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塞莉娅问我为什么要成为王
地下检查室里一共有十三个人。
最先跪下的是那个已经在户籍上死了二十六年的老人,剩下十二个人则像从一段被遗忘的历史里突然被人搬进现实:有男人,也有女人,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七十岁不等,衣服式样甚至不属于同一个时代。最年轻的女人穿着王都如今仍常见的深灰长裙,最老的男人却披着一种早已废弃几十年的短肩斗篷,领口缝着旧王朝时期才使用的铜扣。没有门被打开,没有术式启动,没有任何传送痕迹,负责值守的两名术师只是在听见第一声说话后冲进去,然后发现原本只能容纳六七人的房间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全部跪着。
面朝同一个方向。
不是王室徽章。
不是神像。
是门口赶来的维恩。
“陛下。”
十三个人同时开口。
声音并不整齐,有老有少,有人沙哑,有人清晰,叠在一起反而让这个称呼显得极不庄严。维恩站在检查室门外,没有进去。埃蒙和院长都没有催他,格兰特已经挡到前面,塞莉娅则握住剑柄站在维恩右侧。她没有像第一次听见老人这样称呼维恩时露出困惑,这一次她只是盯着房间里的人,眼神越来越冷。
“都起来。”
院长说。
没人动。
“告诉我你们是谁。”
仍然没人回答。
他们只看维恩。
维恩也看着他们。
这种场面如果放在某个故事里,大概已经足够让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产生某种“我果然身份非凡”的兴奋。失落王族、古代血脉、前世帝王,无论哪一个都符合最方便的解释。可维恩现在只觉得麻烦,因为身份越惊人,通常意味着需要承担的未知越多,而且他已经见过太多不服从常识的东西,早就不相信一个称呼能够证明什么。
他走近一步。
格兰特低声道:“别进去。”
“我不进去。”
维恩停在门槛外,看着最先出现的老人。
“你叫伊萨克·沃恩?”
老人缓慢抬头。
“曾经。”
“你二十六年前死了。”
“是。”
房间外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发生了变化。
维恩继续问:“怎么死的?”
“冬疫。”
“你记得死亡?”
“记得。”
“之后发生了什么?”
老人安静很久。
“醒来。”
“在哪里?”
“这里。”
回答简单得近乎故意。
“你认为我是谁?”
老人望着他。
“您。”
“我叫什么?”
“这一世?”
维恩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塞莉娅也猛地看向老人。
“什么意思?”
伊萨克没有看她。
“维恩·罗兰。”
“上一世呢?”
老人微微张口。
没有声音。
和街上一样。
他明明在说话,空气却像把那几个音节完整吞掉了。紧接着,房间里的其他十二个人同时出现了极其痛苦的反应,有人捂住喉咙,有人身体抽搐,最靠后的老妇人甚至直接倒在地上。院长立刻抬手,一层淡金术式覆盖整个检查室。
“停下!”
伊萨克闭嘴。
所有异常迅速消退。
维恩盯着他。
不是“不愿意说”。
是不能说。
或者,有什么东西不允许那部分信息被说出来。
这个判断本身仍然需要证据,但至少比“神秘人故意卖关子”更符合刚才发生的现象。
“你们为什么叫我陛下?”
这一次伊萨克回答了。
“因为您曾经是。”
“哪个国家?”
沉默。
维恩换了问题。
“埃尔赛亚?”
老人摇头。
“这个国家以前的王?”
摇头。
“还没出现的国家?”
伊萨克看着他。
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这反而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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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式院最后没有从十三个人口中得到多少东西。
他们的身份却能够查证。
至少其中八人都能在档案里找到对应记录,而且全部已经死亡。最早的一个死于六十三年前,最近的一个死于五年前。剩下五人暂时无法确认,不是因为没有记录,而是他们报出的出生地有几个已经改名或毁于战争,需要时间核查。
更诡异的是,他们本人完全不觉得自己“复活”。
在伊萨克的认知里,他二十六年前病死,闭上眼,再睁开眼,就已经跪在检查室里。中间没有黑暗,没有天堂,没有神,也没有任何时间流逝感。其他人描述几乎相同。
维恩站在走廊里听完初步询问结果以后,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
死亡。
黑暗。
心跳。
出生。
区别是,他经历过一段无法判断长短的空白。
这些人没有。
而且他们没有转生成婴儿。
他们直接以死亡时接近的身体状态重新出现。
这两者到底有没有关系,没人知道。
但“死亡以后仍然可能发生某些事情”第一次不再只是维恩个人无法证明的经历。
它变成了十三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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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术式院没有允许他们离开。
格兰特对此很不满意,但王室召见仍未完成,地下又刚刚发生这种事,他们只能暂时住进术式院客房。塞莉娅直到深夜都没有睡,最后直接跑到维恩房间。
“你以前死过吗?”
这是她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维恩手里的笔停住。
他抬头。
塞莉娅站在门边,显然已经想了很久。
“为什么这么问?”
“那个老人说‘这一世’。”
“可能只是疯话。”
“你不信。”
“为什么?”
“你骗人的时候会解释得特别多。”
维恩沉默。
这大概属于长时间相处以后最麻烦的副作用。
别人看不出来的习惯,她看得出来。
塞莉娅走进来,把门关上。
“你是不是以前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你是谁?”
“维恩。”
“我知道。”
“那还问?”
“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
维恩看着她,第一次认真考虑是不是应该告诉塞莉娅前世的事情。十二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最开始是因为怕被当成怪物,后来则是因为这件事越来越难开口。一个七岁孩子说自己以前活在另一个世界,听起来像幻想;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如果能详细描述另一套文明、语言和知识体系,就不再只是幻想那么简单。
最终他说:
“我有一些不属于这里的记忆。”
塞莉娅没有打断。
“很多。另一个地方。没有魔法,有比王都大得多的城市,有不需要马的车,有能隔着很远说话的东西。”
“你梦见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以前在那里活过。”
塞莉娅盯着他。
“然后呢?”
“死了。”
她脸上没有维恩想象中的震惊。
只是沉默很久。
“所以你出生的时候就记得?”
“差不多。”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小时候就很怪。”
维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塞莉娅却坐到桌边。
“那你以前多大?”
“二十多。”
“男的女的?”
“男的。”
她上下看了维恩一眼。
“现在也是。”
“对。”
“那也没什么。”
“你接受得是不是太快?”
“死人都从地下房间里出来了。”
她说。
“你这个突然没那么奇怪。”
这个理由异常充分。
维恩第一次发现,人对超常事件的接受阈值确实会被现实迅速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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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塞莉娅在意的不是转生。
“那他们为什么叫你陛下?”
“我不知道。”
“你以前是王?”
“不是。”
“确定?”
“我以前连学生会干部都没当过。”
“什么会?”
“算了。”
塞莉娅托着下巴想了很久。
“那以后呢?”
维恩抬眼。
“什么?”
“你以后会不会当王?”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是男爵家的继承人。”
“所以?”
“埃尔赛亚有国王。”
“国王也会死。”
“然后有王子。”
“王子也会死。”
维恩皱眉。
“你今晚特别希望王室出事?”
“我只是说可能。”
她顿了顿。
“如果那些人是从未来来的呢?”
维恩没有说话。
这是他自己一直避免过早采用的解释。
未来信息。
它能解释墙里那张提前五十年写出自己名字的纸,也能解释“陛下”这个称呼,甚至能解释有人知道王都会召见他。
但它会带来更大的问题。
如果未来可以被提前知道,那么未来还能改变吗?
维恩不喜欢这个问题。
因为目前没有任何实验可以验证。
“假设是真的。”
塞莉娅说,“你以后成为王。”
“这只是一个假设。”
“好。”
她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要成为王?”
维恩愣住。
不是“怎么成为”。
不是“什么时候”。
是为什么。
“我没说我要。”
“可如果以后真的成为了,总要有原因。”
“也可能继承。”
“你不是王子。”
“可能篡位。”
塞莉娅皱眉。
“那更要有原因。”
维恩笑了一下。
“你想太远了。”
“你不是最喜欢想很远?”
这句话让他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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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恩走到窗边。
王都夜晚比罗兰亮得多。远处街道还有灯火,术式院几座塔楼顶端悬着稳定的蓝白色光球,连午夜都有人在长廊之间走动。这座城市里住着几十万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认识维恩,也不会在乎一个边境男爵的儿子到底是不是某些死人嘴里的“陛下”。
“我以前觉得,”维恩缓慢地说,“如果一个人知道得足够多,事情就会变简单。”
塞莉娅没有插话。
“比如村里的井。知道脏水可能进入井,就把井挪开。盐贵,就查为什么贵。税收出了问题,就改流程。至少这些事看起来都有原因,也能找到办法。”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越大的事情越不是这样。”
他想起贝克。
想起被打伤的税吏。
想起南方森林。
“很多问题没有一个坏人。每个人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最后结果还是会很坏。”
塞莉娅说:“所以你想当王?”
“正相反。”
维恩笑了。
“这听起来是一个很不该当王的理由。”
“那什么人才该?”
“我不知道。”
维恩望着远处王宫所在方向。
“可能最好是非常确定自己正确的人。”
塞莉娅立刻摇头。
“那种人最危险。”
维恩转头。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以前带兵的时候说过,最麻烦的不是害怕的士兵。”
“是什么?”
“是觉得自己绝不会死的士兵。”
她说得很平常。
维恩却很久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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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王室终于派人来了。
不是术式院官员。
是王宫内侍。
命令只有一句:
国王要亲自见维恩。
格兰特要求同行,被拒绝。
塞莉娅更不用说。
于是维恩第一次独自进入埃尔赛亚王宫。
宫殿比想象中旧。很多走廊保留着数百年前的石墙,后世只是不断加建、修补。维恩跟着内侍穿过三道庭院,最后来到一间并不大的会客厅。
国王坐在窗边。
不是王座。
只是普通椅子。
他比维恩想象中年轻,大约四十岁,黑发,眼睛很深,身上也没有戴王冠。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维恩那份魔力检查报告。
第二样。
是一幅画。
维恩走近以后,脚步停了。
画上是一座尚未建成的城市。
高墙。
河流。
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
城门上悬着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旗。
国王问:
“认识吗?”
维恩摇头。
“不认识。”
“很好。”
国王看着画。
“这幅画保存了九十二年。”
维恩没有说话。
“画它的人是我祖父的老师。”
“他说这是梦?”
“不是。”
国王抬头。
“他说这是未来。”
维恩看向那面陌生旗帜。
“谁的国家?”
国王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把画翻了过来。
背面写着一句话。
«埃尔赛亚灭亡以后,新的王国将在北方建立。»
下面还有一行。
«第一任国王:维恩·罗兰。»
维恩站在那里。
没有震惊。
至少表面没有。
他只是忽然想起昨夜塞莉娅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成为王?
而现在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并不是画上说他未来会成为国王。
而是另一件事。
九十二年前。
有人就已经知道——
埃尔赛亚会灭亡。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