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这个世界没有新手教程
北边的森林,真的少了一块。
不是烧掉。
不是砍掉。
也不是被暴风雪压倒。
而是——
少了一块。
三天以后,维恩第一次站在城堡北塔的窗前,看见了那片缺口。
从这里向北望,罗兰领的森林原本像一层铺在山谷上的墨绿色旧毯,即使到了冬天,那些耐寒的针叶树也不会完全褪色。可如今,在森林靠近北坡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极其突兀的灰白色空带。
它大约有两三百步宽。
从山坡一直向森林深处延伸。
没有倒下的树。
没有残留的树桩。
甚至没有被积雪压弯的灌木。
那一片土地干净得令人不舒服。
仿佛有人拿着一块橡皮,在世界上轻轻擦了一下。
维恩趴在窗边看了很久。
“少爷。”
身后的女仆第三次提醒。
“窗边冷。”
维恩没有回头。
“树呢?”
女仆显然没有想到一个三岁孩子会问这个。
“什么?”
“那里的树。”
他伸出手。
女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瞬。
“被雪压坏了吧。”
“没有树。”
“……”
“雪压坏了,会留下树。”
女仆沉默。
维恩转过头,看着她。
对方大概二十岁上下,名字叫露娜,在城堡里负责照顾他。她不是那种擅长撒谎的人,至少面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时,没有必要训练这种能力。
所以她脸上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给出了答案。
大人知道。
至少城堡里的人已经知道那片森林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没有人愿意告诉一个孩子。
露娜很快重新露出笑容。
“少爷,该去吃东西了。”
维恩没有继续问。
三岁孩子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成年人几乎不会把你的沉默理解成思考。
他们只会觉得——
小孩子的注意力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块从森林里带回来的黑色物体,当天就被阿尔德锁进了地下储藏室。
维恩是从两个仆人的闲聊里知道的。
没有人再被允许接触它。
发现物体的猎人被单独安排进了一间房,接连三天没有出现。第四天清晨,维恩在厨房附近听见两个女人低声讨论,说那个人的右手并不是“断了”。
而是“不见了”。
两个词之间区别很大。
断掉意味着存在伤口。
不见了,则意味着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维恩非常想知道具体情况。
可惜三岁的身体让调查这件事变得异常困难。
成年人经常把“穿越到异世界”想象成一种自由。
实际上,如果你真的从婴儿时期开始第二人生,前几年最深刻的体验往往恰恰是自由的反面。
你没有钱。
没有身份。
不能独自出门。
不能决定吃什么。
甚至什么时候睡觉,都有人替你安排。
世界就在门外,而你连门把手都够得十分费劲。
这也是维恩来到这里三年后第一次意识到的事情。
没有系统意味着什么?
以前他觉得只是没有属性面板,没有技能点,没有每天签到送十连抽。
现在他才明白。
真正缺少的,是解释。
没人告诉他这个世界为什么存在魔法。
没人告诉他所谓魔法遵循什么规律。
没人给他画一张地图,上面标出王都在哪里、邻国叫什么、这个世界究竟有几块大陆。
没人告诉他货币换算。
没人告诉他贵族体系。
没人告诉他为什么这个家庭明明有一座城堡,却连冬天救济几个村庄的粮食都拿不出来。
所有事情都必须自己学。
而现实世界最大的恶意,从来不是困难。
是它不会在你遇见困难的时候,贴心地在旁边弹出一条提示:
【新任务:调查北部森林的异常现象】
更不会告诉你任务奖励。
甚至不会告诉你——
这件事究竟是不是与你有关。
黑色物体被带回城堡后的第五天,一队骑马的人来到了罗兰领。
维恩站在二楼走廊,看见他们穿过城门。
一共七个人。
五名护卫。
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袍的老人。
还有一个披着白灰色斗篷的年轻女人。
他们的马明显比罗兰家的马好。
这一点连不懂马的维恩都看得出来。
那些动物体型更高,肌肉紧实,马具边缘还装着银色扣件。五名护卫身上的装备也不是罗兰领士兵那种拼拼凑凑的皮甲,而是统一的灰色胸甲。
那意味着组织。
标准化。
钱。
无论在哪个文明里,装备标准化本身就是财富的一种表现。
阿尔德亲自出门迎接。
这更加确认了来者的身份不低。
维恩靠在栏杆边,努力听楼下的交谈。
距离太远。
只能零星捕捉几个词。
“北方……”
“魔力……”
“遗物……”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已经学会的词。
“教会。”
维恩皱了一下眉。
宗教?
这三年里,他当然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存在宗教。
罗兰城堡西侧就有一间很小的礼拜室。
母亲梅尔每隔七天会去一次。
她信仰的神被称作——
赫尔维斯。
按照露娜的说法,那是一位掌管太阳、誓言与秩序的神。
维恩对此一直保持着非常现实的态度。
他亲眼见过魔法。
既然魔法都能存在,那么神存在,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合理。
但存在是一回事。
相信是另一回事。
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他至少习惯先问一句:
证据呢?
当然,他从来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三岁贵族少爷突然对着母亲发表宗教认识论。
这不叫聪明。
这叫有病。
当天晚上,阿尔德没有回来吃饭。
梅尔的情绪明显有些不好。
她吃得很少。
维恩坐在高椅上,一边用勺子和炖得软烂的豆子搏斗,一边观察母亲。
“父亲呢?”
梅尔抬起头。
“有客人。”
“森林的客人?”
女人握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但维恩看见了。
“谁告诉你的?”
“看见。”
他现在已经很擅长把语言能力伪装在正常儿童范围内。
能少说就少说。
句子故意不完整。
偶尔把复杂词说错。
毕竟“天才儿童”还算一种可以接受的异常。
“出生几个月就拥有成年人的完整逻辑能力”就不太好解释了。
梅尔放下餐具。
“维恩。”
她第一次用了稍微严肃的语气。
“最近不要去北边。”
“为什么?”
“那里危险。”
“什么危险?”
“……”
母亲没有回答。
维恩等了几秒。
又问:
“树为什么没有了?”
这一次,梅尔是真的愣住。
她显然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谁跟你说的?”
“我看见的。”
“从哪里?”
“北塔。”
女人的脸色沉下来。
不是冲他。
更像一种成年人发现自己试图隐藏的事情,其实早就被孩子看见后的无奈。
她起身走到维恩身边,蹲下来。
“听我说。”
维恩看着她。
“北边发生了一些……我们还不知道原因的事情。”
她说得很慢。
显然是在思考怎么向三岁孩子解释。
“不知道的时候,就不要靠近。”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比知道更危险。”
这句话让维恩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很朴素。
但正确。
梅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答应我。”
“好。”
维恩点头。
他确实没有打算亲自跑去北边森林。
至少目前没有。
好奇心是一回事。
作死是另一回事。
一个三岁儿童去调查能够让人的手“不见”的未知物体,这已经超出了探索精神的范畴。
这叫主动结束第二人生。
当晚,维恩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森林。
没有城堡。
他又回到了实验室。
电脑还亮着。
凌晨两点十七分。
雨水划过窗户。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一切和他死亡之前完全一样。
维恩站在自己的椅子后面。
或者说——
周弦站在那里。
电脑屏幕上仍然显示着那行熟悉的文字。
Process finished with exit code 0
他盯着它。
然后屏幕闪了一下。
文字消失。
一行新的内容慢慢出现。
不是中文。
不是英文。
也不是他在这个世界见过的语言。
只有两个奇怪的字符。
和书房里那块黑色物体上出现过的东西一模一样。
维恩想走近。
脚却无法移动。
字符开始变化。
一笔。
一划。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屏幕另一边写字。
他拼命想看清。
就在第三个字符即将出现的时候——
屏幕突然熄灭。
黑色玻璃里倒映出他的脸。
但那不是周弦的脸。
也不是现在三岁的维恩。
他看见了一张陌生人的脸。
非常模糊。
看不清年龄。
看不清五官。
只看得到一双眼睛。
那个人隔着屏幕看着他。
然后。
伸出手。
从黑色的显示器里面——
轻轻敲了一下玻璃。
咚。
维恩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有亮。
房间一片黑暗。
壁炉里只剩下一点暗红色余火。
他躺在床上,大口呼吸。
心跳快得厉害。
咚。
咚。
咚。
维恩盯着天花板。
几秒以后才意识到——
只是梦。
他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然后又睁开。
因为他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刚才那三声心跳。
节奏……
很熟悉。
他出生之前。
那片没有时间、没有身体的黑暗里。
自己第一次听见的,就是这种声音。
咚。
咚。
咚。
维恩皱着眉。
也许只是记忆把相似的感觉拼在了一起。
梦本来就是这样。
人脑非常擅长给毫无关系的东西创造关系。
他正准备重新躺下。
咚。
维恩身体僵住。
这一次。
不是心跳。
声音来自门外。
咚。
他坐起来。
有人在敲门?
不。
声音太低。
不像敲门。
更像……
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撞击石头。
第三声没有出现。
维恩等了很久。
一片安静。
最后他还是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冷石板上。
走到门边。
拉开一条缝。
走廊空无一人。
灯已经全部熄灭。
只有尽头的一扇窄窗透进淡淡月光。
没有人。
没有脚步。
没有声音。
维恩站了一会儿。
关门。
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以后,他没有再提这件事。
来自教会的人在罗兰城堡住了六天。
六天里,没有任何人允许维恩靠近地下储藏室。
不过第五天下午,他终于近距离见到了那名墨绿色长袍的老人。
纯属意外。
维恩正在后院看一个士兵劈柴。
老人从旁边经过。
停下。
看了他一眼。
维恩也看着他。
大约六十岁。
头发很少。
眉毛倒很浓。
左手戴着一个银色戒指。
长袍胸口有一个金色圆环图案。
老人原本已经走过去两步。
忽然又停住。
转身。
“你是阿尔德的儿子?”
维恩点头。
“维恩。”
老人笑了一下。
“几岁?”
“三岁。”
“会数数吗?”
“会一点。”
“数到多少?”
维恩犹豫了一下。
“三十。”
这是谎话。
三万都能数。
只要不嫌无聊。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几枚小石子,放在旁边木桌上。
一枚。
两枚。
三枚。
总共十三枚。
“如果拿走五枚,还剩多少?”
维恩看着他。
八。
题目简单到让人怀疑这老头是不是在侮辱他。
但三岁孩子应该算多久?
两秒会不会太快?
五秒?
维恩决定装一下。
他伸出手指。
一颗一颗点。
“一个……两个……”
数到第八个。
“八。”
老人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不错。”
维恩心里毫无波动。
谢谢。
前世研究生学历总算没有白读。
老人又问:
“如果不是拿走五枚,是拿走十五枚呢?”
维恩抬头。
十三减十五。
负二。
他差点脱口而出。
然后停住。
因为这个问题对于一个没有“负数”概念的社会环境而言,答案未必是负二。
至少普通三岁儿童绝对不应该这么回答。
“没有了。”
他说。
老人看着他。
“只是没有了吗?”
维恩沉默。
这个问题有意思。
他不知道老人是故意的,还是随口逗孩子。
“还欠两个。”
老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维恩心里顿时骂了自己一句。
说快了。
“谁教你的?”
“父亲。”
继续甩锅。
反正阿尔德大概率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教过三岁儿子欠债概念。
老人没有追问。
只笑了一下。
“聪明不是坏事。”
他收起石子。
“但有些门,聪明的人比笨人更容易推开。”
维恩听懂了字面。
没听懂含义。
老人已经转身。
走出几步以后,他像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离北边远一点。”
维恩皱眉。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跟他说这个?
他明明一次都没表现出要去北边。
老人离开以后,维恩才注意到,刚才那十三颗石子里,有一颗没有被收走。
它留在桌面。
灰色。
普通。
看不出任何特殊。
维恩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石头——
一股极其微弱的凉意沿着手指传来。
下一秒。
石头自己动了。
只有一点点。
向左滑了大概半个指节。
维恩猛地缩手。
石头停下。
他盯着它。
周围没有风。
桌面也没有倾斜。
劈柴的士兵背对着这里。
没人看见。
维恩等了一会儿。
再次伸手。
这次什么也没发生。
他把石头拿起来。
普通。
就是一颗普通石头。
至少看上去如此。
“魔法?”
维恩低声说。
第一次。
他真正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产生了属于自己的触感。
之前老妇人操纵水球也好,给母亲治疗也好,都像在看别人操作一种自己无法理解的设备。
而刚才。
有什么东西经过了他的身体。
非常轻。
几乎无法确认。
但存在。
他握着石头。
心跳慢慢加快。
也就在这一刻,背后响起老人平静的声音。
“你感觉到了?”
维恩猛地回头。
老人根本没走。
他就站在后院门边。
看着自己。
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逗孩子时的笑。
当天晚上。
维恩第一次听见了“魔力”这个词真正的含义。
老人叫埃蒙。
不是教会神官。
至少他自己坚持这么说。
他的正式身份,是埃尔赛亚王国西部教区登记在册的“术式调查官”。
这是一个非常拗口的称呼。
维恩花了很久才大概理解。
类似专门处理魔法异常现象的人。
埃蒙没有把三岁的维恩带去什么秘密房间。
也没有摆出“你是百年难遇的天才”那套姿态。
他只是坐在客厅壁炉边,拿了一杯热酒,对阿尔德说:
“他能感受到。”
梅尔明显紧张起来。
“感受到什么?”
“魔力流动。”
阿尔德看向儿子。
“维恩?”
维恩坐在椅子上。
沉默。
现在最好的策略是不懂装懂,还是懂装不懂?
信息不足。
埃蒙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
“别担心。”
老人说。
“很多孩子都可以。”
维恩立刻放松一点。
很好。
不是天选之子。
至少目前不是。
“魔力是什么?”
他问。
房间安静了一下。
埃蒙笑了。
“这个问题,已经有人问了两千年。”
维恩:“……”
熟悉的感觉。
就像你问老师“意识是什么”,最后对方给你推荐三本书。
“没人知道?”
“知道一部分。”
埃蒙伸出手。
掌心向上。
一缕淡蓝色的光出现。
非常微弱。
像一根漂浮在空气中的丝线。
“它存在于人身体里。”
蓝线绕过手指。
“也存在于水、土地、空气、动物和植物里。”
光线慢慢散开。
“有人认为它是一种物质。”
“有人认为它不是。”
“有人认为它来自诸神。”
“也有人认为——”
埃蒙停顿了一下。
阿尔德看了他一眼。
老人最终没有说下去。
维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认为什么?”
“等你长大再说。”
又是这句话。
维恩第一次发现,当一个成年人不想解释某件事的时候,“等你长大”简直是全世界通用的万能接口。
没有返回值。
也没有异常信息。
埃蒙继续说道:
“你现在只需要知道,大多数人都能感觉到一些魔力,只是程度不同。感觉得到,不代表能使用。”
“怎么使用?”
“学习。”
“怎么学习?”
“先学会读书。”
维恩沉默两秒。
合理。
异常合理。
合理得不像轻小说。
没有把手放在水晶球上就突然爆发出七彩光柱。
没有出生自带禁忌属性。
没有老爷爷震惊到站起来说“此子恐怖如斯”。
想学魔法?
先识字。
这世界甚至连奇迹都要求前置课程。
“要多久?”
维恩问。
“什么?”
“学会魔法。”
埃蒙喝了一口热酒。
“快的人五六年。”
“慢的人?”
“一辈子。”
“……”
“还有很多人一辈子也学不会。”
维恩沉默得更久。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罗兰领的田地没有因为魔法存在就变成全自动农业。
魔法如果真是一套需要长期教育、天赋、知识和训练才能掌握的技术,那么它并不会自动解决贫困。
技术从来不会自己平均分配。
现代社会有核电站。
不代表人人家里有反应堆。
有人工智能。
也不代表每个人都理解神经网络。
知识能够改变文明。
却不意味着知识会天然属于每个人。
这个世界也是一样。
“那北边呢?”
维恩突然问。
父亲脸色微变。
梅尔看向他。
埃蒙没有立刻回答。
“什么北边?”
“森林。”
维恩决定直接一点。
“树没有了。”
客厅安静下来。
火焰晃动。
埃蒙盯着他几秒。
“你看见了?”
“看见森林。”
“还看见过别的?”
维恩想起书房。
黑色物体。
两个字符。
梦里的屏幕。
他摇头。
“没有。”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为了真正重要的事情撒谎。
埃蒙没有表现出怀疑。
老人靠回椅背。
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那不是魔法。”
维恩心里骤然一紧。
“什么?”
“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魔法。”
阿尔德皱眉。
“埃蒙。”
显然不希望他继续对孩子说。
老人摆摆手。
“他迟早会听见。”
随后看向维恩。
“森林里的树没有被摧毁。”
“那是什么?”
“我们不知道。”
“为什么消失?”
“不知道。”
“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
整个房间一下静了。
维恩知道自己说错了。
阿尔德缓缓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黑色的东西?”
糟糕。
书房那天,他们不知道自己在门外。
三岁孩子可能听过仆人闲聊。
但具体知道“黑色物体”就有些过头。
维恩脑子转得飞快。
“露娜说的。”
又甩锅。
对不起了。
露娜姐姐。
阿尔德的眉头皱得更深。
看来明天有人要挨训。
埃蒙却突然笑了一声。
“黑色东西。”
他说。
“这个叫法倒挺准确。”
老人站起身。
走到壁炉前。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
“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术式体系。”
维恩问:
“什么意思?”
埃蒙没有回头。
“意思就是——”
“这个世界上,仍然存在我们不理解的东西。”
他说完。
壁炉中的木柴突然裂开。
啪。
火星飞起。
老人望着火焰。
“这不是坏事。”
阿尔德冷冷地问:
“一个人的手消失了。森林没了四百多棵树。你说不是坏事?”
埃蒙沉默。
“我是说——”
“未知本身不是坏事。”
“真正危险的,是人总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世界。”
这句话说完以后。
维恩很久没有出声。
来自教会的调查队第二天离开。
他们带走了那块黑色物体。
用一个刻满符号的银色箱子。
六个人抬。
箱子却并不重。
真正需要六个人的理由,是谁都不允许直接接触。
离开前。
埃蒙再次见了维恩。
只说了一句话:
“等你五岁,如果还想学魔法,让你父亲送你去镇上的教堂。”
维恩问:
“你教?”
“不。”
“为什么?”
“我很贵。”
“……”
这个理由比任何“大师不轻易收徒”都可信。
老人骑上马。
走了。
车队穿过城门。
沿着积雪覆盖的道路慢慢向南。
维恩站在城墙边。
看着他们消失。
黑色箱子也一起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本以为这件事暂时结束了。
结果当天夜里。
北边又少了一块森林。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没有光。
守夜的士兵甚至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们只是换岗时发现——
原本存在的一片树林,突然不见了。
范围比上次更大。
阿尔德当夜下令封锁北方道路。
所有猎人撤回。
北村居民向南转移。
士兵开始在城堡附近设置路障。
罗兰领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紧张气氛。
维恩被严格禁止离开城堡。
而就在第二天中午。
事情出现了新的变化。
一名从北村撤回来的老人坚持要求见领主。
他说。
森林消失之前。
他听见过声音。
阿尔德把人带进书房。
这一次维恩没能偷听。
门口站着两个士兵。
但半小时后。
老人出来。
脸色惨白。
他经过走廊的时候不停重复一句话。
非常轻。
像自言自语。
维恩站在远处。
第一次没听清。
第二遍。
他听清了。
老人说:
“有人在里面。”
士兵扶着他往前走。
老人却突然抓住墙壁。
转过头。
目光越过长廊。
正好落在维恩身上。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对视。
老人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不。”
他说。
“不是有人。”
士兵皱眉。
“什么?”
老人死死盯着维恩。
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是一个孩子。”
维恩没有动。
“树林里站着一个孩子。”
老人声音越来越低。
“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一直在看着这里。”
走廊忽然变得非常安静。
维恩第一次感觉到。
老人看的似乎不是他。
而是——
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他慢慢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长廊尽头的一扇窗。
窗外。
雪正在落。
而很远很远的北方森林边缘。
有一个黑点。
站在雪地里。
一动不动。
维恩眯起眼睛。
太远。
根本不可能看清。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明确的感觉。
那个东西——
也正在看着他。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