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于是,我成为了杀死我的人
第二支箭飞向塞莉娅的时候,维恩甚至没有时间喊她的名字。
距离太近。
箭从革命军阵列后方射出,越过几个人的肩膀,方向极低,显然不是仓促放出的流矢。塞莉娅正在王宫石阶上向下走,注意力全部落在维恩和伊莉娅之间,直到弓弦声响,她才本能地偏过身体。箭锋擦过胸甲边缘,撞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响,随后钻进肩胛下方。塞莉娅向后退了一步,没有倒,右手已经拔出剑;几乎同时,王宫近卫认定革命军发动刺杀,最前面的几个人举盾冲下石阶,革命军则因为维恩仍握着伊莉娅的剑,以为国王正在劫持他们的使者。所有人都看见了自己最害怕发生的事情,于是所有人的反应共同把那件事情变成了现实。
“停手!”
维恩喊了一次。
没人听见。
或者说,已经没人能够听。
数百个人同时移动起来以后,命令就失去了方向。有人挥剑,有人后退,有人只是想躲开,却被后面的人误认为冲锋。广场中央最先倒下的是一个年轻近卫,他被三把长枪同时推翻;右侧革命军里有人射出了第三支箭,这次没有明确目标,箭落进人群以后,更多弓手开始本能还击。维恩看见塞莉娅拔掉肩上的箭,血很快浸透甲片下面的衣服,却仍然带着近卫往他的方向冲。
三十年前,他在卡尔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只有八岁。
她说他很危险。
后来事实证明,她看人一向比自己准。
“塞莉娅!”
维恩终于让她看向自己。
他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退回去”。
只是摇了一下头。
一个很小的动作。
塞莉娅停住。
他们隔着不断移动的人群看了对方一眼。
这辈子最后一眼。
后来没人知道她在那一刻究竟看懂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认识一个人足够久以后,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语言。塞莉娅握剑的手慢慢垂下来,随后猛地转身,用剑背砸开一个正在和革命军扭打的近卫,对身后的人吼:
“全部退回王宫!”
有人不肯。
“王后殿下——”
“退!”
她的声音穿过混乱。
“这是命令!”
近卫开始后撤。
另一边,伊莉娅也终于把剑从维恩手里挣脱出来,转身挡在革命军前面,连续推开两个想往前冲的人。
“谁再放箭,我先杀谁!”
她真的举起了剑。
这句话比任何停战号角都有效。
前排的人停了一点。
后面的人仍在拥挤。
可混乱终于没有继续扩大。
维恩站在两个正在彼此后退的军阵之间,右手掌心全是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极其荒谬——一个统治国家二十多年的国王,最后维持住秩序的方法,不是法律,不是军队,也不是王冠,而是两个女人一边一个,分别把准备替他杀人的人骂回去。
如果史官还活着,大概不会这么写。
他们一定会写得更像历史。
比如:
«王城陷落之日,维恩一世镇定自若,亲令双方止战,以全城中百姓。»
很完整。
很漂亮。
也很假。
真正发生的只是所有人都被吓坏了。
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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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娅转回来时,脸色已经完全白了。
“你手。”
“没事。”
“你的没事和普通人的没事是不是不一样?”
这句话竟然像塞莉娅会说的。
维恩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伤口不深,只是血看起来多。
“刚才的字你看见了吗?”
伊莉娅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会问这个。
“看见了。”
“认识?”
“不认识。”
“声音呢?”
“什么声音?”
她果然没有听见。
维恩抬头望向王宫。
那个银发女孩消失前指的是地下。
第七码库。
这个名字并不是某种神秘遗迹的称呼,而是王宫地下档案系统最普通的一部分。旧埃尔赛亚时期,王宫仓储按数字编号,后来新王国建立以后大部分区域重新整理,只有第七码库因为位置偏、结构老旧,始终用来堆放没人愿意分类的旧文书、破损器具和战争时期收来的遗留物。
维恩很多年没下去过。
甚至快忘了它存在。
可三十多年前,伊莉娅杀死前世的那个梦——不,维恩强迫自己停止这样定义。
梦还没有发生。
未来也没有被证明。
“跟我来。”
他说。
伊莉娅皱眉。
“去哪?”
“地下。”
“现在?”
“就是现在。”
“外面——”
“已经停住了。”
维恩看向广场。
塞莉娅正在让近卫撤进两侧长廊,革命军的军官也终于挤到前排控制部队。最危险的几分钟已经过去。
“如果我们再拖。”
维恩说。
“等他们重新想起彼此为什么要杀对方,就又要开始。”
伊莉娅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
“因为刚才那把剑上的东西,你也看见了。”
这句话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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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码库的门已经二十三年没有完整打开。
钥匙甚至不在维恩身上,而是由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管理员保管。老人发现国王和刚攻进王宫的革命军少女同时站在自己面前时,整个人像是突然决定不再理解今天发生的任何事情,只默默从腰上找出钥匙。
“陛下。”
“嗯。”
“外面是不是……”
“王国可能没了。”
老人沉默。
“那这里还要登记吗?”
维恩也沉默了一下。
“登记。”
管理员点头。
拿出册子。
伊莉娅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们现在还登记?”
维恩签下名字。
“制度真正可怕的地方,就是世界末日来了也要走流程。”
老人显然没听懂这是讽刺。
还很认真地点头。
门打开以后,一股灰尘和纸张腐旧的味道涌出来。
地下很冷。
两侧石架一直延伸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旧兵器、封蜡木箱、卷宗和许多已经失去用途的器具胡乱堆在一起,其中一些甚至属于埃尔赛亚建立以前。维恩举着灯往里走,伊莉娅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越深入。
维恩越觉得熟悉。
不是来过。
而是那种很难解释的、身体先于记忆产生的熟悉感。
第三排石柱。
左转。
向下七级台阶。
他甚至在看见之前就知道前面会有一道裂缝。
真正看见时,脚步停了。
伊莉娅立刻发现。
“怎么了?”
“我知道这里。”
“你是国王。”
“我没来过。”
她看着他。
维恩没有解释。
继续向前。
最深处是一面墙。
没有门。
没有箱子。
什么都没有。
维恩举高灯。
石壁非常普通。
伊莉娅皱眉。
“声音让你来这里?”
“嗯。”
“然后?”
“不知道。”
她明显想骂人。
维恩却忽然看见墙脚有一点黑色。
他蹲下。
灰尘下面埋着一块极薄的黑色石片。
和北方森林。
和死去国王手里。
和伊萨克脖子上。
完全一样。
伊莉娅也看见了。
“别碰。”
她立刻说。
维恩没有碰。
他只是把灯移近。
黑色表面开始出现微弱蓝光。
第一道字符。
第二道。
然后更多。
维恩原本以为自己终于能看见一段完整文字。
结果字符出现以后,最先认出它们的人不是他。
是伊莉娅。
少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
“怎么了?”
“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认识。”
维恩抬头。
“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
“读。”
“我——”
“读。”
伊莉娅盯着那面黑色石片。
嘴唇微微发抖。
最后,她念出了第一句话。
“如果你又看到这里。”
维恩没有呼吸。
“继续。”
“说明……”
少女停住。
“说明什么?”
她抬起头。
眼睛里满是无法理解的恐惧。
“说明我们还是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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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句话被读出的瞬间,整个地下室震动了一下。
不是爆炸。
更像某个沉睡太久的结构终于因为一个正确的声音重新运转。
石墙内部传来低沉摩擦声。
灰尘大片落下。
伊莉娅本能拔剑。
维恩却盯着墙。
一道极细的缝从中央出现。
然后向两侧分开。
墙后没有密室。
没有财宝。
只有一面更古老的石壁。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绝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
最中央却有一句仍然完整。
维恩不认识那些文字。
伊莉娅也不认识。
可在那行字下面,有一个签名。
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两个汉字。
维恩的灯掉在地上。
火焰晃了一下。
伊莉娅低头。
“那是什么?”
维恩没有回答。
他已经三十多年没见过汉字。
却绝不可能认错。
签名只有两个字。
周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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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突然响起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不是王宫报时。
是王城宣布君主死亡时才会敲的丧钟。
维恩猛地转身。
“不对。”
“什么?”
“没人死。”
第四声。
第五声。
钟还在响。
伊莉娅脸色变了。
“他们在外面以为你——”
话没说完。
地下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脚步。
很乱。
有人冲下来。
“陛下!”
声音是塞莉娅。
维恩立刻转身。
可下一秒。
一道黑影从旁边旧架后扑出。
太快。
伊莉娅先看见。
“后面!”
维恩只感觉有人撞上自己。
不是刀。
是一股巨大的推力。
身体向前失衡。
伊莉娅拔剑。
她原本是朝那个黑影挥过去。
可维恩正好被推到两者之间。
时间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极慢。
他看见伊莉娅瞳孔放大。
看见她拼命收剑。
看见银白色剑锋偏转。
也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在向前。
三十多年前。
梦。
王城。
银发少女。
心脏。
所有碎片在同一瞬间重新排列。
原来不是她主动杀他。
至少一开始不是。
维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
剑会擦过去。
然后那个藏在架后的刺客会继续冲向伊莉娅。
也许会杀死她。
也许不会。
不知道。
永远都是不知道。
可这一次。
维恩没有犹豫。
他向前踏了半步。
伊莉娅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不要——”
剑刺进胸口。
从左侧肋骨之间。
向上。
正中心脏。
完全按照他几个小时前教她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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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原来真的很疼。
这是我最后一个非常没有意义的想法。
世界没有立刻黑。
也没有什么灵魂飞出来。
只是腿突然没有力气。
伊莉娅接住我。
她在哭。
我以前从来没见她哭。
我们明明只见过两次。
“为什么?”
她一直在问。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
也许是为了救她。
也许只是因为我突然想验证那个梦。
也许一个人活到最后,仍然会因为一个没有证据的念头做出最不理性的选择。
我说不出话。
血进了肺。
塞莉娅跑过来了。
她跪在旁边。
表情很难看。
我想告诉她别这样。
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她老了以后比年轻时好看。
可惜直到现在也没说。
她抓住我的手。
“维恩。”
我听得见。
只是回答不了。
伊莉娅还握着那把剑。
她想拔。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按住她。
不要拔。
拔了死得更快。
很奇怪。
这种时候还在想急救常识。
我看见她身后那面墙。
看见那个名字。
周弦。
是我。
可我没有写过。
三十多年前我以为,死亡以后来到这里,是人生最荒谬的一件事。
现在才发现。
它甚至可能不是第一次。
我想笑。
没成功。
意识开始远。
最后听见的,是塞莉娅喊我的名字。
还有伊莉娅。
她哭着说:
“对不起。”
其实没什么好对不起。
剑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如果一定要说。
可能应该是我向她道歉。
因为从今天开始。
所有人都会说——
是她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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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
世界黑了。
这一次,我没有等待很久。
最先出现的是声音。
咚。
咚。
咚。
心跳。
熟悉得令人厌恶。
接着是温度。
挤压。
黑暗。
我没有立刻明白。
或者说。
我不愿意明白。
直到世界开始收缩。
直到身体被迫向前。
直到刺眼的光再一次穿过眼皮。
直到冰冷空气灌进肺里。
我张开嘴。
听见了自己无法控制的哭声。
“哇——!”
不。
不会吧。
真的又来?
有人把我抱起来。
陌生的房间。
陌生的女人。
陌生的语言。
不。
语言我听得懂。
是埃尔赛亚语。
女人累得满头是汗,却在笑。
她伸手碰我的脸。
旁边的男人问:
“名字呢?”
女人想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说:
“伊莉娅。”
我的哭声停了。
整个世界也像停了一瞬。
女人以为我听见自己的名字,高兴地重复了一遍。
“伊莉娅。”
我看着她。
不能说话。
不能移动。
甚至连自己的手都无法控制。
可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十七岁的银发少女。
革命军。
王城。
那把刺进我心脏的剑。
以及她最后哭着对我说的那句——
对不起。
窗外开始下雪。
一片雪落在玻璃上。
慢慢融化。
我终于明白了。
那个杀死我的少女并没有夺走我的下一世。
她就是我的下一世。
而在我出生以前——
她已经杀死了我。
第一卷《杀死我的少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