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莉娅问我为什么要成为王

作者:CyberPengu 更新时间:2026/8/16 13:58:22 字数:4035

第十二章塞莉娅问我为什么要成为王

地下检查室里一共有十三个人。

最先跪下的是那个已经在户籍上死了二十六年的老人,剩下十二个人则像从一段被遗忘的历史里突然被人搬进现实:有男人,也有女人,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七十岁不等,衣服式样甚至不属于同一个时代。最年轻的女人穿着王都如今仍常见的深灰长裙,最老的男人却披着一种早已废弃几十年的短肩斗篷,领口缝着旧王朝时期才使用的铜扣。没有门被打开,没有术式启动,没有任何传送痕迹,负责值守的两名术师只是在听见第一声说话后冲进去,然后发现原本只能容纳六七人的房间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全部跪着。

面朝同一个方向。

不是王室徽章。

不是神像。

是门口赶来的维恩。

“陛下。”

十三个人同时开口。

声音并不整齐,有老有少,有人沙哑,有人清晰,叠在一起反而让这个称呼显得极不庄严。维恩站在检查室门外,没有进去。埃蒙和院长都没有催他,格兰特已经挡到前面,塞莉娅则握住剑柄站在维恩右侧。她没有像第一次听见老人这样称呼维恩时露出困惑,这一次她只是盯着房间里的人,眼神越来越冷。

“都起来。”

院长说。

没人动。

“告诉我你们是谁。”

仍然没人回答。

他们只看维恩。

维恩也看着他们。

这种场面如果放在某个故事里,大概已经足够让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产生某种“我果然身份非凡”的兴奋。失落王族、古代血脉、前世帝王,无论哪一个都符合最方便的解释。可维恩现在只觉得麻烦,因为身份越惊人,通常意味着需要承担的未知越多,而且他已经见过太多不服从常识的东西,早就不相信一个称呼能够证明什么。

他走近一步。

格兰特低声道:“别进去。”

“我不进去。”

维恩停在门槛外,看着最先出现的老人。

“你叫伊萨克·沃恩?”

老人缓慢抬头。

“曾经。”

“你二十六年前死了。”

“是。”

房间外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发生了变化。

维恩继续问:“怎么死的?”

“冬疫。”

“你记得死亡?”

“记得。”

“之后发生了什么?”

老人安静很久。

“醒来。”

“在哪里?”

“这里。”

回答简单得近乎故意。

“你认为我是谁?”

老人望着他。

“您。”

“我叫什么?”

“这一世?”

维恩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塞莉娅也猛地看向老人。

“什么意思?”

伊萨克没有看她。

“维恩·罗兰。”

“上一世呢?”

老人微微张口。

没有声音。

和街上一样。

他明明在说话,空气却像把那几个音节完整吞掉了。紧接着,房间里的其他十二个人同时出现了极其痛苦的反应,有人捂住喉咙,有人身体抽搐,最靠后的老妇人甚至直接倒在地上。院长立刻抬手,一层淡金术式覆盖整个检查室。

“停下!”

伊萨克闭嘴。

所有异常迅速消退。

维恩盯着他。

不是“不愿意说”。

是不能说。

或者,有什么东西不允许那部分信息被说出来。

这个判断本身仍然需要证据,但至少比“神秘人故意卖关子”更符合刚才发生的现象。

“你们为什么叫我陛下?”

这一次伊萨克回答了。

“因为您曾经是。”

“哪个国家?”

沉默。

维恩换了问题。

“埃尔赛亚?”

老人摇头。

“这个国家以前的王?”

摇头。

“还没出现的国家?”

伊萨克看着他。

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这反而已经够了。

---

术式院最后没有从十三个人口中得到多少东西。

他们的身份却能够查证。

至少其中八人都能在档案里找到对应记录,而且全部已经死亡。最早的一个死于六十三年前,最近的一个死于五年前。剩下五人暂时无法确认,不是因为没有记录,而是他们报出的出生地有几个已经改名或毁于战争,需要时间核查。

更诡异的是,他们本人完全不觉得自己“复活”。

在伊萨克的认知里,他二十六年前病死,闭上眼,再睁开眼,就已经跪在检查室里。中间没有黑暗,没有天堂,没有神,也没有任何时间流逝感。其他人描述几乎相同。

维恩站在走廊里听完初步询问结果以后,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

死亡。

黑暗。

心跳。

出生。

区别是,他经历过一段无法判断长短的空白。

这些人没有。

而且他们没有转生成婴儿。

他们直接以死亡时接近的身体状态重新出现。

这两者到底有没有关系,没人知道。

但“死亡以后仍然可能发生某些事情”第一次不再只是维恩个人无法证明的经历。

它变成了十三个活生生的人。

---

当晚,术式院没有允许他们离开。

格兰特对此很不满意,但王室召见仍未完成,地下又刚刚发生这种事,他们只能暂时住进术式院客房。塞莉娅直到深夜都没有睡,最后直接跑到维恩房间。

“你以前死过吗?”

这是她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维恩手里的笔停住。

他抬头。

塞莉娅站在门边,显然已经想了很久。

“为什么这么问?”

“那个老人说‘这一世’。”

“可能只是疯话。”

“你不信。”

“为什么?”

“你骗人的时候会解释得特别多。”

维恩沉默。

这大概属于长时间相处以后最麻烦的副作用。

别人看不出来的习惯,她看得出来。

塞莉娅走进来,把门关上。

“你是不是以前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你是谁?”

“维恩。”

“我知道。”

“那还问?”

“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

维恩看着她,第一次认真考虑是不是应该告诉塞莉娅前世的事情。十二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最开始是因为怕被当成怪物,后来则是因为这件事越来越难开口。一个七岁孩子说自己以前活在另一个世界,听起来像幻想;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如果能详细描述另一套文明、语言和知识体系,就不再只是幻想那么简单。

最终他说:

“我有一些不属于这里的记忆。”

塞莉娅没有打断。

“很多。另一个地方。没有魔法,有比王都大得多的城市,有不需要马的车,有能隔着很远说话的东西。”

“你梦见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以前在那里活过。”

塞莉娅盯着他。

“然后呢?”

“死了。”

她脸上没有维恩想象中的震惊。

只是沉默很久。

“所以你出生的时候就记得?”

“差不多。”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小时候就很怪。”

维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塞莉娅却坐到桌边。

“那你以前多大?”

“二十多。”

“男的女的?”

“男的。”

她上下看了维恩一眼。

“现在也是。”

“对。”

“那也没什么。”

“你接受得是不是太快?”

“死人都从地下房间里出来了。”

她说。

“你这个突然没那么奇怪。”

这个理由异常充分。

维恩第一次发现,人对超常事件的接受阈值确实会被现实迅速抬高。

---

真正让塞莉娅在意的不是转生。

“那他们为什么叫你陛下?”

“我不知道。”

“你以前是王?”

“不是。”

“确定?”

“我以前连学生会干部都没当过。”

“什么会?”

“算了。”

塞莉娅托着下巴想了很久。

“那以后呢?”

维恩抬眼。

“什么?”

“你以后会不会当王?”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是男爵家的继承人。”

“所以?”

“埃尔赛亚有国王。”

“国王也会死。”

“然后有王子。”

“王子也会死。”

维恩皱眉。

“你今晚特别希望王室出事?”

“我只是说可能。”

她顿了顿。

“如果那些人是从未来来的呢?”

维恩没有说话。

这是他自己一直避免过早采用的解释。

未来信息。

它能解释墙里那张提前五十年写出自己名字的纸,也能解释“陛下”这个称呼,甚至能解释有人知道王都会召见他。

但它会带来更大的问题。

如果未来可以被提前知道,那么未来还能改变吗?

维恩不喜欢这个问题。

因为目前没有任何实验可以验证。

“假设是真的。”

塞莉娅说,“你以后成为王。”

“这只是一个假设。”

“好。”

她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要成为王?”

维恩愣住。

不是“怎么成为”。

不是“什么时候”。

是为什么。

“我没说我要。”

“可如果以后真的成为了,总要有原因。”

“也可能继承。”

“你不是王子。”

“可能篡位。”

塞莉娅皱眉。

“那更要有原因。”

维恩笑了一下。

“你想太远了。”

“你不是最喜欢想很远?”

这句话让他安静下来。

---

维恩走到窗边。

王都夜晚比罗兰亮得多。远处街道还有灯火,术式院几座塔楼顶端悬着稳定的蓝白色光球,连午夜都有人在长廊之间走动。这座城市里住着几十万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认识维恩,也不会在乎一个边境男爵的儿子到底是不是某些死人嘴里的“陛下”。

“我以前觉得,”维恩缓慢地说,“如果一个人知道得足够多,事情就会变简单。”

塞莉娅没有插话。

“比如村里的井。知道脏水可能进入井,就把井挪开。盐贵,就查为什么贵。税收出了问题,就改流程。至少这些事看起来都有原因,也能找到办法。”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越大的事情越不是这样。”

他想起贝克。

想起被打伤的税吏。

想起南方森林。

“很多问题没有一个坏人。每个人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最后结果还是会很坏。”

塞莉娅说:“所以你想当王?”

“正相反。”

维恩笑了。

“这听起来是一个很不该当王的理由。”

“那什么人才该?”

“我不知道。”

维恩望着远处王宫所在方向。

“可能最好是非常确定自己正确的人。”

塞莉娅立刻摇头。

“那种人最危险。”

维恩转头。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以前带兵的时候说过,最麻烦的不是害怕的士兵。”

“是什么?”

“是觉得自己绝不会死的士兵。”

她说得很平常。

维恩却很久没有回答。

---

第二天早上,王室终于派人来了。

不是术式院官员。

是王宫内侍。

命令只有一句:

国王要亲自见维恩。

格兰特要求同行,被拒绝。

塞莉娅更不用说。

于是维恩第一次独自进入埃尔赛亚王宫。

宫殿比想象中旧。很多走廊保留着数百年前的石墙,后世只是不断加建、修补。维恩跟着内侍穿过三道庭院,最后来到一间并不大的会客厅。

国王坐在窗边。

不是王座。

只是普通椅子。

他比维恩想象中年轻,大约四十岁,黑发,眼睛很深,身上也没有戴王冠。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维恩那份魔力检查报告。

第二样。

是一幅画。

维恩走近以后,脚步停了。

画上是一座尚未建成的城市。

高墙。

河流。

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

城门上悬着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旗。

国王问:

“认识吗?”

维恩摇头。

“不认识。”

“很好。”

国王看着画。

“这幅画保存了九十二年。”

维恩没有说话。

“画它的人是我祖父的老师。”

“他说这是梦?”

“不是。”

国王抬头。

“他说这是未来。”

维恩看向那面陌生旗帜。

“谁的国家?”

国王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把画翻了过来。

背面写着一句话。

«埃尔赛亚灭亡以后,新的王国将在北方建立。»

下面还有一行。

«第一任国王:维恩·罗兰。»

维恩站在那里。

没有震惊。

至少表面没有。

他只是忽然想起昨夜塞莉娅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成为王?

而现在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并不是画上说他未来会成为国王。

而是另一件事。

九十二年前。

有人就已经知道——

埃尔赛亚会灭亡。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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