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一次有人叫我陛下
维恩最后还是去了王都。
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墙里的那张纸，恰恰相反，正因为那句话过于值得相信，他才不能留下。一个至少五十年前的人准确写出了“维恩·罗兰”这个名字，还知道王都会在某一天召见他，这已经不是一句“不要去”能够解决的问题。如果留下，最多只是躲过一次召见；可写下那句话的人为什么认识自己、银发女孩是谁、王室术式院为什么知道那根从未示人的头发，这些问题一个也不会消失。更何况，真正令维恩不安的是另一个细节：那张纸被藏在罗兰城堡的墙里。能把东西塞进书房暗缝的人，至少曾经进入过城堡；而如果它真的在那里放了五十年，那么对方在阿尔德出生之前就已经知道，几十年后这个家族会出现一个叫维恩的孩子。
相比之下，“不要去王都”反而成了最容易理解的一部分。
他没有把纸交给阿尔德。
这不是因为不信任父亲，而是因为纸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年代的绝对证据。纸张旧、墨迹旧，只能说明材料旧，并不能证明文字就是五十年前写的。有人完全可以拿一张旧纸，在最近几年写上那句话，再故意藏进墙里。维恩甚至考虑过更简单的可能：有人知道王都召见的消息以后潜入书房，把纸塞了进去，目的就是阻止他出发。问题在于，这个解释仍然需要回答对方为什么知道银发女孩的符号，又为什么能在城堡守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书房。
所以他做了一件非常符合自己性格的事。
他把原纸留下。
然后抄了一份。
原纸封进蜡布，藏到与那根银发头发不同的位置；副本随身携带。这样至少如果路上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还有一样东西不会跟着他一起消失。
塞莉娅听完以后，评价只有一句。
“你活得真累。”
那天凌晨，两个人坐在城堡马厩外，看着仆人给最后几匹马装鞍。维恩把整件事告诉了她，唯独没有提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些年他越来越确定，如果一定要在这里选择一个能够共享部分秘密的人，塞莉娅大概是目前最合适的那个。女孩听完整件事以后，没有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也没有立刻说“那就别去”，只问：“你觉得写纸的人是想救你，还是想让你害怕？”
“就是不知道。”
“那就去。”
维恩看她一眼。
“理由？”
“如果有人真想杀你，王都至少比半路安全。”
“这个逻辑很有骑士风格。”
“什么意思？”
“先默认会有人杀我。”
塞莉娅认真想了想：“你最近确实越来越像会被人杀的样子。”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格兰特从马厩里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看了两人一眼，没有问他们在谈什么，只把一把短剑扔给维恩。剑比塞莉娅那把轻得多，真正用于自卫而不是决斗。维恩接住，看了看。
“我不会用。”
“所以才给你。”
“不会用不是更危险？”
“至少别人不知道你不会。”
格兰特说完就走。
维恩低头看着剑。
他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解决问题似乎越来越倾向于一种与科研完全不同的思路：不需要真正解决，只要先让危险误判你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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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清晨出发。
罗兰城堡在身后逐渐变小的时候，维恩没有产生想象中那种“终于离开新手村”的兴奋。相反，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已经如此熟悉这里：北塔某一段墙颜色稍浅，是前年修过；西墙顶上少了一块垛口，因为阿尔德一直舍不得花钱；城堡南侧那条路雨后最容易积水；再远一点是卡尔村的方向，那里有一口自己曾经蹲着看了六天的新井。
他来到这个世界十二年。
这已经不是一个“异世界”。
至少罗兰领不是。
它是家。
这个词出现在脑子里时，维恩自己都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的家还存在于记忆中。父母的脸没有忘，城市名字也没有忘，甚至宿舍楼下那家便利店的门铃声偶尔还能想起来。可十二年的时间足够让记忆变得没有触感。他记得母亲做的菜，却已经记不清具体味道；记得父亲说话的声音，却不确定某些语气是不是自己后来补出来的。
反而是阿尔德在冬天喝酒时皱眉的样子、梅尔给他整理衣领时的动作，越来越清楚。
这让维恩产生过一种隐秘的罪恶感。
仿佛接受这一世，就意味着背叛上一世。
后来他逐渐不再这么想。
人并不会因为拥有第二个重要的人，就让第一个变得不重要。记忆也不是一间只能放一张椅子的屋子。
只是他仍然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的存在回去的方法，自己会怎么选。
好在目前没有人给他这个问题。
现实总有一种慈悲——
它通常不会一次把所有难题都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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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的前四天异常平静。
道路比罗兰领附近宽，村庄也更加密集。越往南，土地越平，车队越多，城镇的规模明显扩大。维恩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这些年账本上那些“外部经济”长什么样：运盐的双轮车、装羊毛的大篷车、带着护卫的酒商、沿路兜售药草的小贩，还有一队从北方运木材的车队。每一个领地边界都有收费点，税目名称各不相同，有时是道路维护费，有时是桥梁费，有时干脆叫“入境检查费”。
第三次交钱时，维恩终于问格兰特：
“如果一支商队从南海走到罗兰，要交多少？”
“看走哪条路。”
“最多？”
“不知道。二三十次吧。”
维恩沉默。
难怪盐会涨成那样。
如果这个王国以后还存在很久，这种内部关卡迟早会成为问题。
他把想法记下来。
塞莉娅骑马经过，看见他又在写。
“你连赶路都写？”
“以后会忘。”
“忘了就忘了。”
“有些东西忘了很麻烦。”
“比如？”
维恩看向前方刚刚经过的收费木栅。
“比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收了一点钱。”
塞莉娅没听懂。
维恩也没有解释。
有些问题还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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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他们绕开了安瑟旧路。
异常森林所在区域已经被王国军和教会共同封锁，最近的安全道路向西绕出近一百里。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在黄昏时从一座山坡上看见了它。
一片不该存在的森林。
从远处看，没有任何异常。
树冠浓密，颜色深绿，随着风缓慢起伏，与这个世界其他森林没有区别。可周围全是冬末刚刚返青的低矮草地，因此那一大块高耸树林显得像有人把别处的景色完整剪下来，直接贴在平原上。
维恩勒住马。
所有人都没说话。
格兰特最终说：“别看太久。”
“为什么？”
“埃蒙说的。”
“看也有危险？”
“不知道。”
又是这个答案。
他们继续赶路。
维恩回头一次。
太阳正从森林后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树林深处有一座高塔。
很细。
很远。
等眨眼以后，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告诉别人。
因为那一刻他自己都无法确认究竟是真的看见，还是因为已经听过“里面有城市”的传闻，大脑主动把树影拼成了建筑。
知识会制造判断。
传闻也会。
而人很难永远分清自己究竟是在观察世界，还是在观察已经存在于脑子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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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王都之前，他们经过了安瑟河。
维恩第一次看见真正意义上的大桥。
不是罗兰领那种几十步长的木桥，而是一座横跨整条河的石拱桥，桥面可以让三辆马车并行，桥墩上刻着王室纹章，两侧还有常驻士兵。河面宽阔，货船沿水流往来，远处的帆密得像移动的树林。
而王都就在河的另一边。
白色城墙比传闻中更高。
真正让维恩震撼的却不是墙，而是墙后面那些不断向远处延伸的屋顶。罗兰镇只有几千人，站在高处一眼能看见尽头；王都没有尽头。钟楼、尖塔、石屋、木楼、市场帐篷、烟囱和远处巨大的圆顶建筑挤在一起，城市上方飘着一层薄薄的灰色烟雾。
十二岁的维恩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贫瘠。
只是他此前生活的地方太小。
罗兰领几千人的税收足以让阿尔德每天为修一座桥头疼，可这里一天经过城门的商队，可能就比罗兰一个月见到的多。
规模会创造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
也会创造完全不同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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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检查花了近一个小时。
王室术式院的人没有来接。
这让格兰特明显不满，但也只能先按照信上地址前往西城的一座贵族驿馆。
车队进入内城以后速度几乎立刻降下来。街道两边全是商铺，人群密集得让维恩产生一种久违的城市感。铁匠铺、布庄、书店、酒馆、香料店、卖魔法灯的小摊彼此挤在一起，偶尔还能看见穿统一长袍的术师从人群里经过。
塞莉娅从进城开始就没怎么眨眼。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那个呢？”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次来。”
“你不是总看书？”
“书也不会告诉我街边那个人卖的是什么饼。”
“看起来很好吃。”
“你想吃可以直接说。”
塞莉娅立刻转头：“老板！”
格兰特在前面回头瞪了一眼。
两个人老实了。
维恩突然觉得，这大概才是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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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出事是在穿过旧王宫区的时候。
那里道路反而安静很多。两侧建筑明显比外城古老，许多石墙上有修补过的痕迹。一座已经废弃的喷泉占据广场中央，雕像缺了半张脸，旁边坐着几个乞丐。
车队经过时，一个老人突然站起来。
他非常瘦。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灰布袍，头发和胡子几乎连在一起。格兰特最初没有在意，直到老人径直走向维恩的马。
护卫立刻挡住。
“退开。”
老人停下。
他没有看士兵。
只看维恩。
那双眼睛异常清醒。
完全不像一个疯子。
维恩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名护卫。
老人忽然笑了。
“终于来了。”
维恩身体微微僵住。
这句话很普通。
可语气让他想起那个银发女孩。
格兰特按住剑柄。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弯下腰。
跪在街道上。
不是乞丐求人时那种跪。
而是双膝着地，右手按在胸前，额头低下。
一个极其标准的贵族臣服礼。
周围行人开始停下来。
格兰特脸色瞬间变了。
维恩还没有弄明白原因。
老人已经开口。
声音不大。
却清楚得足够让附近十几个人听见。
“欢迎回来。”
他抬起头。
看着十二岁的维恩。
然后说出了一个这个世界上绝不应该有人对他使用的称呼。
“陛下。”
街道一下安静。
塞莉娅愣住。
格兰特拔剑。
维恩却没有看任何人。
因为那个老人抬头以后，他终于看见了对方脖子上挂着的东西。
一块很小的黑色石片。
平整。
没有纹路。
和十二年前北方森林里带回罗兰城堡的那块东西——
一模一样。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