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圣女伊莉娅从未存在
维拉第二天就知道，自己曾祖母留下的问题并没有比《王城最后命令》更容易回答。
王立历史学院旧文献室上午九点开放，她八点四十就到了。诺拉比她早五分钟，正坐在门口石阶上吃苹果，膝盖上摊着一本《圣女伊莉娅图像演变史》。看见维拉，她先把书举起来，封面正中央是一幅所有罗兰人都熟悉的画像：银白长发，紫色眼睛，白色甲裙，身后是断开的黑色锁链，一只手握剑，另一只手放在胸口，头顶甚至有一圈很淡的金色光环。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诺拉说，“既然你想给暴君翻案，那我负责查杀暴君的人。”
维拉看了一眼封面。
“她不会这么穿。”
诺拉咬苹果的动作停住。
“什么？”
“没什么。”
维拉推门进去。
她说得太自然了。
记忆中的伊莉娅当然穿过甲胄，可很少是后世画像里这种为了突出“纯洁与自由”专门做成白色的款式。她更习惯把外套扣到方便活动的位置，银发也不会永远披散着，因为打架的时候头发真的会糊脸。至于头顶那圈光——如果十八岁的伊莉娅知道自己死后会被画成这样，大概率会先问画家能不能把胸口领子往上提一点。
旧文献室管理员给她们送来第一批材料时，诺拉已经翻到“圣女崇拜形成”一章。
“你知道伊莉娅什么时候被称作圣女吗？”
维拉坐下。
“王城之战后？”
“错。”
诺拉把书推过去，“官方纪念体系里，最开始称她‘北方英雄’、‘银发解放者’。‘圣女’这个称呼第一次大规模出现，是她失踪八十多年以后。”
维拉皱眉。
“宗教系统？”
“民间先出现，太阳教会后来承认。”
“赫尔维斯教会承认一个革命者为圣女？”
“很讽刺吧？”
诺拉翻到一页拓印。
那是一二六九年的祷告词：
«愿银发圣女持断王之剑，守护贫弱之人；
愿她如黎明刺穿黑暗，如当年刺穿暴君之心。»
维拉盯着“断王之剑”四个字。
脑中忽然闪过一点冰冷的金属感。
血。
维恩的手。
还有一个声音。
如果真的要刺，从这里。
她立刻把那段记忆压下去。
“最早关于伊莉娅的同时代记录呢？”
“这才有意思。”
诺拉从自己准备的笔记里抽出一张表。
“我把一一六〇年到一一九〇年间能查到的官方文件、地方报纸、私人日记做了一个粗略统计。你猜‘圣女伊莉娅’出现多少次？”
“零。”
“对。”
“‘英雄伊莉娅’？”
“南馆事件以后很多。”
“革命军领袖？”
诺拉看她一眼。
“很少。”
维拉抬起头。
“什么意思？”
“课本里她是革命军最高象征之一，对吧？甚至很多通俗历史直接把王城之战叫作‘伊莉娅革命’。可早期资料里，自由同盟有凯恩，有米拉，有地方工会、军队叛变、议会派、城市民兵……伊莉娅当然很有名，但她没有长期担任任何核心组织的正式领袖。”
“因为她本来就没有。”
维拉又说快了。
诺拉这次没有装作没听见。
“维拉。”
“嗯？”
“你最近有点奇怪。”
“哪里？”
“你每次说伊莉娅的时候，都像在纠正一个你认识的人被写错了。”
维拉看着桌面。
旧纸张被上午的光照得发黄。
“也许我只是看了很多资料。”
“那你告诉我。”
诺拉撑着下巴，“伊莉娅喜欢吃什么？”
维拉差点回答蜂蜜面包。
话到嘴边硬生生停住。
“史料没有。”
“她怕什么？”
“史料没有。”
“她喜欢谁？”
维拉沉默得稍微久了一点。
诺拉眯起眼睛。
“看吧。”
“看什么？”
“你脑子里刚才有人名。”
“没有。”
“有。”
“历史研究不能靠观察同学表情。”
“宗教图像史可以。”
维拉决定不理她。
可她低头的时候，仍然想起安娜。
棕红头发。
雀斑。
蜂蜜和烟的味道。
一个被后世写成“贴身侍从”的女孩。
她忽然对今天真正要查的东西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如果伊莉娅都已经被变成了圣女，安娜最后还剩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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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原件来自王城之战后二十年。
伊莉娅的名字很多。
可越看，维拉越确定一件事：后世那个完整、纯洁、坚定、从少年时期便立志推翻暴君的“圣女伊莉娅”，在这些纸上根本拼不出来。
一一七二年的《王都晨报》写她：
«北方银发少女伊莉娅·维尔纳进入南议会馆，经谈判协助释放人质。»
同年另一家反王室报纸则说：
«伊莉娅拒绝公开加入自由同盟，并呼吁停止以平民生命作为政治工具。»
诺拉看到这里停下。
“等等。”
“怎么？”
“圣女传里写她在南馆事件当天宣布加入革命。”
“我知道。”
“可这里写拒绝。”
“而且是反王室报纸。”
这意味着媒体没有替维恩掩饰的明显动机。
她们继续翻。
一一七三年，地方议会记录：
«伊莉娅·维尔纳旁听战争税听证，并多次与王室代表共同出现。»
一一七四年，一份私人信中写：
«那个被报纸叫作英雄的银发姑娘昨天又进了王宫。有人说她是陛下的学生，也有人说她是王后殿下安排在北方派中的眼睛。»
一一七五年，则出现了一封更离谱的贵族讽刺信：
«若所谓革命圣女真要刺杀维恩，她最好先学会别每周去王宫吃两次晚饭。»
诺拉看完，缓慢抬头。
“这是真的？”
维拉盯着那句话。
她记得其中一次晚饭。
塞莉娅炖坏了一锅肉。
维恩坚持说能吃。
安娜尝了一口，当场把碗推给伊莉娅。
“至少信是真的。”
“不是，我说每周去王宫。”
“可能夸张。”
“就算一个月去两次也很离谱。”
诺拉坐直，“我们教科书写的是伊莉娅在王城之战前长期遭到王室通缉。”
维拉立刻去翻时间表。
通缉令发布于一一七六年七月。
距离王城之战只有两个月。
“长期”两个字，就这样被两个月撑了起来。
诺拉一时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
“维拉。”
“嗯。”
“圣女伊莉娅可能根本不存在。”
维拉抬头。
诺拉指着桌上这些资料。
“我说的不是伊莉娅·维尔纳这个人。”
“我知道。”
“我是说我们认识的那个‘圣女’。从小失去父母，痛恨王权，十几岁加入地下革命，一生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杀死维恩，最后领导人民攻进王城……”
她一项一项数。
“这些东西单独来看，好像每个都有某个晚期来源。可放回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这样描述过她。”
维拉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人推着档案车经过。
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很轻。
她突然觉得很冷。
因为后世没有真正伪造伊莉娅。
他们做了另一件更加容易的事。
从她人生里挑出真实存在过的碎片，然后重新排列。
她确实出身平民。
父亲确实曾经面临征兵。
她确实和革命者合作过。
她确实反对维恩的某些政策。
她也确实有一把剑，曾经刺进维恩胸口。
每一块都可以是真的。
拼起来却变成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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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们找到了“父亲死于征兵”这条传说最早的来源。
一部写于伊莉娅失踪五十一年后的戏剧。
《银发之剑》。
里面的第一幕，少年伊莉娅跪在父亲尸体旁，发誓：
«“暴君夺走我的父亲，我便夺走暴君的王冠。”»
诺拉读完以后愣了很久。
“戏剧？”
“嗯。”
“教科书脚注引用的是《银发之剑》？”
“第四版以前甚至没注明它是戏剧。”
维拉往后翻。
艾文·维尔纳的真实死亡记录也找到了。
大陆历一一九八年。
死因：
水车维修事故。
距离王城之战二十二年。
也就是说，在女儿被后世描述为“为父复仇刺杀暴君”的时候，艾文还活得好好的。
甚至活过了维恩。
诺拉趴在桌上。
“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为什么？”
“我小时候看过《银发圣女》。我为了她哭了三天。”
“戏剧好看和历史真假没关系。”
“可我真的相信她爸爸被维恩杀了。”
“很多人都相信。”
“那太阳教会呢？”
诺拉突然坐直。
“父亲复仇是后来的戏剧，革命领袖也被放大了。那么教会为什么把她封成圣女？”
维拉也停住。
这件事确实奇怪。
太阳教会在王城之战时期长期支持罗兰王室。
结果几十年后，赫尔维斯教会却主动吸收了“杀死开国国王”的伊莉娅，将她解释成“反抗堕落王权的正义之剑”。
她们很快申请了最早的册封文件。
原件不在学院。
只有一份一二七四年的教会抄本。
正式名称：
《关于银发守誓者伊莉娅之圣迹确认书》。
维拉读到“圣迹”两个字时就皱起眉。
伊莉娅会什么圣迹？
魔法感知高得吓人。
控制能力差得同样吓人。
她如果能创造神迹，大概第一个神迹就是终于成功点亮一盏术式灯。
诺拉已经开始念：
“第一圣迹，王城之夜，伊莉娅以一人之剑刺穿暴君，王冠当即断裂——”
“假的。”
“第二圣迹，暴君血落于银发，伊莉娅全身未染一滴——”
“假的。”
“第三圣迹……”
诺拉忽然停住。
维拉看向她。
“怎么？”
诺拉把文件转过来。
«第三圣迹：圣女于王城之战后进入赫尔维斯大神殿，在神像前留下神谕：»
下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神需要人替他说话，那他最好先证明自己存在。»
维拉的呼吸停了。
这句话……
不是伊莉娅常说的话。
甚至也不像维恩。
它更早。
来自一个在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里，经常对宗教保持半信半疑甚至略带嘲讽的人。
周弦。
诺拉一脸茫然。
“这也算神谕？”
维拉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句话很久。
如果记录可信，伊莉娅确实进入过赫尔维斯神殿。
她可能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对神极其不敬的话。
几十年后，人们却把这句话抄进《圣迹确认书》，变成了圣女接受太阳神启示的证据。
维拉忽然笑出了声。
诺拉看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一直这样。”
“我只是觉得……”
维拉把文件放下。
“她如果知道自己因为这句话被封成圣女，应该会非常生气。”
诺拉皱眉：“你又知道？”
维拉没有解释。
因为这一刻，她几乎可以看见那个银发少女的表情。
会先愣。
然后确认一遍。
最后大概指着神殿门口问：
我明明是在骂他，为什么你们还把我封圣了？
历史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故意撒谎。
它只需要活得比一个人久。
久到所有反讽都失去语气，所有犹豫都被删掉上下文，所有真实的人都被磨成一个后人需要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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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馆前，管理员送来最后一份薄册。
是教会内部反对伊莉娅封圣的会议记录。
大多数内容都在讨论她是否符合传统圣徒条件，直到最后一页，出现一名老神官的异议：
«伊莉娅·维尔纳从未自称神使，更拒绝任何“圣女”称号。余曾于其二十七岁时亲见其本人，她听闻民间已有圣女祷词，只说了一句话。»
后面的字迹被水损坏了。
维拉和诺拉把纸移到侧灯下，只辨认出最后几个字。
……安娜……会笑死我。
维拉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有翻页。
诺拉轻声说：
“安娜是谁？”
维拉抬头。
“你不知道？”
“应该知道？”
“课本说是她的侍从。”
“那为什么封圣的时候会提侍从？”
维拉没有回答。
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章真正重要的东西可能根本不在伊莉娅。
而在那个被历史压缩成一句“侍从”的名字里。
她迅速翻到册子最后。
会议记录附有反对封圣神官的身份。
马修·贝尔。
姓贝尔。
维拉心脏轻轻一跳。
旁边还有关系说明：
安娜·贝尔之弟。
她记得安娜没有弟弟。
至少在自己现有的记忆里，没有。
诺拉已经看向她。
“你又怎么了？”
维拉盯着那个名字。
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脑中的记忆也许并不比教科书更值得信任。
如果历史会忘。
人的记忆当然也会。
而这一次，她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同时不符合官方历史、也不符合她记忆的人。
一个伊莉娅最亲近的人。
却被她彻底忘记的弟弟。
——第三卷《历史从不记得真相》·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