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命运从不需要预言
南议会馆被占领后的第一个要求,是维恩在日落以前退位。
第二个要求,是释放过去半年因“煽动反战”和“非法集会”被捕的七十四人。
第三个要求则写得最简单:王宫卫队、城防军和术式院不得接近议会馆三百步以内,否则每过一个小时,他们就处死一名人质。
王宫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军务大臣把那张抄录下来的要求放在长桌中央,纸边还沾着灰。维恩看完三遍,问的第一句话却是:“十二名议员分别是谁?”
书记官开始念名字。
念到第五个时,塞莉娅打断:“等等。埃尔德议员也在里面?”
“是。”
她皱眉。
那是王都最公开反对扩大王权的人之一,三个月前还在议会上指着维恩的法案说“国王正在用战争培养一种不再需要战争也能存在的权力”。
现在连他也被自由同盟抓了。
伊莉娅站在窗边,突然觉得事情比“革命提前”本身更危险。如果这真是为了逼迫王权退让,那么劫持最反对维恩的人毫无意义;如果组织内部已经开始不区分“反对国王的人”和“妨碍革命的人”,那她梦里后来出现的革命军,也许并没有记忆里那么统一。
“他们负责人是谁?”维恩问。
“暂时确认一个名字。凯恩·索尔,三十一岁,印刷工人出身,六年前参加过东境战争。后来加入工人互助会,再进入自由同盟。”
“有犯罪记录?”
“去年组织非法游行,被拘留十二天。”
“杀过人?”
“已知没有。”
维恩看向伊莉娅。
“梦里认识?”
她摇头。
“没有。”
“那就从现在开始别再拿你的梦当情报。”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责怪。
伊莉娅却听懂了。
从南议会馆爆炸那一刻起,她最大的优势已经失效。接下来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过去那条路至少还有一些模糊路标,现在连路标都被她亲手拆掉了。
军务大臣说:“陛下,不能接受他们的条件。”
“哪个?”
“全部。”
“释放七十四人也不行?”
“现在释放,就等于证明劫持有效。”
“那十二名议员呢?”
“可以救。”
“怎么救?”
“强攻。”
维恩看着他。
“成功率。”
“大约七成。”
“人质死亡率?”
大臣停了一下。
“无法保证。”
“那七成指什么?”
“夺回议会馆。”
维恩把纸推回去。
“那不叫救人。”
没人反驳。
---
伊莉娅在半小时后离开了王宫。
没有人批准。
安娜是在楼梯口追上她的。
“你去哪?”
“议会馆。”
“维恩知道?”
“不知道。”
“塞莉娅呢?”
“不知道。”
安娜停在原地看她两秒,转身就往回走。
伊莉娅一把抓住她。
“你干什么?”
“告诉他们。”
“别。”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让我去。”
“那说明他们这次可能是对的。”
伊莉娅压低声音:“里面有人质。”
“所以更不该让十四岁的你去。”
“他们认识我。”
安娜皱眉。
“谁?”
“自由同盟。”
“你不是说梦已经不准了?”
“名字可能不准,象征还在。”
伊莉娅指了指自己银白色的头发,“自由同盟最早期宣传里有一个‘银发少女’的形象。我以前的记忆里,他们后来会把她称作北方圣女。”
安娜的表情一下变得很难看。
“那个少女是你?”
“可能。”
“他们现在知道?”
“如果组织里有人接触过异常记录,或者那块军籍牌的消息泄露出去,就有可能。”
“所以你准备自己送上门?”
“我准备确认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安娜沉默很久。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危险。”
“你也知道危险?”
“安娜。”
“你六岁的时候说过会一直让我在旁边。”
“我说的是——”
“我不管。”
她说完就往前走。
伊莉娅看着她背影,最后只能追上去。
十四岁的她突然有点理解维恩为什么有时候拿塞莉娅完全没办法。
有些关系里的“不同意”,并不会自动产生服从。
---
距离南议会馆三百步的位置已经拉起两层警戒线。
伊莉娅和安娜当然进不去。
真正帮她们越过第一道的是埃尔德议员的女儿。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叫玛拉,从爆炸以后一直守在封锁线外。她听完伊莉娅的名字,盯着银发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就是北坡那个?”
“哪个?”
“军籍牌。”
消息果然泄了。
伊莉娅心里一沉。
“谁告诉你的?”
玛拉没有回答,只看向议会馆。
“里面的人点名想见你。”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
“为什么王宫没告诉我?”
“因为消息还没送进去。”
她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皱纸。
上面只有一句:
«让伊莉娅·维尔纳进来,她可以换三名人质。»
安娜立刻说:“不换。”
伊莉娅看她。
“他说三个人。”
“那也是拿你换。”
玛拉却盯着伊莉娅。
“我父亲在里面。”
她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没资格让你去。”
“所以别说。”
安娜冷冷回她。
玛拉嘴唇动了一下。
真的没再说。
这种克制反而让伊莉娅更难受。
如果对方哭着求她,她还可以讨厌这种压力。可玛拉只是把纸递给她,然后站在原地等。
伊莉娅看了很久。
“我去。”
安娜抓住她手腕。
“伊莉娅。”
“只谈。”
“他们刚炸了议会馆。”
“所以才需要知道他们为什么点我。”
“你总觉得知道答案就能解决事情。”
这句话让伊莉娅停住。
太像维恩。
甚至像少年时代的维恩。
她轻声说:“那我至少试一次。”
安娜看着她,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要是死了,我会恨你。”
“知道。”
“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伊莉娅没有给她一个漂亮理由。
她只是说:“里面也有人在等。”
---
自由同盟真的放了三名人质。
伊莉娅进入议会馆前,两名受伤的议员和一个书记官从侧门被推出来。随后门重新关闭。
里面比她想象中安静。
爆炸破坏了西侧大厅,空气里有焦味。十几名持弩的人守在走廊,很多人穿普通工装,只有手臂绑着红色断链布条。没有人欢呼,也没人喊口号。
领她进去的是一个脸上有烧伤的男人。
“凯恩?”
“我是。”
三十一岁。
比伊莉娅想象中瘦。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应该站在我们这边。”
伊莉娅看了他一会儿。
“我为什么应该?”
凯恩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你父亲差点被王室征走。”
“没有。”
“因为有人替你改了名单。”
“对。”
“你家磨坊因为王国封锁失去。”
“是异常造成的。”
“封锁是王国下的。”
“所以?”
凯恩皱眉。
“你不明白?”
“我在问你。”
走廊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凯恩压低声音:“王权决定谁交税,谁参军,谁能说话。你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却还准备替他们解释?”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未来?”
男人沉默。
伊莉娅立刻追问:“军籍牌是谁告诉你的?”
凯恩没有答。
“北坡石墙呢?”
他的眼神变了。
果然也知道。
伊莉娅胸口沉下去。
这已经不是普通地下组织能接触到的情报。
“谁给你们资料?”
“一个支持者。”
“名字。”
“不能说。”
“那你凭什么相信?”
凯恩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他说对了。”
“什么?”
“维恩会提出战时集权法。”
伊莉娅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告诉你?”
“一年前。”
那时维恩连这份法案都还没有起草。
“还有?”
“他说地方议会会反对,国王会镇压,革命将在秋天开始。”
“但现在是夏天。”
“因为你改变了它。”
凯恩盯着她。
“他也说过,如果银发的伊莉娅提前进入王都,革命会提前。”
伊莉娅一时说不出话。
这不是预言在追赶变化。
有人连“变化本身”都预料到了。
“他说我会来这里?”
“说了。”
“今天?”
“没有具体日期。”
伊莉娅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还没精确到这种程度。
“那他还说什么?”
凯恩看着她。
“你会成为英雄。”
---
人质被关在主会厅。
剩下九个人都活着。
埃尔德议员坐在最前面,额角有血,看见伊莉娅时先骂了一句:“谁让孩子进来的?”
凯恩回答:“她自己。”
“那就让她出去。”
“她可以结束这一切。”
埃尔德冷笑。
“你们每一个准备改变世界的人,都喜欢先找个年轻人替自己证明未来。”
凯恩脸色难看。
“你已经是维恩的狗了?”
“我昨天还在议会骂他。”
“那你为什么不支持我们?”
“因为你现在拿弩对着我。”
伊莉娅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有道理。
她转向凯恩。
“你想让我做什么?”
“公开加入自由同盟。”
“然后?”
“要求维恩退位。”
“他不退呢?”
“人民会知道该站哪边。”
“你想用我当旗。”
凯恩没有否认。
“你以后本来就是。”
“谁说的?”
“历史。”
“哪段历史?”
“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这句话让伊莉娅全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这些人得到的不只是预言。
可能是某一轮完整的记录。
“如果我拒绝?”
凯恩沉默。
伊莉娅看向人质。
“你会杀他们?”
“我不想。”
“那就是会。”
“革命总有代价。”
这句话一出来,伊莉娅突然安静了。
她听过太多次。
维恩说过。
军务官说过。
未来的革命者也说过。
必要。
代价。
牺牲。
不同的人站到不同位置以后,语言竟然开始长得一样。
“凯恩。”
“什么?”
“你最恨维恩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有权替别人决定谁该牺牲。”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大厅里彻底安静。
凯恩脸色一点点僵住。
“这不一样。”
伊莉娅听见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这一次不一样。
于是历史根本不需要预言。
只需要人一次次相信,自己的理由足够特殊。
---
第一支弩箭是在这时射进窗户的。
不是王宫强攻。
箭尾绑着一张纸。
凯恩立刻让人取下来。
纸上是维恩的亲笔:
«我不退位。
七十四人中,无暴力犯罪记录者立即释放。
王宫卫队后撤五百步。
人质全部释放后,自由同盟成员可获得一次公开审判。
凯恩·索尔,我会亲自和你谈。»
凯恩看完,手在发抖。
伊莉娅却注意到最后一句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只写给她。
«伊莉娅,如果你在里面,别替我当英雄。活着出来。»
她看了很久。
随后抬头。
“凯恩。”
男人没有反应。
“你不是想改变世界吗?”
“当然。”
“那先做一件他做不到的事。”
“什么?”
伊莉娅指向被绑着的议员。
“把你手里的人放了。”
凯恩看着她。
“然后让所有人看看,革命者是不是真的只能靠牺牲别人证明自己。”
大厅里有人开始动摇。
一个年轻的自由同盟成员先放下弩。
第二个没有。
第三个看向凯恩。
没有任何预言告诉他们此刻该做什么。
也没有石墙告诉凯恩应该松手还是杀人。
他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白。
第一次真正需要自己决定。
——第二卷·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