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书里的我死有余辜

作者:CyberPengu 更新时间:2026/8/16 19:24:31 字数:3770

第一章教科书里的我死有余辜

维拉·诺恩第一次在教科书里看到自己被评价为“死有余辜”,是在十九岁那年的第一堂《早期罗兰王国政治史》上。

王立历史学院的阶梯教室很旧,窗外下着初秋的雨。赫曼教授把厚重的《罗兰早期政治制度史》放到讲台上,翻到第三百一十二页。版画里,维恩·罗兰披着王袍站在燃烧的王城高阶上,脚下是被锁链缠住的平民;银发少女从人群中冲来,剑锋直指他的胸口。上方写着:“自由终于刺穿了暴政的心脏。”

维拉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最先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王宫西阶根本没有这么宽。

紧接着她又想,维恩也从来没穿过那件王袍。那种肩膀上挂三层金穗、胸口还缀着太阳徽记的东西,他看一眼大概就会问财政官为什么要花钱把窗帘缝在人身上。至于脚下那些锁链更离谱,王城之战那天西阶下面应该有两辆翻倒的辎重车、一匹死马,还有半截被火烧断的旗杆。她甚至记得石阶第三层有一道缺口,因为自己——

维拉的手指突然停在书页上。

“诺恩小姐?”

讲台上传来声音。

她抬起头。

赫曼教授正看着她。六十多岁的老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右手还捏着粉笔:“这幅《暴君之死》有什么值得你笑的吗?”

维拉这才发现旁边几个学生都在看自己。

“我笑了吗?”

“从我介绍到‘晚年维恩已经完全沉溺于个人崇拜’开始,你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维拉沉默两秒。

“抱歉,教授。”

“既然觉得有趣,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维拉还是合上书,站了起来。

“我只是觉得这幅画不能当史料。”

“没人把十九世纪纪念版画当一手史料。”

“可教材把它放在‘王权晚期政治现实’这一节第一页。”

赫曼看她:“所以?”

“所以学生第一眼记住的不是下面那三百字来源说明,而是一个踩着平民、抱着王冠等人来杀的暴君。等我们再读后面的材料,已经会下意识把每一条政策都解释成他走向暴政的证据。”

教室安静了一些。

赫曼没有生气,反而把粉笔放下:“很好。那你认为维恩·罗兰不是暴君?”

“我没这么说。”

“那你在替他辩护什么?”

维拉看向书里的版画。

从十二岁开始,她不断梦见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场景:北方漏风的城堡,塞满数字的税册,金发女人在灯下拆护腕,还有银发女孩站在远处,剑上全是血。有些梦完整得像亲历,有些只剩气味和疼痛。她曾经以为是自己读历史读得太多,可后来出现了一些书里从未写过的细节:罗兰旧宫书房第三个抽屉打不开,塞莉娅讨厌把葡萄煮进肉里,维恩左手虎口在十六岁那年留下过一道很浅的伤。

她后来在博物馆见过维恩遗体蜡模,左手虎口确实有疤,展牌上却没有写。

“我只是觉得,”维拉说,“如果答案在研究之前就已经确定,那么研究最后找到的往往只是证明答案的材料。”

赫曼教授望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坐下。至少这句话值得你今天的学费。”

维拉刚坐下,旁边的短发女孩凑过来:“第一堂课就给开国暴君翻案,你准备四年都坐第一排挨骂?”

“我没翻案。”

“你刚才的表情像他是你亲爹。”

维拉拿笔敲了她一下。

女孩叫诺拉·芬奇,是她入学后认识的第一个同学,研究宗教图像史,最大的爱好是在课本边角画老师。她把自己的课本推过来,页面空白处已经多了一个戴王冠的维恩小人,旁边写着:诺恩小姐的可疑亲属。

维拉在下面补了一句:画得不像。

诺拉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维拉顿了一下:“画像看多了。”

“哦。”

诺拉没信,教授已经重新开始讲课。

“抛开后世艺术加工,我们回到现有证据。”赫曼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年份,“大陆历一一六八年,战时征调扩大;一一七二年,南馆事件;一一七六年,王城之战。传统叙事习惯把它们连成一条线:集权导致反抗,反抗导致镇压,镇压最终导致革命。这个解释很漂亮,也很危险。”

维拉抬起头。

赫曼转身,在“危险”下面画了一条线。

“因为历史不会为了方便学生考试,主动长成因果关系。今天这节课真正要学的第一件事,是把‘后来发生了什么’和‘当时的人为什么那样做’分开。维恩是否应当被称作暴君,是评价问题;他究竟做过什么,是证据问题。不要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替他删掉尸体,也不要因为恨一个人就替他补上罪行。”

维拉刚觉得这个老人顺眼了些,赫曼已经翻到下一页。

“所以我们来看一份很有名的一手材料——《王城最后命令》。”

维拉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投影术式把泛黄手稿放大到黑板中央。教材称它是王城陷落前两小时由维恩亲笔签署的最后命令,其中要求近卫“拒绝任何投降”“对进入内城者格杀勿论”,长期被视为核心罪证。

赫曼念到最后一句:

“——王冠若要坠落,就让整座王城与我一同坠落。”

教室里没人说话。

维拉却觉得耳边忽然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很近。

疲惫,沙哑。

“西区的人先撤。仓库丢了就丢了,别为了粮把人堵在里面。”

火光从窗外照进来。

有人在桌上摊开地图。

一只成年男人的手压住纸角,虎口有一道浅疤。

“陛下,南门已经——”

“我听见了。”

“近卫请求封死内城。”

“封个屁,里面还有平民。”

画面猛地断掉。

维拉一下抓紧桌沿。

诺拉转头:“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很白。”

“昨晚没睡好。”

她重新看向黑板。那份命令上的字的确很像维恩,可有个地方让她浑身不舒服。

“教授。”

赫曼停下。

“又怎么了,诺恩小姐?”

“能放大右下角吗?”

“签名?”

“再下面。”

投影术式放大了纸张右下角的日期和军务室归档符号。

大陆历1176年霜月二十一日,第六时。

维拉盯着那一行。

“这份原件鉴定过吗?”

“七次。纸张、墨水都在允许年代范围内。”

“文字呢?”

“什么意思?”

维拉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她抬手指着日期里的“第六时”。

“王宫军务系统在维恩执政时期不用这种记时方式。”

教室里有人翻书。

赫曼没有打断她。

“建国早期延续埃尔赛亚旧制,把一天按晨钟、正钟、暮钟和夜更记录。把一天统一分成十二时,是后来议会为了跨地区军务调度才推广的。”

一个学生说:“也可能王宫提前用了。”

“不会。”

维拉回答得太快。

赫曼抬眼。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至少现存的一一七四年《王宫行政格式令》里还明确要求军务文件采用旧制。两年之内要更换,应该有配套命令。”

赫曼走到讲台旁,从书堆里抽出另一册索引。

“十二时制什么时候正式启用?”

后排有人已经查到。

“一一八三年。”

七年以后。

教室彻底安静。

诺拉连画都不画了。

赫曼走到投影前,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很久。

“有一种解释。”

维拉说:“后世抄本。”

“但收藏记录声称这是原件。”

“那收藏记录错了。”

“还有一种。”

赫曼看向她。

“这份命令本身有问题。”

没有人笑了。

质疑纪念画很正常,质疑一件被王立历史院认证了一百多年的核心史料,则是另一回事。

赫曼关掉投影。

“今天到这里。”

学生们明显不愿意走,可老教授已经开始收书。维拉准备离开,却被叫住。

“诺恩小姐。”

诺拉立刻拍了拍她肩膀,一副“祝你活着回来”的表情,抱书溜出教室。

等门关上,赫曼才从讲台最下面拿出一个薄档案袋。

“你刚才说‘不会’的时候,很确定。”

维拉沉默。

“古文献学一年级学生很少有人会记得一一七四年的行政格式令。”

“我暑假看过。”

“为什么?”

“兴趣。”

“你对维恩·罗兰很有兴趣?”

维拉想说没有。

可她突然想起十六岁时第一次站在维恩石棺前。隔着玻璃,她看见那张被死亡和防腐处理改变过的脸,心里冒出的第一句话既不是敬畏,也不是好奇。

而是:

原来我后来老成这样。

“教授,”维拉问,“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和史料冲突,历史学应该相信哪个?”

赫曼看了她几秒。

“都不相信。”

“记忆也不行?”

“记忆尤其不行。人会忘,会补,会把后来知道的东西塞回过去。史料也一样会撒谎。所以我们才需要第二份、第三份、第一百份材料,让彼此不认识的人留下的痕迹互相咬住。”

他把档案袋递给她。

“这是你这学期第一次史料辨伪作业。”

维拉打开。

里面是《王城最后命令》的三份早期抄本。

第一份抄于一一八一年。

第二份一一九四年。

第三份一二〇七年。

维拉只看了第一眼就发现问题。

三份内容不一样。

一一八一年的版本里,根本没有那句著名的——

“王冠若要坠落,就让整座王城与我一同坠落。”

甚至连“格杀勿论”也不存在。

最早的版本写的是:

«西门不得封闭,优先疏散平民。近卫只守王宫内庭。»

维拉的呼吸慢了下来。

这才像她记忆里的那句话。

赫曼在旁边说:“那份被当成原件展示的手稿,是六十三年前从旧王室收藏中重新发现的。它一出现,就解决了学界争论几十年的一个问题——维恩在王城最后阶段究竟有没有下令屠杀。”

“解决得太方便了。”

“是。”

“为什么没人怀疑?”

“有人怀疑过。”

“然后呢?”

赫曼没有回答,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已经发黄的旧论文目录。

作者姓名被红墨划掉。

论文标题却还在:

《论所谓〈王城最后命令〉的年代学矛盾》

发表日期,六十二年前。

就在“原件”被发现后的第二年。

维拉问:“作者是谁?”

赫曼把手指移开。

下面露出一个名字。

艾琳·诺恩。

维拉过了两秒才抬头。

“诺恩?”

“你的曾祖母。”

窗外的雨还在下,赫曼教授看着她。

“她也是王立历史学院的历史学家。”

维拉从来没有听家里人说过。

“她后来呢?”

“论文撤回,教职取消。三年后死于一次去北方遗址的考察事故。”

赫曼停顿一下,把那份目录推到维拉面前。

“事故发生前,她寄回学院最后一张便笺。”

维拉翻到背面。

只有一行字。

«如果维恩·罗兰真是暴君,那我们为什么要伪造证据证明他是?»

字迹已经淡了。

维拉盯着那句话,胸口那种从十二岁起就一直无法命名的不适,终于第一次找到了一个现实中的入口。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教科书。

书里那个踩着尸体、抱着王冠、死得大快人心的男人仍站在燃烧的王城上。

这一刻,维拉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把后人替他添加的一切一层层剥掉——

最后剩下的那个人,

究竟是不是她记得的自己。

——第三卷《历史从不记得真相》·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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