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成为了杀死我的人

作者:CyberPengu 更新时间:2026/8/16 14:20:29 字数:4267

第二十章于是,我成为了杀死我的人

第二支箭飞向塞莉娅的时候,维恩甚至没有时间喊她的名字。

距离太近。

箭从革命军阵列后方射出,越过几个人的肩膀,方向极低,显然不是仓促放出的流矢。塞莉娅正在王宫石阶上向下走,注意力全部落在维恩和伊莉娅之间,直到弓弦声响,她才本能地偏过身体。箭锋擦过胸甲边缘,撞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响,随后钻进肩胛下方。塞莉娅向后退了一步,没有倒,右手已经拔出剑;几乎同时,王宫近卫认定革命军发动刺杀,最前面的几个人举盾冲下石阶,革命军则因为维恩仍握着伊莉娅的剑,以为国王正在劫持他们的使者。所有人都看见了自己最害怕发生的事情,于是所有人的反应共同把那件事情变成了现实。

“停手!”

维恩喊了一次。

没人听见。

或者说,已经没人能够听。

数百个人同时移动起来以后,命令就失去了方向。有人挥剑,有人后退,有人只是想躲开,却被后面的人误认为冲锋。广场中央最先倒下的是一个年轻近卫,他被三把长枪同时推翻;右侧革命军里有人射出了第三支箭,这次没有明确目标,箭落进人群以后,更多弓手开始本能还击。维恩看见塞莉娅拔掉肩上的箭,血很快浸透甲片下面的衣服,却仍然带着近卫往他的方向冲。

三十年前,他在卡尔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只有八岁。

她说他很危险。

后来事实证明,她看人一向比自己准。

“塞莉娅!”

维恩终于让她看向自己。

他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退回去”。

只是摇了一下头。

一个很小的动作。

塞莉娅停住。

他们隔着不断移动的人群看了对方一眼。

这辈子最后一眼。

后来没人知道她在那一刻究竟看懂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认识一个人足够久以后,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语言。塞莉娅握剑的手慢慢垂下来,随后猛地转身,用剑背砸开一个正在和革命军扭打的近卫,对身后的人吼:

“全部退回王宫!”

有人不肯。

“王后殿下——”

“退!”

她的声音穿过混乱。

“这是命令!”

近卫开始后撤。

另一边,伊莉娅也终于把剑从维恩手里挣脱出来,转身挡在革命军前面,连续推开两个想往前冲的人。

“谁再放箭,我先杀谁!”

她真的举起了剑。

这句话比任何停战号角都有效。

前排的人停了一点。

后面的人仍在拥挤。

可混乱终于没有继续扩大。

维恩站在两个正在彼此后退的军阵之间,右手掌心全是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极其荒谬——一个统治国家二十多年的国王,最后维持住秩序的方法,不是法律,不是军队,也不是王冠,而是两个女人一边一个,分别把准备替他杀人的人骂回去。

如果史官还活着,大概不会这么写。

他们一定会写得更像历史。

比如:

«王城陷落之日,维恩一世镇定自若,亲令双方止战,以全城中百姓。»

很完整。

很漂亮。

也很假。

真正发生的只是所有人都被吓坏了。

包括他。

---

伊莉娅转回来时,脸色已经完全白了。

“你手。”

“没事。”

“你的没事和普通人的没事是不是不一样?”

这句话竟然像塞莉娅会说的。

维恩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伤口不深,只是血看起来多。

“刚才的字你看见了吗?”

伊莉娅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会问这个。

“看见了。”

“认识?”

“不认识。”

“声音呢?”

“什么声音?”

她果然没有听见。

维恩抬头望向王宫。

那个银发女孩消失前指的是地下。

第七码库。

这个名字并不是某种神秘遗迹的称呼,而是王宫地下档案系统最普通的一部分。旧埃尔赛亚时期,王宫仓储按数字编号,后来新王国建立以后大部分区域重新整理,只有第七码库因为位置偏、结构老旧,始终用来堆放没人愿意分类的旧文书、破损器具和战争时期收来的遗留物。

维恩很多年没下去过。

甚至快忘了它存在。

可三十多年前,伊莉娅杀死前世的那个梦——不,维恩强迫自己停止这样定义。

梦还没有发生。

未来也没有被证明。

“跟我来。”

他说。

伊莉娅皱眉。

“去哪?”

“地下。”

“现在?”

“就是现在。”

“外面——”

“已经停住了。”

维恩看向广场。

塞莉娅正在让近卫撤进两侧长廊,革命军的军官也终于挤到前排控制部队。最危险的几分钟已经过去。

“如果我们再拖。”

维恩说。

“等他们重新想起彼此为什么要杀对方,就又要开始。”

伊莉娅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

“因为刚才那把剑上的东西,你也看见了。”

这句话够了。

---

第七码库的门已经二十三年没有完整打开。

钥匙甚至不在维恩身上,而是由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管理员保管。老人发现国王和刚攻进王宫的革命军少女同时站在自己面前时,整个人像是突然决定不再理解今天发生的任何事情,只默默从腰上找出钥匙。

“陛下。”

“嗯。”

“外面是不是……”

“王国可能没了。”

老人沉默。

“那这里还要登记吗?”

维恩也沉默了一下。

“登记。”

管理员点头。

拿出册子。

伊莉娅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们现在还登记?”

维恩签下名字。

“制度真正可怕的地方,就是世界末日来了也要走流程。”

老人显然没听懂这是讽刺。

还很认真地点头。

门打开以后,一股灰尘和纸张腐旧的味道涌出来。

地下很冷。

两侧石架一直延伸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旧兵器、封蜡木箱、卷宗和许多已经失去用途的器具胡乱堆在一起,其中一些甚至属于埃尔赛亚建立以前。维恩举着灯往里走,伊莉娅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越深入。

维恩越觉得熟悉。

不是来过。

而是那种很难解释的、身体先于记忆产生的熟悉感。

第三排石柱。

左转。

向下七级台阶。

他甚至在看见之前就知道前面会有一道裂缝。

真正看见时,脚步停了。

伊莉娅立刻发现。

“怎么了?”

“我知道这里。”

“你是国王。”

“我没来过。”

她看着他。

维恩没有解释。

继续向前。

最深处是一面墙。

没有门。

没有箱子。

什么都没有。

维恩举高灯。

石壁非常普通。

伊莉娅皱眉。

“声音让你来这里?”

“嗯。”

“然后?”

“不知道。”

她明显想骂人。

维恩却忽然看见墙脚有一点黑色。

他蹲下。

灰尘下面埋着一块极薄的黑色石片。

和北方森林。

和死去国王手里。

和伊萨克脖子上。

完全一样。

伊莉娅也看见了。

“别碰。”

她立刻说。

维恩没有碰。

他只是把灯移近。

黑色表面开始出现微弱蓝光。

第一道字符。

第二道。

然后更多。

维恩原本以为自己终于能看见一段完整文字。

结果字符出现以后,最先认出它们的人不是他。

是伊莉娅。

少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

“怎么了?”

“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认识。”

维恩抬头。

“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

“读。”

“我——”

“读。”

伊莉娅盯着那面黑色石片。

嘴唇微微发抖。

最后,她念出了第一句话。

“如果你又看到这里。”

维恩没有呼吸。

“继续。”

“说明……”

少女停住。

“说明什么?”

她抬起头。

眼睛里满是无法理解的恐惧。

“说明我们还是失败了。”

---

就在那句话被读出的瞬间,整个地下室震动了一下。

不是爆炸。

更像某个沉睡太久的结构终于因为一个正确的声音重新运转。

石墙内部传来低沉摩擦声。

灰尘大片落下。

伊莉娅本能拔剑。

维恩却盯着墙。

一道极细的缝从中央出现。

然后向两侧分开。

墙后没有密室。

没有财宝。

只有一面更古老的石壁。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绝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

最中央却有一句仍然完整。

维恩不认识那些文字。

伊莉娅也不认识。

可在那行字下面,有一个签名。

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两个汉字。

维恩的灯掉在地上。

火焰晃了一下。

伊莉娅低头。

“那是什么?”

维恩没有回答。

他已经三十多年没见过汉字。

却绝不可能认错。

签名只有两个字。

周弦。

---

外面突然响起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不是王宫报时。

是王城宣布君主死亡时才会敲的丧钟。

维恩猛地转身。

“不对。”

“什么?”

“没人死。”

第四声。

第五声。

钟还在响。

伊莉娅脸色变了。

“他们在外面以为你——”

话没说完。

地下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脚步。

很乱。

有人冲下来。

“陛下!”

声音是塞莉娅。

维恩立刻转身。

可下一秒。

一道黑影从旁边旧架后扑出。

太快。

伊莉娅先看见。

“后面!”

维恩只感觉有人撞上自己。

不是刀。

是一股巨大的推力。

身体向前失衡。

伊莉娅拔剑。

她原本是朝那个黑影挥过去。

可维恩正好被推到两者之间。

时间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极慢。

他看见伊莉娅瞳孔放大。

看见她拼命收剑。

看见银白色剑锋偏转。

也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在向前。

三十多年前。

梦。

王城。

银发少女。

心脏。

所有碎片在同一瞬间重新排列。

原来不是她主动杀他。

至少一开始不是。

维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

剑会擦过去。

然后那个藏在架后的刺客会继续冲向伊莉娅。

也许会杀死她。

也许不会。

不知道。

永远都是不知道。

可这一次。

维恩没有犹豫。

他向前踏了半步。

伊莉娅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不要——”

剑刺进胸口。

从左侧肋骨之间。

向上。

正中心脏。

完全按照他几个小时前教她的角度。

---

疼。

原来真的很疼。

这是我最后一个非常没有意义的想法。

世界没有立刻黑。

也没有什么灵魂飞出来。

只是腿突然没有力气。

伊莉娅接住我。

她在哭。

我以前从来没见她哭。

我们明明只见过两次。

“为什么?”

她一直在问。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

也许是为了救她。

也许只是因为我突然想验证那个梦。

也许一个人活到最后,仍然会因为一个没有证据的念头做出最不理性的选择。

我说不出话。

血进了肺。

塞莉娅跑过来了。

她跪在旁边。

表情很难看。

我想告诉她别这样。

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她老了以后比年轻时好看。

可惜直到现在也没说。

她抓住我的手。

“维恩。”

我听得见。

只是回答不了。

伊莉娅还握着那把剑。

她想拔。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按住她。

不要拔。

拔了死得更快。

很奇怪。

这种时候还在想急救常识。

我看见她身后那面墙。

看见那个名字。

周弦。

是我。

可我没有写过。

三十多年前我以为,死亡以后来到这里,是人生最荒谬的一件事。

现在才发现。

它甚至可能不是第一次。

我想笑。

没成功。

意识开始远。

最后听见的,是塞莉娅喊我的名字。

还有伊莉娅。

她哭着说:

“对不起。”

其实没什么好对不起。

剑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如果一定要说。

可能应该是我向她道歉。

因为从今天开始。

所有人都会说——

是她杀了我。

---

然后。

世界黑了。

这一次,我没有等待很久。

最先出现的是声音。

咚。

咚。

咚。

心跳。

熟悉得令人厌恶。

接着是温度。

挤压。

黑暗。

我没有立刻明白。

或者说。

我不愿意明白。

直到世界开始收缩。

直到身体被迫向前。

直到刺眼的光再一次穿过眼皮。

直到冰冷空气灌进肺里。

我张开嘴。

听见了自己无法控制的哭声。

“哇——!”

不。

不会吧。

真的又来?

有人把我抱起来。

陌生的房间。

陌生的女人。

陌生的语言。

不。

语言我听得懂。

是埃尔赛亚语。

女人累得满头是汗,却在笑。

她伸手碰我的脸。

旁边的男人问:

“名字呢?”

女人想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说:

“伊莉娅。”

我的哭声停了。

整个世界也像停了一瞬。

女人以为我听见自己的名字,高兴地重复了一遍。

“伊莉娅。”

我看着她。

不能说话。

不能移动。

甚至连自己的手都无法控制。

可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十七岁的银发少女。

革命军。

王城。

那把刺进我心脏的剑。

以及她最后哭着对我说的那句——

对不起。

窗外开始下雪。

一片雪落在玻璃上。

慢慢融化。

我终于明白了。

那个杀死我的少女并没有夺走我的下一世。

她就是我的下一世。

而在我出生以前——

她已经杀死了我。

第一卷《杀死我的少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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