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七码库
第三个伊莉娅从黑暗里走出来时，没有任何人立刻攻击。
这大概是因为面对一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人的本能总会慢半拍。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比地上的十八岁伊莉娅成熟许多，银发从左肩垂下来，末端被烧掉一截，紫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疲惫。她穿着伊莉娅从没见过的黑色长衣，腰侧没有武器，右手手背却布满细小黑纹，像那种会吞掉木门和石墙的异常已经长进了身体里。更诡异的是她胸口——衣料下面没有正常起伏。伊莉娅盯了几秒才确认，对方根本没有呼吸。
塞莉娅的剑横在最前面。
“停在那里。”
女人真的停下。
她先看塞莉娅，再看地上被伊莉娅护住的少女，最后才望向这一轮的伊莉娅。
“十八岁。”
她轻声说，“比我那时候晚了一年。”
伊莉娅握紧剑。
“你是谁？”
“你已经知道了。”
“我要你自己说。”
女人笑了一下。
“伊莉娅·维尔纳。”
地上的少女立刻撑起身体：“别信她。”
“你当年也这么喊过。”
“闭嘴。”
“我还记得。”
第三个伊莉娅说得很平静，“安娜当时就在门外。塞莉娅站在你左边。你手里拿的是一把短刀，比现在这把更旧一点。我们争了很久，最后谁都没舍得动手。”
她的视线落到这一轮伊莉娅身上。
“然后我活了下来。”
伊莉娅问：“安娜怎么死的？”
女人的表情第一次有一点变化。
“你已经听过一个版本。”
“我要听你的。”
“她挡在我和你之间。”
“谁杀的？”
沉默。
伊莉娅往前一步。
“谁？”
“我。”
地上的少女猛地攥紧拳头。
塞莉娅手中剑锋也向上抬了几分。
女人却没有辩解，只继续说：“我当时需要你去王城。你不肯。安娜认为我会伤你，所以冲上来。我本来只想让她失去行动能力。”
“然后她死了。”
“对。”
“所以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回来教我怎么走？”
“没有。”
这个回答令伊莉娅停了一下。
女人看着她。
“我回来不是让你相信我做得对。”
“那是为了什么？”
“让你明白我为什么最后觉得必须这么做。”
“我不在乎。”
“你会在乎。”
“凭什么？”
“因为你和我一样。”
伊莉娅的声音一下冷了。
“别拿这句话替我决定。”
女人没有生气。
甚至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
“很好。”
她说。
“至少现在还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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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黑色继续扩散。
奇怪的是，它没有吞噬房间，只沿着石壁形成一个巨大的矩形。矩形中央越来越暗，原本的墙面一点点失去质感，最后像一扇没有厚度的门。
门后有灯。
不是火。
是一种伊莉娅非常熟悉、却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白光。
周弦的记忆瞬间翻上来。
日光灯。
她呼吸一滞。
黑门另一侧，是一条极长的走廊。白色墙面、灰色地面、头顶整齐排列的灯带，没有魔法纹路，也没有任何王宫建筑风格。空气里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金属和灰尘味。
塞莉娅第一次露出真正无法理解的表情。
“这里是哪？”
第三个伊莉娅回答：
“第七码库。”
地上的少女脸色更白。
“不要进去。”
女人看她：“你已经进去过。”
“所以才知道不能。”
伊莉娅没有理会她们的争执。
她盯着门后的走廊。
“王宫地下那个是假的？”
“入口之一。”
“这里才是真正的？”
“你可以这样理解。”
“在哪里？”
女人停了片刻。
“这个问题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它不在地图上。”
伊莉娅皱眉。
女人抬起手，指向那扇门。
“你从王宫可以进，从北坡可以进，从一座三千年前已经埋进地下的遗迹也可以进。甚至有一次，我是在海上溺死以后醒在这里。”
卡洛已经顾不上记录泄密风险。
“空间术式？”
“别用你们现有的术式理论套。”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女人说，“我只知道这里保存东西。”
“什么东西？”
她看向伊莉娅。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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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第一间房没有锁。
伊莉娅本来不打算进去，可第三个自己只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今天走，下一次它还会自己找到你。”
这句话让她改变了决定。
至少先看清楚门后是什么。
塞莉娅坚持同行。卡洛留下守住入口和另一名伊莉娅，安娜仍在外面，此刻已经开始隔着被黑色覆盖的墙喊伊莉娅名字。伊莉娅走进去前回了一句“我没事”，结果安娜在外面骂了她一句，声音听起来非常不相信。
白色走廊比想象中短。
走过大约五十步，左侧出现第一扇门。
门牌上写着：
ILYA_WERNER
伊莉娅看懂了英文。
塞莉娅看不懂。
“写什么？”
“我的名字。”
“为什么不用我们的字？”
“不知道。”
第三个伊莉娅推开门。
里面没有档案柜。
只有一排玻璃墙。
第一块玻璃后，是六岁的伊莉娅。
她坐在床上，抱着布兔子，外面正在下雪。
第二块，是十一岁的伊莉娅。
第三块里，她穿着革命军制服，胸口中剑，已经死了。
第四块里，十七岁的她站在王城外。
第五块里，她穿术式院长袍。
第六块里，她抱着安娜的尸体。
伊莉娅猛地移开视线。
“这是什么？”
“记录。”
“影像？”
“有时候是影像。”
女人继续往前。
“有时候是记忆，有时候是人格。”
“所以你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对。”
伊莉娅转头看她。
第三个自己站在白光里，没有影子。
“哪一块？”
女人停在最里面。
那里有一块已经碎裂的玻璃。
后面什么都没有。
门牌下方只剩几个模糊字符：
ILYA_——
“这里。”
她说。
“我那一轮死之前，把自己留下了。”
“为什么？”
“想提醒下一个我。”
“结果你后来杀了安娜。”
女人嘴角轻轻抽动。
“对。”
“那看来保存人格不是什么好主意。”
“你以为我没想过？”
女人突然转过身。
第一次露出怒意。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三十七个伊莉娅的结局。”
伊莉娅僵住。
“三十七？”
“有的六岁死。有的十七岁死。有的活到六十。有的根本不认识维恩。有的和安娜在北方过完一生。”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我最开始也觉得，既然未来能变，就让所有人自由选择。”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整个世界死过一次。”
伊莉娅没有接话。
女人抬手贴在玻璃上。
“那一轮没有王城之战。维恩活到七十四岁。你也没有成为革命者。安娜活着，塞莉娅活着，甚至凯恩后来当了议长。”
“听起来很好。”
“前七十年很好。”
“然后？”
女人看着她。
“所有异常同时出现。”
走廊里只剩头顶白灯的轻微嗡鸣。
“森林消失，城市重复，死人回来，两个相同的人同时出生。最后连日期都开始不一样。今天醒来的人记得昨天是六月，旁边的人记得是十一月。”
伊莉娅皱眉。
“你认为那是因为维恩没死？”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果。”
“那你凭什么——”
“因为下一轮他按原来的时间死了，世界活到了更后面。”
女人打断她。
“再下一轮也是。”
伊莉娅终于明白。
对方没有证明。
她只是见得太多以后，开始相信相关性足够拿来杀人。
“所以你选择维持记录。”
“我选择先让世界别死。”
“用谁的命都可以？”
“包括我的。”
“这话最没用。”
伊莉娅盯着她，“愿意牺牲自己的人，最容易开始觉得也有资格牺牲别人。”
女人突然安静。
很久以后，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以前也说过。”
伊莉娅没有笑。
“然后你忘了？”
“没有。”
女人看向玻璃里那个抱着安娜尸体的自己。
“记得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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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最深处还有一扇门。
门牌没有名字。
只有数字：
7
伊莉娅停下。
女人没有碰门。
“这里我从来没打开过。”
“为什么？”
“需要两个人。”
“两个伊莉娅？”
“不。”
女人看着她。
“同一个人的两个连续身份。”
伊莉娅心里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上一次我来的时候，需要维恩和伊莉娅。”
“然后？”
“维恩已经死了。”
“所以没开。”
“对。”
伊莉娅忽然想起外面的维恩。
还活着。
登记册预言过他的死亡。
这一轮他偏偏活了下来。
她第一次产生一个极其不舒服的猜测。
“所以你来这里……”
女人没有回答。
“你不是来让我杀你。”
伊莉娅继续说。
“你是来找我和维恩开这扇门。”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塞莉娅的剑瞬间架到女人脖子上。
“你最好解释。”
第三个伊莉娅看着锋刃，没有退。
“门后有最早的记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一个第七码库里，都有一句相同的索引。”
她伸手，在门旁一块黑色屏幕上按了一下。
屏幕亮起。
上面出现了一行埃尔赛亚语。
伊莉娅看清以后，呼吸停了。
«第七码库原始记录：周弦。»
下面还有日期。
不是大陆历。
是一串她已经十八年没有真正使用过、却在看见瞬间理解的数字格式。
公元前 1187 年。
伊莉娅盯着那串年份。
周弦是地球现代人。
至少她一直这样认为。
可这份档案写着——
他的记录出现在三千多年前。
更准确地说。
早在埃尔赛亚建立以前。
早在罗兰王国以前。
甚至早在这个世界如今大多数国家、宗教和文字出现以前。
塞莉娅看不懂日期。
“写了什么？”
伊莉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盯着“周弦”两个字。
脑子里那个最理所当然的假设第一次真正裂开。
也许周弦从来都不是最开始的那个自己。
也许所谓“来自地球”，本身也只是某一段人生。
第三个伊莉娅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维恩了。”
“门后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最早的记录。”
“我只知道索引。”
女人看向数字为七的门。
“但如果还有什么东西知道这一切从哪里开始——”
她停了一下。
“就在里面。”
伊莉娅很久没有动。
随后转身。
“回去。”
女人皱眉。
“你不打开？”
“开。”
“那为什么——”
“因为你说需要维恩。”
伊莉娅看向来时的走廊。
白光照在她银色长发上。
“既然门后写的是周弦。”
“那至少应该让周弦自己来看。”
——第二卷·第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