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三千年前的那个人
维恩看到门牌上“周弦”两个字的时候，站了很久。
他没有像伊莉娅预想的那样立刻走近，也没有问这是不是伪造。男人只是站在第七码库最深处那扇编号为“7”的门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被任何人口头叫过的名字，神情一点点变得陌生。塞莉娅在后面看不懂汉字，只能看见他脸上的变化；安娜也被允许进来，却一直靠着伊莉娅站，显然对“一个地方能保存几十个伊莉娅”这件事保持着极大的不信任。第三个伊莉娅则远远停在走廊尽头，没有再向前。按照她的说法，这道门需要“同一个人的两个连续身份”才能打开，而这一轮的维恩没有按记录死去，于是他们第一次拥有了同时站在门前的可能。
“确定是你的名字？”塞莉娅问。
维恩点头。
“周弦。”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伊莉娅心里也轻轻动了一下。那声音和镜子里的黑发青年重叠，又和自己梦中许多模糊片段交错在一起。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把周弦当成所有问题的最深处：地球、电脑、死亡、异世界，仿佛只要回到那个男人身上，一切就会拥有一个明确起点。
可门上的日期把这种安心彻底打碎了。
维恩终于走近。
“公元前一一八七年。”
他说。
塞莉娅皱眉：“你那个世界的日期？”
“格式是。”
“对应这里多久以前？”
伊莉娅已经根据第七码库旁边留下的历法换算表算过一次。
“三千一百多年。”
维恩看向她。
“你确定？”
“误差几十年。”
“那时候这个世界连埃尔赛亚语都没有。”
“对。”
维恩重新看那块屏幕。
“我在地球上出生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人记录我三千年了。”
没人接话。
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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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方法没有仪式。
没有血。
没有咒语。
甚至没有“魔力”。
维恩把手按在门左侧的黑色平面上，伊莉娅则按右侧。起初什么都没发生，几秒以后，冰冷表面同时亮起两行文字。
左侧：
«VANE_ROLAND»
右侧：
«ILYA_WERNER»
紧接着，两行名字上方出现了第三行。
«Identity continuity detected.»
伊莉娅看懂了。
维恩也看懂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
塞莉娅问：“写什么？”
维恩回答：“检测到身份连续。”
“你和她？”
“应该。”
安娜立刻皱眉：“什么叫身份连续？”
“它认为我们是同一个人的前后状态。”
伊莉娅说完以后，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像某种术式设备。
下一行文字出现：
«Memory overlap: insufficient.»
随后是：
«Cross-era verification required.»
“验证什么？”塞莉娅问。
没人知道。
门却在此时开了。
没有机械摩擦声。
那层灰白色材料从中间缓慢分开，露出一间很小的房间。里面没有成排档案，也没有更多玻璃容器，只在中央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以及一个早已失去光泽的黑色方盒。
桌面有灰。
很厚。
像真的已经几千年没人进去。
伊莉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跨过去。
“这地方会有灰？”
维恩也发现了。
“外面的走廊没有。”
“说明这里和外面不同。”
“或者有人故意让我们觉得不同。”
塞莉娅在旁边叹气。
“你们两个现在说话越来越像。”
安娜点头。
“很烦。”
伊莉娅回头看她。
“你站哪边？”
“塞莉娅这边。”
两个女人居然很自然地达成一致。
维恩已经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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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方盒很像周弦记忆里的旧式数据终端。
至少外形像。
可上面没有接口，没有按钮，也没有任何他认识的标识。维恩伸手以前，伊莉娅先按住他。
“别碰。”
“刚才你还说让周弦自己来看。”
“看和摸是两回事。”
“有道理。”
两个人最终找来一根金属探针。
探针碰到方盒，没有消失。
也没有爆炸。
只亮起一行字。
«Archive 0001»
伊莉娅盯着那个编号。
“第一份？”
维恩没有回答。
方盒表面继续出现内容。
这次是埃尔赛亚语。
而且古老到塞莉娅都要看得很慢。
«记录对象：周弦。
状态：死亡。
来源：未知。
首次出现地点：北部无名遗迹。»
伊莉娅的呼吸变轻。
“首次出现？”
维恩也注意到了这个词。
不是出生。
不是创建。
是出现。
下面还有日期。
换算后，确实是三千多年前。
再下一行：
«对象自称来自名为“地球”的世界。»
房间里彻底安静。
维恩第一次脸色发白。
“他说地球。”
伊莉娅看着他。
“所以三千年前真的有一个周弦。”
“或者有一个和我拥有相同记忆的人。”
“区别大吗？”
维恩没有回答。
方盒继续显示。
«对象能够描述无法验证的天体、城市、语言与技术。其知识与当代文明严重不匹配。»
下一页：
«对象未表现出术式能力。»
伊莉娅忍不住看向维恩。
男人苦笑。
“这个倒很稳定。”
安娜在旁边轻声说：“你们连不会魔法都能继承？”
“谢谢。”
接下来却没有人再笑。
«对象于出现后第七年死亡。
死因：处刑。»
维恩盯住那两个字。
“为什么？”
方盒像回应一样翻到下一段。
«罪名：冒充神使，传播禁忌知识，破坏王权秩序。»
塞莉娅皱眉。
“那时候有哪个王国？”
“南部古王朝。”
伊莉娅说。
她学过历史。
那是埃尔赛亚建立之前很久的政权，资料残缺，很多内容后来被神话取代。
方盒最后显示了一段很短的审讯摘录。
没有人名。
只有问答。
«问：你从哪里来？»
«答：地球。»
«问：谁送你来？»
«答：不知道。»
«问：神？»
«答：我没见到神。»
«问：那为何知道这些？»
«答：因为我以前学过。»
伊莉娅读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太像周弦。
不需要更多证明。
那种面对审讯还会认真回答“因为学过”的语气，几乎荒谬得熟悉。
最后一问：
«问：你是否承认自己是神之敌？»
«答：如果神真的存在，可以让他自己来告诉我。»
塞莉娅看完，低声说：“确实像你。”
维恩没有笑。
因为记录还有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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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刑后第三日，遗体消失。»
下一行：
«同年，北方出现一名婴儿。»
«该婴儿成年后自称——»
文字到这里缺了一块。
像数据损坏。
方盒闪了几次。
伊莉娅屏住呼吸。
然后下一页强行跳出。
那是一个陌生名字。
不是维恩。
不是伊莉娅。
也不是周弦。
萨恩·赫尔维斯。
塞莉娅最先反应过来。
“赫尔维斯？”
这个姓——或者说这个名字——在如今世界里只有一个最著名的指向。
太阳、誓言与秩序之神。
赫尔维斯。
维恩缓慢抬头。
“只是同名。”
“可能。”
伊莉娅说得很快。
她自己都知道这句话缺乏说服力。
方盒继续显示。
«对象表现出与周弦一致的部分语言习惯。»
«幼年无法解释其来源。»
«十七岁后开始出现周弦记忆。»
伊莉娅的手指慢慢攥紧。
记忆恢复。
年龄延迟。
和她现在经历的东西已经极其接近。
最后一条：
«二十三岁，萨恩·赫尔维斯建立第一座太阳神殿。»
塞莉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维恩则盯着那行字，像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
伊莉娅先开口。
“所以一个自称来自地球的人死后，变成了后来被当成神的人？”
“记录是这么写。”
“那神话里的赫尔维斯——”
“现在不能直接等同。”
维恩打断她。
他的语气很快恢复理性。
“名字可能后世附会，记录也可能伪造，‘一致语言习惯’更不能证明灵魂连续。”
伊莉娅点头。
“你说得对。”
塞莉娅看着两个人。
“你们明明都已经吓到了，还在这里互相提醒证据不足。”
“这时候更应该。”
维恩说。
方盒却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时间。
表面忽然重新亮起。
这次不是旧档案。
是新的提示。
«Cross-era verification complete.»
«Continuity confirmed.»
维恩和伊莉娅同时看过去。
下一行：
«ZHOU_XIAN ≠ ORIGIN»
周弦不是起点。
伊莉娅感觉整个房间像突然远了一点。
维恩站在那里。
没有动。
他们用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摸到一个比周弦更早的问题。
可方盒还在继续。
«Earlier identity record available.»
下面出现一个确认选项。
是否读取？
伊莉娅下意识伸手。
维恩却抓住她手腕。
“等等。”
“怎么？”
“想清楚。”
“只是看记录。”
“我们每次都是这么开始的。”
他说。
伊莉娅停住。
是。
因为想知道。
因为再多看一点也许就能理解。
因为答案似乎永远只隔着下一扇门。
第三个伊莉娅就是这样走进去。
“你怕？”
伊莉娅问。
“怕。”
维恩回答。
“你呢？”
她看着那个“读取”选项。
“也怕。”
“那还看吗？”
伊莉娅沉默很久。
最后把手放上去。
“看。”
维恩没有阻止。
两个人同时按下确认。
屏幕黑了一瞬。
随后出现一行日期。
比周弦早。
早很多。
三千年。
五千年。
最后停在一个连现有考古学都没有可靠文明记录的年代。
名字栏缓慢亮起。
伊莉娅本以为会看到某个陌生古代名字。
结果没有。
名字栏里只有一句：
«无法读取。记录损坏。»
下面却保存着一句完整的话。
来自那个连名字都已经消失的人。
只有十一个字。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又失败了。»
维恩盯着那句话。
伊莉娅也盯着。
这不是第七码库第一次出现类似内容。
可这一次，那句话写在周弦之前。
意味着有人在周弦出生之前，就已经知道后来会有“下一次”。
塞莉娅站在门口，轻声问：
“所以最开始是谁？”
没人回答。
因为屏幕最后出现了一个比名字更令人不安的字段：
«前一身份：维恩·罗兰。»
伊莉娅愣住。
维恩也愣住。
房间里像连空气都停了。
三千多年前。
周弦之前。
更古老的记录里。
出现了一个理论上还要几千年以后才会出生的名字。
维恩·罗兰。
伊莉娅缓慢转头，看向身边那个还活着的男人。
维恩也在看她。
两个人终于同时明白，第七码库一直没有在记录一条从过去走向未来的线。
它记录的是一个已经闭合的东西。
一个没有第一步的圆。
而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正在追寻的“最初”——
也许从来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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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于是我成为了英雄》·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