懂。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挤压。
世界忽然亮了。
周弦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刺眼的光。
他本能地闭眼。
紧接着,冰冷空气扑在皮肤上。
肺部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撑开。
疼。
非常疼。
一种原始的、根本不经过思考的恐慌从身体深处爆发。
他张开嘴。
“哇——!”
声音出来的一瞬间,周弦整个人都懵了。
婴儿的哭声。
非常响亮。
而且毫无尊严。
“哇——!哇——!”
他想停下来。
停不下来。
身体根本不听他的。
肺在哭。
喉咙在哭。
肌肉在哭。
只有意识在疯狂抗议。
不是。
等等。
你们冷静一点。
我四舍五入也算成年人。
能不能有点基本体面?
显然不能。
“哇啊啊啊——!”
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那是一双粗糙而温暖的手。
随后响起女人激动的声音。
语言完全陌生。
“——!——……!”
另一个女人也说了些什么。
周弦努力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得像把游戏分辨率调到了最低。
只能看到大片色块。
木质屋顶。
橘黄色火光。
一些晃动的人影。
没有医院。
没有白色墙壁。
没有无影灯。
甚至没有任何现代医疗设备。
空气里混杂着血液、草药、汗水和燃烧木柴的气味。
一个女人正在哭。
不是痛哭。
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弦被抱到她身边。
女人的脸逐渐进入视野。
金褐色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看着他。
然后笑了。
那一刻,周弦忽然安静了一些。
这不是他认识的人。
他非常确定。
女人伸出手。
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嘴里说着陌生的语言。
声音很轻。
很温柔。
周弦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
“我的孩子。”
也可能只是:
“终于生出来了。”
他希望是前者。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极其混乱。
有人给他擦洗身体。
有人把他包起来。
有人检查他的手脚。
期间周弦拼命观察周围。
越看越不对劲。
房间很大。
墙壁由深色石块砌成。
窗户极窄。
照明主要依靠火炉和蜡烛。
一名穿着灰色长袍的老妇人在旁边清洗工具。
那工具……
周弦看了几眼。
铁制剪刀。
布条。
木盆。
一些完全无法识别的植物。
没有电。
没有塑料。
没有玻璃输液瓶。
甚至连医生都不像医生。
最关键的是——
那位老妇人刚才把手伸到水盆上方时,水面自己升了起来。
一小团水悬浮在空气里。
周弦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盯着。
水球缓缓旋转。
老妇人念了几个短促的音节。
水面泛起淡淡蓝光。
然后落回盆里。
周弦沉默。
当然,婴儿的沉默其实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但他的内心已经完成了一整套逻辑推演。
第一种可能:
他没死。
现在躺在某个医院里,因为脑损伤正在产生极其复杂的幻觉。
第二种可能:
死后的世界本身就是这个样子。
第三种可能:
他真的转生了。
而且还是带魔法的那种。
周弦对第三个答案非常不满意。
不是因为讨厌异世界。
恰恰相反。
他以前看过不少。
正因为看过,所以他才知道这种故事一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贵族身份。
魔法天赋。
神秘血脉。
系统。
勇者。
魔王。
然后一路开挂。
周弦躺在襁褓里认真思考。
如果真的有系统,现在是不是应该响了?
他等了半分钟。
没有。
一分钟。
没有。
五分钟。
还是没有。
他试着在脑子里喊:
系统?
没有回应。
面板?
没有。
状态?
没有。
打开属性栏?
依旧什么都没有。
周弦不死心。
签到。
抽奖。
背包。
技能树。
鉴定。
商城。
人物信息。
Open menu。
sudo。
root。
“……”
什么都没有。
连报错都没有。
他突然产生一种很强烈的被诈骗感。
穿越就穿越。
至少说明书应该给一份吧?
几个小时之后,他第一次见到了这一世的父亲。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高大。
深棕色短发。
下巴留着修剪得很整齐的胡须。
身上穿的不是现代服装,而是一件深灰色长衣,肩膀位置缝着某种银色纹章。
男人推门进来时,屋里的几个人明显安静了一些。
这让周弦本能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地位。
人类面对权力时的动作,在任何语言出现之前就已经能被理解。
男人快步走到床边。
先看女人。
再看他。
脸上的紧张终于松开。
他和女人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
然后女人笑着把周弦递过去。
周弦被男人抱进怀里。
姿势非常僵硬。
明显不熟练。
两个人互相看着。
男人的眼睛是灰蓝色。
周弦想:
好。
至少遗传学上暂时没有明显问题。
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个词。
周弦没听懂。
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懂。
男人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说:
“阿尔德。”
然后指向女人。
“梅尔。”
最后指向周弦。
停顿片刻。
男人与床上的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出了第三个名字。
“维恩。”
周弦眨了眨眼。
男人又说:
“维恩。”
这次周弦听明白了一件事。
至少,那大概是他的名字。
维恩。
不是周弦。
这个事实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加具体。
此前所谓“转生”始终只是一种猜测。
但一个新的名字出现以后,它忽然变成了现实。
周弦死了。
这里有一个叫维恩的婴儿出生了。
至于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应该用什么关系连接——
前世?
转生?
继承?
还是单纯两个生命之间莫名其妙共享了一段记忆?
他不知道。
现在也没有办法知道。
男人抱着他走到窗边。
窗外已经天亮。
雨停了。
不。
这里昨夜大概根本没有下雨。
那场雨属于另一个世界。
晨雾笼罩着远处的山谷。
大片森林从低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山坡上零散分布着石屋。
再远一些,是田地。
道路很窄。
几辆木轮车缓慢移动。
马。
真的有马。
更远的地方,一座灰白色城堡矗立在山脊上。
尖塔刺进薄雾。
旗帜在风中展开。
周弦看了很久。
没有电线杆。
没有汽车。
没有飞机。
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留下的线条。
天空倒是很蓝。
蓝得有些过分。
然后他看见了第二个月亮。
准确来说,是一个仍停留在白昼天空里的巨大淡蓝色天体。
比地球上的月亮大得多。
表面有明显的银白色纹路。
周弦盯着它。
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这里不是地球。
男人似乎以为婴儿被天空吸引,笑着说了些什么。
周弦当然听不懂。
他只是看着窗外。
他想到实验室。
想到那半杯凉咖啡。
想到没提交的代码。
想到父母或许会收到一通电话。
想到自己的电脑可能会被实验室其他人打开。
然后非常认真地希望他们不要点开D盘某几个文件夹。
这是他来到异世界以后第一次产生真正属于前世的恐慌。
比死亡本身严重多了。
出生后的前三天,周弦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
这里确实存在魔法。
他看见那名老妇人用某种蓝色光芒给母亲治疗。
亲眼所见。
不存在误判空间。
第二。
自己的家庭条件似乎不错。
至少屋子很大。
有佣人。
父亲可能拥有某种身份。
但到底是不是贵族,他目前无法确定。
第三。
没有系统。
真的没有。
他已经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关键词试了个遍。
甚至在第七次吃奶之后不死心地默念:
help
毫无反应。
很好。
这是裸机。
还是没有文档的那种。
他开始接受现实。
事实上,当一个人真正来到陌生世界以后,他很快就会发现,“没有外挂”根本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
他连别人说什么都听不懂。
语言学习从第五天开始。
当然,不是他主动开始。
婴儿没有主动权。
周弦只能听。
父亲来时,他听。
母亲说话时,他听。
佣人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时,他听。
他开始把重复出现的声音和具体对象对应。
“瓦尔”似乎是水。
“塔”可能是火。
“梅尔”不是词,是母亲的名字。
“阿尔德”是父亲。
“维恩”是自己。
至少暂时是。
这个过程让他想起自然语言处理。
只不过模型是他。
训练数据是整个世界。
没有标签。
纯自监督。
而且训练集质量极差。
一个月后,他大概能分辨十几个高频词。
三个月后,接近五十。
半年以后,他已经能听懂一些最简单的句子。
这是成年人的认知能力加上婴儿近乎无限输入时间造成的结果。
但身体成长速度不会因为脑子里住着一个成年人而改变。
他还是不会走路。
不会清楚说话。
每天大部分时间不是吃就是睡。
最令周弦难以适应的是,他不得不完全依赖别人。
在地球上,他很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解决问题。
电脑坏了修。
饭自己做。
作业自己赶。
情绪自己消化。
可现在,如果没有人抱他,他连床都下不去。
这种绝对无力感,比任何魔法都更能证明一件事:
人类从来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独立。
所谓独立,只是习惯了看不见那些支撑自己的人。
第八个月。
他第一次能比较清楚地喊出:
“母亲。”
发音并不标准。
梅尔愣了一下。
然后哭了。
她一把将周弦抱进怀里,不停亲他的额头。
周弦被亲得满脸口水。
有点无奈。
但没有躲。
其实也躲不了。
女人抱着他,笑着,哭着,对门外喊父亲的名字。
那一瞬间,周弦突然有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
他在地球上有母亲。
这里也有一个女人,会因为他第一次叫出一个称呼而哭。
如果两个世界都是真的,那么感情会冲突吗?
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拥有两位母亲?
对其中一位产生感情,是否意味着对另一位的背叛?
他没有答案。
但梅尔抱得很紧。
所以他最后伸出短短的手臂。
轻轻抱住了她。
一岁零四个月。
周弦第一次站起来。
失败。
摔了。
额头撞在地毯上。
他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身体自己哭了。
“……”
又来了。
两岁。
他已经能够说简单句子。
这时候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叫什么。
罗兰领。
属于一个叫作“埃尔赛亚”的国家。
父亲阿尔德·维恩——不。
名字结构并不是这样。
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明白。
自己的全名是:
维恩·罗兰。
父亲是阿尔德·罗兰。
母亲是梅尔·罗兰。
而“罗兰”既是家族名,也是领地名。
父亲是一名男爵。
确实是贵族。
但不是小说里那种随便一伸手就能调动几万骑士的大贵族。
罗兰领只有一座小镇、十三个村庄、一片森林和一座年久失修的石堡。
父亲麾下常备士兵——
二十七人。
其中六个人年龄超过四十五岁。
周弦第一次听见这个数字时,沉默了很久。
所以严格来说。
这不是出生在“贵族家庭”。
这是出生在一个资产负债表大概不太好看的小型地方组织里。
真正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浪漫,是在三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很冷。
雪落了一夜。
周弦坐在大厅壁炉旁边,听父亲和管家说话。
他们以为一个三岁孩子听不懂。
实际上周弦已经能听懂大部分内容。
“北村又死了三个。”
管家说。
阿尔德沉默。
“粮食呢?”
“仓库还有一些。”
“发。”
“老爷。”
管家抬起头。
“再发下去,城堡自己都撑不到春天。”
阿尔德没有说话。
火焰噼啪作响。
周弦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只木头雕成的小马。
窗外雪很大。
过了一会儿。
阿尔德问:
“北村还有多少孩子?”
“二十四个。”
“那就先给孩子。”
“成年人呢?”
“……”
阿尔德望着火。
很久。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周弦手里的木马停住。
这是他第一次听懂“饥荒”这个词。
也是第一次明白,所谓异世界,并不只是魔法、城堡、骑士和冒险。
冬天会死人。
粮食不够就是不够。
魔法没有把田里的麦子凭空变多。
贵族也不是一句命令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甚至有时候,所谓统治,不过是在一群一定会饿死的人中间决定——
谁先饿死。
那天夜里,周弦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风声很大。
他躺在床上。
第一次真正思考一个问题。
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前世的知识。
数学。
物理。
计算机。
一点经济学常识。
一些历史课上勉强没忘干净的东西。
它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还是说,那些所谓“现代人的知识优势”,只是一种建立在现代社会巨大基础设施之上的幻觉?
如果没有工厂。
没有电力。
没有精密工具。
没有工业体系。
一个知道飞机为什么能飞的人,真的能造出飞机吗?
答案显然不能。
知道芯片原理。
不代表能手搓CPU。
知道化肥存在。
不代表能凭空气制造氨。
知道抗生素有用。
甚至不代表能在不杀死病人的情况下提纯它。
现代知识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塔。
而一个穿越者能带走的,可能只是站在塔顶看到的风景。
塔本身。
一块砖都带不走。
想到这里,周弦忽然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很冷。
不只是因为冬天。
第二天清晨。
他偷偷从床上爬起来。
穿好衣服。
这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
然后第一次没有叫佣人。
自己推开房门。
走进城堡长廊。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
雪地泛着淡蓝色。
城堡里很安静。
周弦一路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前。
门没有关严。
里面有人。
父亲。
管家。
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
男人披着满是雪的斗篷。
靴子上都是泥。
他站在桌前。
把一个用布包住的东西放了下来。
“昨晚在北边森林发现的。”
阿尔德问:
“是什么?”
“不知道。”
男人解开布。
周弦透过门缝看过去。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
不。
不像石头。
表面过于平滑。
近乎完全平整。
大约半个手掌大小。
边缘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直线。
周弦下意识皱眉。
自然界很少有这种东西。
阿尔德伸手。
男人立刻说:
“别碰。”
“为什么?”
“昨晚有个人碰过。”
房间里安静下来。
阿尔德慢慢收回手。
“然后呢?”
男人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手没了。”
周弦愣住。
就在这个时候。
那块黑色物体表面忽然亮了一下。
非常微弱。
蓝白色的光。
一闪即逝。
房间里的三个成年人全部后退。
而站在门外的周弦,却僵在那里。
因为就在光亮起的那一瞬间——
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不是魔法阵。
不是符文。
更不是他这三年来逐渐认识的任何文字。
那是一条极短的、几乎无法确认是否真的存在过的符号。
像某种字符。
又像视觉错觉。
只停留了不到十分之一秒。
然后消失。
周弦盯着那块黑色物体。
心脏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跳得如此之快。
因为他觉得——
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可无论怎么想。
都想不起来。
门内。
那个披着雪斗篷的男人低声说道:
“老爷。”
“森林里,不只有这一块。”
阿尔德抬起头。
“有多少?”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回答:
“我们不知道。”
“因为从昨晚开始——”
他望向窗外。
“北边的树,正在一棵一棵消失。”
周弦手指缓缓收紧。
长廊尽头。
风穿过没有关严的窗户。
吹灭了一盏灯。
黑暗一下子吞掉半条走廊。
而书房桌上的那块东西,再一次亮了起来。
这次,周弦看清了。
只有两个字符。
他不认识。
却莫名其妙地觉得——
它们像是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