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王国诞生于一个错误
“陛下”两个字落下以后,维恩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周围人的表情,而是格兰特拔剑时发出的声音。
剑刃离鞘只有半寸,金属摩擦产生一声极短的轻响,却足以让原本只是驻足看热闹的行人迅速向后退开。王都和罗兰镇最大的区别之一,就是这里的人似乎更清楚什么时候不该靠近麻烦。几个摊贩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就已经开始收自己的东西。塞莉娅的手也按上剑柄,却没有拔剑,她站在维恩马匹左侧,目光先扫过跪在地上的老人,又扫向街道两端,显然在确认附近有没有同伙。至于那个老人,他像完全没有看见这一切,仍旧保持着臣服的姿势,脖子上那枚黑色石片垂在灰布衣服外面,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石片只有两节手指那么大,边缘平直得不像天然碎裂形成,表面没有光,没有魔力波动,也没有十二年前书房里那块黑色物体曾经闪现过的字符,可维恩不会认错这种材质。
“你认错人了。”维恩说。
老人笑了。
“我等了很久。”
“等谁?”
“您。”
“我的名字。”
“维恩·罗兰。”
周围空气仿佛更沉了一点。
格兰特的剑又出了半寸。
知道罗兰家继承人的名字并不困难。王都召见的文书经过地方官署,沿途驿站也看过他们的证明,只要有人想调查,一路留下的痕迹足够多。真正麻烦的是老人所表现出的确定感。他不是误把贵族少年当成国王,也不像故意当街制造骚乱。他看维恩的眼神非常奇怪,像一个人等了太多年,终于看见某件迟到的东西按约定出现。
“谁让你等?”
老人没有回答。
维恩指向他的脖子。
“那个东西从哪里来的?”
老人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发生变化。
他低头看了看石片。
“您不记得?”
“我应该记得?”
老人抬头,嘴唇动了一下。
可这一次,没有声音。
维恩清楚看见他说了一句话,却像周围突然缺失了一小段空气,连最近的塞莉娅都没有听见。下一瞬间,老人整个人向前倒下。
格兰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没有袭击。
没有毒针。
老人只是失去了意识。
维恩立刻下马,走过去蹲下。老人还有呼吸,脉搏也在,脸色却正在迅速变白。格兰特伸手想摘那枚石片,维恩猛地按住他的手腕。
“别碰。”
格兰特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北边森林。”
四个字就够了。
格兰特的手停住。
十二年前那个失去手掌的猎人虽然早已离开罗兰领,但格兰特显然听阿尔德详细讲过。于是没人再碰石片。护卫找来一块厚布,将老人连同那东西一起抬上马车,随后队伍没有继续前往原本安排的驿馆,而是直接转向王室术式院。
因为不管这个老人是谁,事情已经不可能再当作偶遇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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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术式院比维恩想象中朴素。
没有漂浮塔楼,没有遍地发光的魔法阵,也没有穿着长袍的人随手扔火球。建筑主体甚至有些像前世某些历史悠久的大学:灰白石墙围出数个相连庭院,长廊两侧全是房间,门口挂着铜牌,学生和研究者抱着书卷来回穿行。只有偶尔从窗内闪过的蓝光、自动悬浮搬运的木箱,以及庭院中央那根没有任何支撑却始终停在半空的金属环,提醒维恩这里确实不是地球。
埃蒙在门口等他们。
老人见到马车上的乞丐时,脸色比看见维恩本人还难看。
“在哪里找到的?”
“旧王宫区。”
“他说了什么?”
格兰特看向维恩。
维恩回答:“叫我陛下。”
埃蒙闭了闭眼。
不是惊讶。
更像头疼。
这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有价值。
“你认识他。”
维恩说。
“进去再说。”
“你认识。”
“维恩。”
“还有那块黑色石片。”
埃蒙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是王都街上。”
“所以?”
“所以如果你不想在到达术式院第一天就让十二个不同部门同时来找你问话,现在闭嘴。”
维恩闭嘴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
而是因为“十二个部门”让他产生了一种跨世界也无法避免的行政恐惧。
老人被送进一间地下检查室。格兰特被要求留下说明情况,塞莉娅则被安排去隔壁休息。维恩本来也该一起走,却被埃蒙单独带进了内院。
两个人一路没有交谈。
直到进入一间没有窗的档案室,埃蒙关上门,又在门上连续按了三个不同位置。淡金色纹路沿门框亮起,很快消失。
维恩看着那道术式。
“隔音?”
“以及防止某些不该进来的东西进来。”
“比如?”
“不知道。”
“你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个答案了。”
“被你传染的。”
埃蒙坐下。
“头发带了吗?”
维恩没有马上拿。
“先回答一个问题。”
“你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那我不拿。”
两个人对视。
埃蒙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气。
“问。”
“那封信最后的附注是谁写的?”
“我。”
答案来得太快,反而让维恩准备好的追问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头发?”
“因为我知道那个女孩。”
房间突然安静。
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明确承认。
不是看见过类似的人。
不是听过传闻。
而是——知道她。
维恩坐直了一点。
“她是谁?”
“不知道。”
“……”
“别这么看我。我知道她存在,不代表知道她是谁。”
埃蒙揉了揉眉心。“我第一次见她,是四十七年前。”
维恩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十九岁,刚进入术式院。王都北区发生过一次很小的异常,一条巷子消失了三个时辰,又自己回来。没人死亡,也没有任何建筑损坏,最后被归类成术式紊乱。我在现场看见一个银发小女孩,六七岁,没穿鞋,站在封锁线里面。”
维恩的手指缓慢收紧。
“四十七年前,她也是那个样子?”
“一模一样。”
“她和你说话了吗?”
“没有。”
“后来呢?”
“消失了。”
“其他人看见了吗?”
埃蒙摇头。
“只有我。”
这句话令维恩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城堡看见她时所有人的反应。
“你也找到过头发?”
“不是我。”
埃蒙说,“有人找到过。”
“谁?”
“术式院上一任院长。”
“他现在呢?”
“死了三十一年。”
“怎么死的?”
埃蒙看着他。
“你为什么觉得每个答案后面都一定藏着阴谋?”
“因为你每次回答都很像在避开一个。”
老人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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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最终被取出来。
木盒打开的瞬间,没有异常。
那根银白色长发依然躺在羊皮纸之间,与维恩保存它时几乎没有区别。埃蒙没有直接用手碰,而是拿出一把细长银镊,将头发夹到一块黑色玻璃上。随后他从柜子里取出三个不同的仪器。
第一次检查,没有魔力。
第二次,没有灵魂残留。
第三次,负责辨认生物组织的术式没有反应。
埃蒙盯着结果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维恩问。
“不是头发。”
“看起来是。”
“我知道。”
“能烧,会漂,显微观察也像。”
“显微是什么?”
“放大。”
“你自己检查过?”
“当然。”
埃蒙沉默片刻。
“它在形态上是一根头发。”
“但?”
“术式认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维恩皱眉。
“可我看得见。”
“我也看得见。”
“能摸到。”
“对。”
“那术式为什么检测不到?”
埃蒙没有回答。
维恩却忽然想起莫里的腿。
腿消失以后,治疗术式找不到伤口。
不是“无法治疗”。
而是术式判断那里从来就没有需要治疗的东西。
两件事之间仍然不能直接建立联系。
但这种相似已经无法忽略。
“那个女孩……”
维恩缓慢地说,“会不会和森林是一种东西?”
埃蒙立刻看向他。
“别太快。”
“你也想过。”
“当然想过。”
“结果?”
“没有证据。”
很好。
至少这次他们在同一个问题上保持了相同的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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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维恩来王都的检查在第二天进行。
结果毫无悬念。
他不会魔法。
术式院用了比罗兰教堂复杂得多的设备,测出了他的魔力感知远高于同龄人,甚至高过一部分正式术师;可在所有“输出”“干涉”“塑形”项目上,他的结果都接近于零。
负责检查的研究员看了三遍表。
“奇怪。”
维恩已经习惯。
“哪里奇怪?”
“正常情况下,感知和控制有相关性。”
“相关性多高?”
研究员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十二岁的孩子会用这个词。
“不是绝对,但通常感知越强,学习术式越容易。”
“我属于异常样本?”
“可以这么说。”
“有多少?”
“像你这么极端的,我没见过。”
维恩点头。
“所以你们叫我来?”
研究员摇头。
“不。”
他指了指旁边一台类似金属框架的装置。
“是因为这个。”
装置内部悬着一块透明晶体。
刚才维恩走进去以后,所有测量都很正常。
直到最后一项。
晶体上出现了一条细小裂纹。
研究员把记录递给维恩。
“这是时间标定晶。”
“做什么?”
“记录术式启动和结束之间的误差。”
“我的结果呢?”
“没有误差。”
“那裂什么?”
研究员神情变得很怪。
“因为仪器记录到,你进入设备的时间,比你离开设备的时间——”
他停顿一下。
“晚了十七分之一秒。”
维恩看了他很久。
“什么意思?”
“按照记录。”
研究员把两组数字指给他。
“你先出来。”
“然后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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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恩第一反应不是神秘。
是仪器坏了。
“误差?”
“换了三台。”
“记录方法?”
“不同。”
“人为填写?”
“自动。”
“有没有其他人出现过?”
“极少,但有。”
维恩抬头。
“谁?”
研究员没回答。
门口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国王。”
所有人同时转身。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边,穿着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长袍,胸前却佩着术式院最高级别的银环徽章。
维恩认不出他。
埃蒙却站起来。
“院长。”
男人点了点头。
随后看向维恩。
“过去一百二十年,这种结果出现过六次。”
“六个人?”
“五个。”
“为什么是六次?”
“其中一个人出现过两次。”
“谁?”
院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手中的档案夹里抽出一张纸。
“第一次记录发生在七十三年前。”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维恩不认识。
第二张。
四十九年前。
第三张。
四十七年前。
第四张。
二十六年前。
第五张。
十二年前。
维恩的目光停住。
十二年前。
正是他出生的年份。
“最后一个是谁?”
院长把纸翻过来。
那一栏没有姓名。
只有身份。
埃尔赛亚王国第十一代国王。
维恩抬头。
“他现在呢?”
“死了。”
“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院长继续说道:“就在你出生的当天。”
维恩看着那些记录,脑子里迅速排除最容易制造神秘感的解释。王国里每天都会有人出生,也每天会有人死亡。同一天本身不能证明任何东西。如果国王死亡和自己出生之间只有时间重合,那甚至算不上证据。
可院长显然还没说完。
“他的遗体在下葬前接受过术式检查。”
“然后?”
“我们在他的右手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院长从档案里抽出最后一页。
上面是一幅素描。
一块黑色石片。
维恩已经见过太多次。
“和今天那个老人脖子上的一样?”
“材质一致。”
“那老人是谁?”
“这才是问题。”
院长看向地下检查室的方向。
“我们查过王都户籍、教会救济记录和旧王宫区过去三十年的巡查名单。”
“没有这个人?”
“不是。”
男人摇头。
“有。”
维恩皱眉。
院长把一份登记记录推过来。
姓名:伊萨克·沃恩。
出生年份:大陆历一〇七三年。
死亡年份:
大陆历一一二一年。
维恩算了一遍。
二十六年前。
“登记错了?”
“墓还在。”
“同名?”
“指纹和骨骼旧档都能对应。”
“那今天这个——”
“如果记录没有错。”
院长看着他。
“今天跪在街上叫你‘陛下’的人,已经死了二十六年。”
就在这时,走廊外突然响起钟声。
不是整点报时。
三短一长。
埃蒙脸色瞬间变了。
院长猛地起身。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术师几乎是撞进来的。
“院长!”
“什么事?”
“地下检查室。”
他喘得说不完整。
“那个老人醒了。”
院长皱眉。
“醒了就醒了。”
“不。”
术师脸色惨白。
“他不是一个人醒的。”
房间里所有人都停住。
“什么意思?”
术师抬起头。
“检查室里……”
“多了十二个人。”
维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什么时候进去的?”
“没人进去。”
“那他们是谁?”
术师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
“他们都在跪着。”
“而且……”
“他们全都在叫同一个称呼。”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