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于是革命提前了三个月
伊莉娅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尸体时,第一反应是觉得头发太长。
那具身体躺在王都术式院地下三层,隔着一层透明晶壁,银白色长发散在肩边,已经垂到腰下。女孩看起来十七岁左右,脸比十四岁的伊莉娅成熟许多,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却几乎完全一致。她穿着一套伊莉娅从未见过的灰色军服,左胸被血染成深褐色,伤口附近的布料已经剪开,可以清楚看到一条从肋下贯入的狭长创口。尸体保存得过于完整,皮肤仍有接近活人的颜色,甚至连睫毛都没有腐坏。如果忽略胸口那个洞,她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安娜站在伊莉娅身边,起初还握着她的手。看了几秒以后,握得越来越紧。
“疼。”
伊莉娅轻声说。
安娜没有松。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怕一松手,里面那个起来,你反而进去。”
伊莉娅本来想说这根本没有逻辑,嘴角却还是动了一下。她重新看向晶壁里的少女,心里那种应该出现的恐惧一直没有真正到来。也许因为这几年来,她已经看过太多属于“自己”的脸:周弦,维恩,镜子里的男人,梦中十七岁的革命者。现在再多一具尸体,大脑似乎已经学会了先怀疑定义,再决定要不要害怕。
塞莉娅站在对面。
“确认是你?”
“长得像。”
“不是问长相。”
伊莉娅明白她的意思。
术式院已经做过检查。
尸体的血液特征、骨骼结构、牙齿发育,甚至一种新近才开始使用的灵魂共鸣测试,都和伊莉娅高度吻合。正常人之间不会出现这种结果。同卵姐妹也解释不了,因为维尔纳家没有失踪的姐姐,出生记录更不存在第二个女婴。
“我没有她的记忆。”
伊莉娅说。
“军籍牌上写她三年前死。按年龄算,她应该比我早出生六年。”
“可她的出生地和父母信息跟你完全一样。”
塞莉娅把调查报告递过来。
伊莉娅翻到第二页。
姓名:伊莉娅·维尔纳。
父亲:艾文·维尔纳。
母亲:莉娜·维尔纳。
出生地:和她一样的村庄。
甚至连出生日期也一模一样。
唯独年份早了六年。
安娜凑过来看。
“那一年艾文叔叔和莉娜阿姨还没结婚吧?”
伊莉娅点头。
报告里记录的女孩,出生在自己父母结婚以前三年。
“所以她不可能存在。”
安娜说。
塞莉娅看向晶壁。
“可她躺在这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术式院的人已经习惯把这种话称作“资料冲突”。
伊莉娅觉得这个词很好。
因为“现实出错”听起来太吓人,“资料冲突”就像可以通过重新抄一遍表格解决。
“尸体哪里找到的?”
她问。
“北坡异常下面。”
“和军籍牌一起?”
“不是。”
塞莉娅展开地图,“牌子在外围浅层。尸体在更深的位置,一处三年前绝对不存在的地下空间。”
“怎么进去的?”
“异常退缩了一段时间,露出一道入口。”
“里面还有什么?”
塞莉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安娜。
安娜意识到了。
“我不能听?”
“接下来可能涉及王室最高等级封存资料。”
安娜马上松开伊莉娅的手。
“那我出去。”
伊莉娅拉住她。
“她留下。”
塞莉娅挑眉。
“理由?”
“她知道周弦,知道维恩,也知道我那些梦。现在把她赶出去只会让她在门口把最坏的版本自己猜一遍。”
安娜点头。
“我很会乱想。”
塞莉娅看了两个人一会儿。
“行。”
她从文件袋最下面抽出一张拓印。
纸上只有一面石墙。
墙中央刻着一行字:
«维恩·罗兰必须在王城之战中死亡。»
伊莉娅盯住那句话。
塞莉娅又放下第二张。
«伊莉娅·维尔纳必须完成刺杀。»
第三张:
«任何偏离将在下一轮修正。»
安娜看完,脸色一点点变白。
伊莉娅却盯着“下一轮”三个字。
“谁写的?”
“没人知道。”
“文字年代?”
“石墙至少两百年以上。”
“刻痕呢?”
“也是。”
“可两百年前没有罗兰王国。”
“也没有你。”
伊莉娅伸手摸过拓印上自己的名字。
写得太明确了。
没有预言常见的模糊隐喻,没有“银发者”“北方之女”之类方便后来解释的说法。
就是她。
就是维恩。
像一条执行失败就会重试的命令。
“维恩知道吗?”
塞莉娅沉默了。
伊莉娅抬头。
“他不知道?”
“我还没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他最近准备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什么?”
塞莉娅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次不是术式报告。
是一份即将送交王国议会的法案草案。
伊莉娅只看标题,心里就沉了一下。
《战时中央征调与地方议会临时限制法》。
梦里的碎片突然清晰。
地方议会失去否决权。
征兵扩大。
报纸审查。
后来的一切并没有从某一天突然开始。
它就是从这种文件里长出来的。
“什么时候表决?”
“三天后。”
“他为什么要推?”
“东境战争扩大。三个城市拒绝军税,第七和第九军缺饷,如果下个月还没有补给,可能直接崩掉。”
“所以他要绕过地方议会。”
“临时。”
伊莉娅看向她。
塞莉娅自己先苦笑。
“对,我知道这个词很糟糕。”
---
当天下午,伊莉娅第一次正式进入王宫。
维恩见到她时,手里还拿着那份法案。
七年过去,他和镜子里相比变化不算大,只是眼下有了明显疲惫,头发也剪短了一点。看见伊莉娅走进来,他先盯着她看了两秒。
“长这么大了。”
伊莉娅脚步停住。
这句开场比所有正式称呼都更让她意外。
“你还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
她心里一紧。
未来那个四十二岁的维恩却不记得。
这意味着某些记忆会消失。
或者某些时间线会断掉。
她暂时没说。
塞莉娅把门关上。
“她有事找你。”
维恩看向伊莉娅。
“为了尸体?”
“也为了你。”
“听起来更不吉利。”
伊莉娅把法案从他手里抽过来。
“别推。”
维恩愣了一下。
“你先坐。”
“不坐。”
“为什么?”
“怕坐下以后讲话没气势。”
塞莉娅在旁边笑了一声。
维恩揉了揉眉心。
“好。理由。”
“这会变成永久制度。”
“法案期限是六个月。”
“你以后会延长。”
“你看见过?”
“嗯。”
“多久?”
“很久。”
“结果?”
伊莉娅盯着他。
“地方议会被架空。征兵扩大。反对者开始组织地下活动。你觉得战争结束以后会撤,后来另一场战争又来了。”
维恩没有插话。
“再后来,所有人都开始相信你不会还权。”
“然后?”
“革命。”
房间里安静下来。
维恩低头看法案。
“如果我现在不推,第七军下个月可能没粮。”
“我知道。”
“东境有十二万平民在我们的防线上后面。”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怎么选。”
伊莉娅沉默。
这就是她最害怕的地方。
梦里那些后来变得残酷的决定,落在当下时几乎都有足够好的理由。
维恩看她。
“你来救暴君,第一天就发现暴君也得处理预算?”
伊莉娅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
“塞莉娅说你最近在洛恩到处查我。”
塞莉娅很自然地移开视线。
“我没说‘拯救’。”
“但意思差不多。”
伊莉娅脸有点热。
“重点不是这个。”
“那重点是什么?”
她看着维恩。
“别一个人决定。”
男人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战争是真的,缺粮也是真的。那就把真实数字全部交给地方议会,让他们一起决定。”
“军情不能全部公开。”
“需要保密的删掉。”
“他们可能还是拒绝。”
“那就让他们拒绝。”
维恩皱眉。
“然后军队没粮?”
“然后你再让所有人知道,是谁拒绝、为什么拒绝、后果是什么。也许最后还是要强征,可至少别在第一步就把别人从决定里踢出去。”
“这会浪费时间。”
“会。”
“可能死人。”
“会。”
伊莉娅说得很慢。
“可你现在做的,是为了减少眼前的风险,把以后所有决定都变成你一个人的风险。”
维恩没有马上反驳。
伊莉娅走近桌子,指着那份法案。
“你年轻时为什么公开税账?”
他抬眼。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的记忆。”
“我为什么?”
“因为别人交钱,你觉得他们有权知道钱去哪。”
“所以?”
“现在他们交的不只是钱。”
伊莉娅看着他。
“是儿子,是粮,是命。”
“他们更应该知道为什么。”
书房很久没有声音。
塞莉娅靠在窗边,也没有帮任何一方。
维恩最后问:“如果议会拖到军队崩溃,你负责吗?”
伊莉娅的喉咙紧了一下。
十四岁的她当然负不起十二万人的责任。
可她已经明白,这个问题如果只由“谁能负责”决定,答案永远会落到权力最大的人手里。
“我负不了。”
她承认。
“他们也负不了。”
“所以才要你决定?”
维恩没说话。
“你是国王,可以做最后决定。”
伊莉娅说,“但最后决定和唯一决定,不是一回事。”
塞莉娅抬起眼。
维恩低头看着那份法案。
很久以后,他拿起笔。
把标题划掉。
“我给地方议会七天。”
伊莉娅愣住。
“真的?”
“如果七天后还是没有方案,我会征调。”
“可以。”
“到时候别跑来骂我。”
“我会。”
维恩终于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
法案当天没有提交。
消息却比任何正式公告传得都快。
王都里的几个强硬派大臣立刻反对。军务院认为这是向地方示弱,三个已经准备服从征调的城市则突然要求重新谈条件。到了第二天晚上,连原本打算拒绝军税的地方议员都开始往王都赶。
伊莉娅原以为这算一次成功。
第三天早晨,第一声爆炸从南区传来。
王宫窗户都震了一下。
维恩从会议室里直接冲出来。
“哪里?”
近卫跑上楼。
“南议会馆。”
“伤亡?”
“还不知道。”
“谁干的?”
“有人留下标志。”
递上来的纸片只有一句话:
王权不会主动归还自由。
下面是一枚红色断链图案。
塞莉娅脸色变了。
“自由同盟。”
伊莉娅认得这个名字。
梦里革命军最早的几个组织之一。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的?”
“原本的情报是三个月后。”
塞莉娅说完,自己也停住。
伊莉娅缓慢转头。
“原本?”
塞莉娅看向她。
“我们半年前截获过一份计划。他们打算等秋季军税正式执行后开始大规模行动。”
现在距离秋季还有三个月。
伊莉娅望向窗外。
南区已经升起黑烟。
街道上传来钟声和奔跑声。
她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维恩没有按照她记忆里的未来推行法案。
地方议会重新获得了参与权。
某些原本应该在三个月后才发生的矛盾,因此提前暴露。
历史确实改变了。
只是它并没有因此变得温柔。
维恩站在窗边,看着那道烟。
“伊莉娅。”
“嗯。”
“你昨天说,未来可以改。”
“对。”
“看来你说得没错。”
他转过头。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记得的每一件事——”
“都可能不准了。”
维恩点头。
伊莉娅本该松一口气。
她终于证明未来不是锁死的。
可南区第二声爆炸在这一刻响起。
比第一声更近。
术式院的警钟紧接着敲响。
有人在楼下大喊:
“自由同盟占领南议会馆!”
“他们抓了十二名议员!”
“要求国王立即退位!”
伊莉娅站在原地。
原本应该三个月后才开始的革命——
因为她试图拯救暴君,
提前了。
——第二卷·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