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的名字叫伊莉娅
伊莉娅·维尔纳出生的那一天,维恩·罗兰还活着。
不但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刚刚结束西部持续两年的边境冲突,正在几百公里外的一间临时议事厅里和十二个地方代表争论军粮到底应该由谁负责。后来被称作“罗兰王国”的东西甚至还没有正式诞生,塞莉娅也还没有成为王后,王都城墙上悬挂的仍然是另一面旗帜。
而在北方一座没有任何历史价值的小村庄里,一个刚出生的女孩第一次睁开眼睛。
她没有记起任何东西。
没有周弦。
没有维恩。
没有王城。
没有刺进心脏的剑。
她只是在接触到冷空气以后本能地哭了出来,哭得很响,把守在门外一整夜的男人吓得差点撞开门。接生婆骂了他一句,里面那个已经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女人却笑了。
“是个女孩。”
男人在门外问:“她好吗?”
“比你好。”
“你怎么知道我不好?”
“因为你再撞一次门,我就让你不好。”
这是伊莉娅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听到的第一场争吵。
当然,那时候她听不懂。
后来她也不记得。
一个人的人生里,有相当大一部分事情都发生在自己无法记忆的时期。第一次睁眼,第一次被抱起,第一次发烧,第一次因为疼痛整夜哭泣。我们通常把这些东西算作“我的人生”,却只能通过别人告诉我们的故事去确认它们曾经存在。
伊莉娅也一样。
至少最初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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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亲叫艾文·维尔纳。
不是骑士。
不是贵族。
也不会魔法。
他有一间磨坊。
准确地说,是半间。
磨坊建在村东的小河旁,石墙已经用了四十多年,最大的水轮每到冬天都会冻住。艾文和他的哥哥共同继承了它,后来哥哥搬去镇上做生意,于是名义上还拥有一半,实际上所有修理、收麦、磨粉和与村民吵架的工作都落在艾文头上。
母亲叫莉娜。
伊莉娅三岁以前一直认为,母亲的职业就是“什么都会”。
会做面包,会补衣服,会认一点字,会在艾文把磨坊齿轮修得更坏以后把他骂到重新拆一遍,也会在伊莉娅半夜发烧时连续两天不睡。后来她才知道,所谓什么都会,通常只是穷人没有足够的钱把事情交给别人。
维尔纳家算不上最穷。
有房。
有磨坊。
冬天大多数时候也能吃饱。
所以伊莉娅的童年在后来那些传记里常被描述成“贫困农家出身”。
如果让她自己评价,她大概会觉得不准确。
真正贫困的是河对岸那一家七口挤在两间屋子里、每年冬天都要决定先给哪个孩子买鞋的人。
她小时候最大的烦恼,是父亲不许她靠近水轮。
“会把你卷进去。”
三岁的伊莉娅站在木栏后面,认真观察旋转的巨大轮盘。
“为什么?”
“因为会死。”
“死是什么?”
艾文卡住了。
他显然没准备好回答哲学问题。
最后说:
“就是以后都不能吃你妈做的蜂蜜饼。”
伊莉娅思考了很久。
从那以后离水轮远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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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头发从出生起就是银白色。
这在当地非常少见。
不至于被当作怪物,但足够让每个第一次见她的人多看两眼。有人说这说明她有术师天赋,也有人说是北方血统,村里的老妇人甚至坚称银发孩子出生那年冬天一定会特别冷。
结果那年冬天很暖。
老妇人于是把说法改成:
“正因为她出生,所以把雪都带走了。”
人类对于失败的预言似乎总有办法进行后续维护。
伊莉娅当然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不喜欢别人摸头发。
尤其是陌生人。
四岁那年,一个路过的商人摸了她一下,说头发真漂亮,她回头就踩了对方一脚。
莉娜把她拎回家。
“为什么踩人?”
“他摸我。”
“那你可以说不要。”
“我说了。”
“然后呢?”
“他还摸。”
莉娜沉默了一下。
“那下次别踩脚。”
伊莉娅抬头。
“为什么?”
“鞋太厚。”
母亲把一根擀面杖放回桌上。
“踢小腿。”
艾文正好进门。
“你在教她什么?”
“礼貌。”
“这哪里礼貌?”
“先说不要,已经很礼貌。”
伊莉娅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认真把这套原则记了下来。
很多年以后,她拿剑对着一个男人时,偶尔还会想起母亲关于礼貌的定义。
只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还只有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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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见到维恩·罗兰的画像,是五岁。
画不在什么神殿里。
也不在政府大厅。
而是在村里唯一的酒馆。
那几年罗兰联盟的影响力正在向北扩张,商人开始使用统一重量,地方道路也逐渐改用新的里程标记。酒馆老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张廉价印刷画,挂在墙上,说这是“南边那个很厉害的领主”。
画像里的男人还年轻。
黑发。
没有胡子。
衣服也并不华丽。
画师大概没见过本人,因为五官和后来保存下来的正式画像差得很远,只在下面印着名字:
维恩·罗兰。
伊莉娅站在墙边看了很久。
艾文正在和老板喝酒。
“看什么?”
她指了指画。
“他是谁?”
“刚才不是说了?维恩·罗兰。”
“做什么的?”
“领主。”
“领主做什么?”
艾文想了想。
“收税。”
五岁的伊莉娅立刻对画像失去兴趣。
这大概是她对维恩·罗兰最初的全部印象。
一个收税的男人。
没有命运感。
没有似曾相识。
甚至没有任何异常。
她转身去看酒馆老板养的那只瘸腿狗。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她,十几年以后她会亲手把剑刺进画像里这个男人的心脏,她大概会先问:
“为什么?”
如果再告诉她,这个男人其实也是她自己——
那就更没人能解释了。
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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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娅五岁半的时候,村里来了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罗兰官员。
不是军队。
是测量员。
三个人,带着木尺、绳索和一大堆表格,要重新登记村庄人口、土地、水磨和粮食产量。
艾文很烦。
“以前才登记过。”
测量员头也没抬。
“七年前。”
“七年很久?”
“对账来说很久。”
“你们南边的人是不是觉得什么都要写下来?”
“是。”
艾文看向站在旁边偷听的女儿。
“看见没?以后千万别做这种工作。”
测量员终于抬头。
“我们薪水比磨坊高。”
艾文安静了。
“那也可以考虑。”
伊莉娅第一次知道,父亲的原则会根据薪水发生一定程度的变化。
登记进行三天。
测量员发现村里的磨坊税一直按两座水轮计算,但其中一座六年前就坏了。按照旧制度,这种误差通常要去镇上申诉,来回可能拖几个月;新来的官员却直接重新测量,在下一季账册上修正。
艾文拿着新凭证看了很久。
“真少了?”
“少了。”
“不会明年补回来?”
“不补。”
“后年呢?”
“你要是再修一座水轮,就会。”
艾文回家以后第一次认真评价那个叫维恩·罗兰的人。
“至少账算得明白。”
莉娜正在切面包。
“上个月你还骂他。”
“我骂的是税。”
“税不是他收?”
“人可以骂,制度也可以单独骂。”
五岁的伊莉娅听不懂。
但她记得父亲说这句话时很高兴。
后来她才明白,普通人对一个统治者的评价往往就是这么具体。
不是伟大不伟大。
不是文明进步。
只是今年少交了两袋麦。
或者今年多交了两袋麦。
史书会把这些概括成“民心”。
可民心本身没有一张脸。
它只是无数个艾文,在晚饭桌前根据今年还能剩多少粮,决定要不要骂那个远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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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冬天,雪来得很晚。
伊莉娅开始做一个奇怪的游戏。
她会用木炭在磨坊后面的石墙上画城。
不是自己的村子。
而是一座很大的城。
有高墙。
塔楼。
一条从城门外经过的河。
中央还有一栋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巨大建筑。
莉娜第一次看见时问:
“这是哪里?”
伊莉娅蹲在地上。
“城。”
“哪座城?”
“不知道。”
“你见过?”
“没有。”
“那怎么画的?”
伊莉娅认真想了想。
“就是知道。”
母亲没有当回事。
小孩子会画不存在的地方很正常。
第二天,伊莉娅又画了一遍。
第三天还是。
每次细节都有一点不同。
城门的位置偶尔变化。
塔楼有时三座,有时四座。
可有一样东西始终存在。
城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树。
大得几乎超过周围所有建筑。
这个世界的城市里当然可以有树。
可伊莉娅画的那棵不像真的树。
枝条一层一层分开。
每根树枝上又有更多树枝。
有时候她会盯着它发呆。
“为什么这么画?”
艾文问。
“不知道。”
“你最近怎么老说不知道?”
“因为真的不知道。”
艾文摸了摸下巴。
“这答案不错。”
伊莉娅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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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六岁生日前的前一天,下了那年第一场大雪。
晚上,磨坊水轮彻底冻住。
艾文骂骂咧咧地说明天再修,莉娜把火烧得更旺,伊莉娅趴在床上听风。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没有任何理由成为人生的分界线。
她睡着以后,第一次梦见死亡。
不是自己的死亡。
至少她最开始这样认为。
她梦见一个男人。
看不清脸。
站在一座燃烧的城市里。
周围全是人。
有人叫他陛下。
有人叫他暴君。
还有一个金发女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
维恩。
伊莉娅站在梦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
下一秒,画面变了。
她看见一把剑。
银白色剑锋。
上面有血。
握剑的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
然后男人向前走了一步。
剑刺进他的胸口。
伊莉娅猛地想松手。
可梦里的身体不听。
她只能看着那个男人倒下来。
看着自己接住他。
看见大量鲜血从胸前涌出来。
然后——
她听见了心跳。
咚。
咚。
咚。
不是男人的。
是她自己的。
又不像是她自己的。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有人在哭。
有人叫她的名字。
不是“伊莉娅”。
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过,却在听见的瞬间感到无比熟悉的名字。
周弦。
伊莉娅睁开眼。
外面仍然是深夜。
她大口喘气,睡衣已经被冷汗浸湿。
母亲睡在隔壁。
磨坊里只有风吹过木板的声音。
没有火。
没有城。
没有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六岁孩子的手。
很小。
什么都没有握。
伊莉娅坐了很久。
最后告诉自己:
只是梦。
然后,她发现床边的地板湿了。
不是水洒了。
那里有一串很小的脚印。
赤脚。
从窗边一直走到她床前。
窗户关着。
外面正在下雪。
而脚印停下的位置——
正好站着几根刚刚融化的银白色头发。
——第二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