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理想主义者开始征税
国王没有解释那幅画是谁画的,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王室会把一个预言埃尔赛亚灭亡的东西保存九十二年。
维恩当然问了。
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
“因为我们也想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错。”
这句话比任何神神秘秘的说辞都更让人不安。王室显然不是因为相信预言才保存它,而是因为过去九十二年里,画中留下的某些内容已经陆续发生过。国王随后给维恩看了另外七张图,内容从一座后来确实被洪水冲垮的桥,到三十年前才建成的王都东塔,再到某位尚未出生时就被画下来的贵族。没有一张能够证明所谓未来是不可改变的,因为图像总可以被事后解释,文字也可以伪造;但当类似巧合多到一定程度,“全部都是巧合”本身便开始变成一种同样需要证据的解释。
维恩没有在王宫待太久。
临走以前,国王问他:
“如果有一天,真的像画上写的一样,埃尔赛亚灭亡了,你会怎么做?”
维恩回答:“先确认我还活着。”
国王笑了。
“然后?”
“再确认是什么原因灭亡。”
“再然后?”
“我不知道。”
“你似乎很喜欢说这句话。”
“最近认识的人都这么评价。”
国王没有追问。
只说了一句:
“保持下去。”
维恩走出王宫时,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疑,“不知道”也许真的是一种很稀有的能力。越靠近权力中心,越多人必须表现得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大臣知道税该怎么收,将军知道仗该怎么打,神官知道神想要什么,国王知道国家该往哪里去。可如果他们其实都不知道呢?如果那些沉重的礼服、印章、头衔和仪式,只是在帮助所有人忘记一个事实——坐在最高位置的人,本质上也只是一个无法看见未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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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式院的检查没有得出更多结果。
那十三个死而复现的人在第三天开始陆续消失。
不是死亡。
就是消失。
第一个是最年轻的女人。守卫只转身取了一杯水,再回头时,椅子上已经没人,衣服、鞋和随身物品一起不见,仿佛房间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第二个发生在睡眠中。第三个则是在接受询问时,说到一句毫无意义的“今天比昨天暖”,下一瞬间便从两个调查员面前消失。
术式没有捕捉到任何波动。
最后只剩伊萨克。
那个最先叫维恩“陛下”的老人。
维恩去见了他一次。
“你也会消失?”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消失以后去哪?”
“不知道。”
“还会回来?”
老人笑了笑。
“不知道。”
维恩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当街认得我?”
伊萨克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记得。”
“记得什么?”
“跪下。”
“谁让你跪?”
“我自己。”
“为什么?”
老人看着维恩,目光里第一次没有那种令人不舒服的臣服感,只剩一种疲惫。
“因为很久以前,有人需要一个王。”
“谁?”
“所有人。”
“为什么是我?”
伊萨克没有回答。
维恩换了个问题。
“我以后是个好国王吗?”
老人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古怪。
“好?”
“这个问题很难?”
“陛下。”
他缓慢地说,“如果一个王活得足够久,最后总会有人说他好,也总会有人说他该死。”
维恩皱眉。
“那你呢?”
“我?”
“你觉得。”
伊萨克沉默。
“我曾经因为您活下来。”
他说。
停顿片刻。
“也曾经因为您失去一个儿子。”
这一次,维恩没有继续问。
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未来的自己”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归类为答案的东西。
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他已经做过很多事。
有人因他活。
也有人因他死。
这和“英雄”或者“暴君”都不是一回事。
至少现在还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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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王都停留了十七天。
维恩没有见到银发女孩。
埃蒙也没有再透露更多。临走前,术式院只给了他一份极其普通的检查结论:
高感知,低干涉,建议停止常规术式训练。
换句话说。
别学了。
维恩看完以后反而很轻松。
塞莉娅拿过去看了一眼。
“所以你真的不会魔法。”
“谢谢你重新确认。”
“我只是没想到王都也治不好。”
“我没病。”
“不会魔法不是病?”
“按人口比例看,会魔法的才像少数异常。”
塞莉娅想了一下。
“有道理。”
格兰特在前面听见,回头骂了一句:“别给自己找借口。”
回程比来时快。
南方那片异常森林仍被封锁,但没有继续扩张。沿路商人已经重新找到绕行路线,一些新的市场甚至因此兴起。维恩在马背上看着这些变化,越来越觉得世界拥有一种极强的自我适应能力。道路断了,人就绕;税太高,商人换路;一座村庄消失,附近会有另一个地方接过它原本承担的功能。没有人在宏观层面指挥这些事情,可无数个人为自己做出的微小选择最后组合起来,仍然能形成某种秩序。
这种秩序很强。
也很脆弱。
因为只要某个地方的成本突然超过所有人的承受能力,它就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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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恩回到罗兰领时,第一件等着他的不是欢迎宴会。
是钱。
或者更准确地说——
没钱。
王都之行花掉了不少,南方道路绕行让领地商业收入下降,北部几个村庄去年冬天又减免了一部分税。更麻烦的是,卡尔村缓税制度推开以后,其他村庄也开始提出申请,其中很多确实有理由,有些则明显是在试探领主愿意退到哪里。
管家把账册摊在桌上。
“按现在这样下去,秋天之前城堡要少两成现金收入。”
维恩翻了几页。
“粮呢?”
“还行。”
“军费?”
“不能减。”
“为什么?”
“南边不稳定。”
“修路?”
“已经停了一条。”
“桥?”
“也停。”
“学校?”
管家看了他一眼。
“我们没有学校。”
维恩抬头。
“所以更应该建。”
“少爷。”
管家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打算用漏水屋顶的钱买花瓶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没钱。”
“我知道。”
“没钱的时候为什么要再花钱?”
维恩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他最近一直在想的。
罗兰领过去几年的很多改变都依赖于阿尔德愿意出钱。挖井需要钱,修排污沟需要钱,减少商税意味着短期少收钱,缓税更是直接让仓库承担成本。问题在于,一个领主如果永远只靠自己的节俭维持改革,那么所有改变都取决于这个人还有多少钱。
这不是制度。
只是好心。
好心会用完。
钱也会。
如果他真想让某些事情持续下去,就必须让领地拥有更稳定的收入。
而“稳定收入”这个词翻译成政治语言以后,通常只有两个字:
征税。
这个结论让维恩觉得非常讽刺。
前几年,他还在研究怎么让农民少交一点。
现在,他开始想怎么让他们多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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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德没有直接替他决定。
“你想收什么?”
“还没想好。”
“那就先别收。”
“但账上确实缺。”
“缺钱不是加税的理由。”
维恩抬头。
“那什么才是?”
“你能说服交钱的人,这钱最后为什么值得交。”
“他们不一定会信。”
“那是你的问题。”
父亲把账本推回来。
“记住,税最容易收的一次,是第一次。”
“为什么?”
“因为大家还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多。”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玩笑。
阿尔德却没有笑。
“领主总能找到理由。修路要钱,打仗要钱,赈灾要钱,王室要钱。每一个理由单独看都合理。”
维恩想起一袋盐经过九个收费点。
“然后就越来越多。”
“对。”
“所以你反对加税?”
“我反对你因为缺钱就加。”
阿尔德看着他。
“先告诉我,你准备拿钱做什么。”
维恩沉默很久。
“识字。”
“什么?”
“我想让每个村至少有一个能读写、会算账的人。”
父亲显然没想到。
“为什么?”
“因为很多问题不该每次都等城堡发现。”
“比如?”
“卡尔村申诉压了七天,是因为书记官没处理。村里自己没人知道流程,也没人能写清楚情况。收税时很多农户甚至不知道账上怎么算的,只能相信税吏说多少就是多少。”
“所以你想让农民读书?”
“不是全部。”
维恩很清楚现在没有这个经济条件。
“先每村培养两三个。”
“然后?”
“让他们负责基础账目、申诉、公告,最好还能教孩子。”
管家在旁边忍不住开口:“谁来教?”
“镇上会写字的人。”
“他们为什么去村里?”
“给钱。”
“钱从哪里来?”
问题重新回到起点。
维恩说:
“征税。”
管家翻了个白眼。
一个完美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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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们设计的不是田税。
而是一项商业附加费。
所有在罗兰领年度交易额达到一定规模的商户,每年额外缴纳一笔固定费用,收入专门用于村庄书记培养和基础教育。小摊贩不收,普通农户不收,只有真正依赖道路、市场和领地秩序做生意的商人承担。
理论上很漂亮。
现实里第一天就被骂了。
巴勒是第一个。
当年因为盐价问题认识的那个胖商人,如今已经是罗兰镇规模最大的杂货商之一。他看完新规以后直接问:
“凭什么?”
维恩早有准备。
“你用市场。”
“我交市场税了。”
“你用路。”
“我也交道路费。”
“城堡保护商队。”
“也收了护卫费。”
“……”
巴勒摊手。
“少爷,我不是不愿意交钱。可你每说一个好处,我都已经为它交过一次了。”
维恩第一次发现,站在征税者的位置以后,以前那些看起来理直气壮的理由突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这笔钱不是给城堡。”
“最后不还是进你们账?”
“单独记账。”
“我怎么知道?”
这句话击中了核心。
维恩看着他。
“你可以查。”
巴勒愣住。
“什么?”
“这项税的账公开。”
连管家都转头看过来。
维恩继续:“每季度贴在镇上公告墙。收了多少,花在哪里,谁拿了薪金,都写出来。”
巴勒盯着他。
“所有人都能看?”
“看得懂就行。”
“那要是你们乱写?”
“你可以查商户缴了多少。”
“如果对不上呢?”
“来找我。”
巴勒沉默了很久。
最后问:
“那我还是不想交呢?”
维恩叹气。
“那也得交。”
胖商人当场骂了一句。
维恩觉得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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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最终还是收了。
骂声也没有停止。
有商人说领主少爷从王都回来以后学会了花钱,有人说所谓教孩子认字根本没有用,农民会种地就行;还有人更直接,认为让平民识字反而会让他们“想太多”。
维恩没有试图说服所有人。
因为他逐渐明白,政策并不是一场辩论赛。你不可能让每个承担成本的人都心甘情愿,也不能因为反对存在就证明事情一定错误。
第一年,税收不多。
只够培养十一名村庄书记。
他们中最年轻的十六岁,最老的三十七岁。有一个以前是酒馆伙计,因为算账很快被选中;还有一个是农户的女儿,小时候跟教堂神父学过字,却因为家里没钱继续。
塞莉娅去看第一批人上课时觉得很奇怪。
“他们比你大很多。”
“所以?”
“你在教他们?”
“不是我。”
“那你来干什么?”
“看。”
“又看。”
“很多事情第一次都要看。”
塞莉娅已经习惯了这个答案。
她坐到最后一排,听了半个下午的加减法和文书格式,最后睡着了。
维恩没有叫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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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以后,第一个结果出现。
不是识字率。
而是一封申诉。
来自东边的米尔村。
村书记在复核税粮记录时发现,过去三年该村实际登记田亩比征税册少二十七亩。
也就是说,有人一直按照不存在的土地收税。
调查很快查到一个老税吏。
他没有把多收的粮全部据为己有。
其中一部分进入城堡仓库。
因为几十年前测量土地时出了错误,之后所有人都照着旧账继续抄。
没人故意制造问题。
问题自己活了三十年。
维恩看着那本旧册子,突然想起一句前世程序员最熟悉的话。
如果一段错误代码运行得足够久,它就不再被叫作bug。
它会变成功能。
他们退了米尔村多收的部分。
同时开始重新测量几个旧村的田地。
工程很慢。
还很贵。
管家为此再次抱怨。
但阿尔德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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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维恩十三岁。
罗兰领第一批村书记正式回到各村。
没有人庆祝。
甚至很多农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和新增的商业税有什么关系。
巴勒依旧每次见到维恩都抱怨那笔钱。
可有一天,他来城堡交季度费用时,顺手从公告墙前停了一会儿。
维恩正好经过。
“看得懂?”
“我又不是文盲。”
“觉得账有问题?”
“暂时没有。”
“那还骂吗?”
巴勒看他一眼。
“税这种东西,不骂还叫税?”
维恩笑了。
胖商人走出几步,又回头。
“少爷。”
“嗯?”
“下季度还能查?”
“只要这项税还在。”
“那行。”
他走了。
维恩站在原地,看着公告墙上的数字。
第一次觉得所谓理想,真正开始落地以后,样子往往一点都不浪漫。
它会变成税率。
账本。
工资。
被骂。
被怀疑。
以及无数个你明明想做好事,却必须先从别人手里拿走某些东西的时刻。
理想主义者真正成熟的那一天,也许不是他学会相信什么。
而是他第一次意识到——
所有理想都有人付钱。
就在维恩准备离开公告墙时,一名刚从南边赶来的骑兵冲进城门。
马还没停稳,人已经跳下来。
“男爵大人在哪?”
维恩转头。
骑兵脸上全是泥。
“出什么事?”
那人认识他。
立刻行礼。
“少爷。”
“说。”
“王都来令。”
维恩的心沉了一点。
“又召我?”
“不是。”
骑兵喘了一口气。
“王室征粮。”
维恩皱眉。
“多少?”
对方报出一个数字。
维恩以为自己听错。
“再说一次。”
骑兵重复。
这一次他听清了。
罗兰领需要在三个月内,上缴相当于去年全年税粮近一半的军粮。
没有解释。
没有减免。
文书最下面只有一个鲜红色王室印章。
以及一句话:
北境发生叛乱,王国进入战争准备。
维恩看着那份文书。
刚刚还挂在公告墙上的那些关于教育、村庄书记和新井的数字,忽然显得很轻。
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
一个领主辛辛苦苦几年才能积累起来的秩序,可能只需要一场战争,就会被全部拿走。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