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教科书里的我死有余辜
维拉·诺恩第一次在教科书里看到自己被评价为“死有余辜”,是在十九岁那年的第一堂《早期罗兰王国政治史》上。
王立历史学院的阶梯教室很旧,窗外下着初秋的雨。赫曼教授把厚重的《罗兰早期政治制度史》放到讲台上,翻到第三百一十二页。版画里,维恩·罗兰披着王袍站在燃烧的王城高阶上,脚下是被锁链缠住的平民;银发少女从人群中冲来,剑锋直指他的胸口。上方写着:“自由终于刺穿了暴政的心脏。”
维拉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最先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王宫西阶根本没有这么宽。
紧接着她又想,维恩也从来没穿过那件王袍。那种肩膀上挂三层金穗、胸口还缀着太阳徽记的东西,他看一眼大概就会问财政官为什么要花钱把窗帘缝在人身上。至于脚下那些锁链更离谱,王城之战那天西阶下面应该有两辆翻倒的辎重车、一匹死马,还有半截被火烧断的旗杆。她甚至记得石阶第三层有一道缺口,因为自己——
维拉的手指突然停在书页上。
“诺恩小姐?”
讲台上传来声音。
她抬起头。
赫曼教授正看着她。六十多岁的老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右手还捏着粉笔:“这幅《暴君之死》有什么值得你笑的吗?”
维拉这才发现旁边几个学生都在看自己。
“我笑了吗?”
“从我介绍到‘晚年维恩已经完全沉溺于个人崇拜’开始,你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维拉沉默两秒。
“抱歉,教授。”
“既然觉得有趣,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维拉还是合上书,站了起来。
“我只是觉得这幅画不能当史料。”
“没人把十九世纪纪念版画当一手史料。”
“可教材把它放在‘王权晚期政治现实’这一节第一页。”
赫曼看她:“所以?”
“所以学生第一眼记住的不是下面那三百字来源说明,而是一个踩着平民、抱着王冠等人来杀的暴君。等我们再读后面的材料,已经会下意识把每一条政策都解释成他走向暴政的证据。”
教室安静了一些。
赫曼没有生气,反而把粉笔放下:“很好。那你认为维恩·罗兰不是暴君?”
“我没这么说。”
“那你在替他辩护什么?”
维拉看向书里的版画。
从十二岁开始,她不断梦见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场景:北方漏风的城堡,塞满数字的税册,金发女人在灯下拆护腕,还有银发女孩站在远处,剑上全是血。有些梦完整得像亲历,有些只剩气味和疼痛。她曾经以为是自己读历史读得太多,可后来出现了一些书里从未写过的细节:罗兰旧宫书房第三个抽屉打不开,塞莉娅讨厌把葡萄煮进肉里,维恩左手虎口在十六岁那年留下过一道很浅的伤。
她后来在博物馆见过维恩遗体蜡模,左手虎口确实有疤,展牌上却没有写。
“我只是觉得,”维拉说,“如果答案在研究之前就已经确定,那么研究最后找到的往往只是证明答案的材料。”
赫曼教授望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坐下。至少这句话值得你今天的学费。”
维拉刚坐下,旁边的短发女孩凑过来:“第一堂课就给开国暴君翻案,你准备四年都坐第一排挨骂?”
“我没翻案。”
“你刚才的表情像他是你亲爹。”
维拉拿笔敲了她一下。
女孩叫诺拉·芬奇,是她入学后认识的第一个同学,研究宗教图像史,最大的爱好是在课本边角画老师。她把自己的课本推过来,页面空白处已经多了一个戴王冠的维恩小人,旁边写着:诺恩小姐的可疑亲属。
维拉在下面补了一句:画得不像。
诺拉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维拉顿了一下:“画像看多了。”
“哦。”
诺拉没信,教授已经重新开始讲课。
“抛开后世艺术加工,我们回到现有证据。”赫曼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年份,“大陆历一一六八年,战时征调扩大;一一七二年,南馆事件;一一七六年,王城之战。传统叙事习惯把它们连成一条线:集权导致反抗,反抗导致镇压,镇压最终导致革命。这个解释很漂亮,也很危险。”
维拉抬起头。
赫曼转身,在“危险”下面画了一条线。
“因为历史不会为了方便学生考试,主动长成因果关系。今天这节课真正要学的第一件事,是把‘后来发生了什么’和‘当时的人为什么那样做’分开。维恩是否应当被称作暴君,是评价问题;他究竟做过什么,是证据问题。不要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替他删掉尸体,也不要因为恨一个人就替他补上罪行。”
维拉刚觉得这个老人顺眼了些,赫曼已经翻到下一页。
“所以我们来看一份很有名的一手材料——《王城最后命令》。”
维拉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投影术式把泛黄手稿放大到黑板中央。教材称它是王城陷落前两小时由维恩亲笔签署的最后命令,其中要求近卫“拒绝任何投降”“对进入内城者格杀勿论”,长期被视为核心罪证。
赫曼念到最后一句:
“——王冠若要坠落,就让整座王城与我一同坠落。”
教室里没人说话。
维拉却觉得耳边忽然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很近。
疲惫,沙哑。
“西区的人先撤。仓库丢了就丢了,别为了粮把人堵在里面。”
火光从窗外照进来。
有人在桌上摊开地图。
一只成年男人的手压住纸角,虎口有一道浅疤。
“陛下,南门已经——”
“我听见了。”
“近卫请求封死内城。”
“封个屁,里面还有平民。”
画面猛地断掉。
维拉一下抓紧桌沿。
诺拉转头:“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很白。”
“昨晚没睡好。”
她重新看向黑板。那份命令上的字的确很像维恩,可有个地方让她浑身不舒服。
“教授。”
赫曼停下。
“又怎么了,诺恩小姐?”
“能放大右下角吗?”
“签名?”
“再下面。”
投影术式放大了纸张右下角的日期和军务室归档符号。
大陆历1176年霜月二十一日,第六时。
维拉盯着那一行。
“这份原件鉴定过吗?”
“七次。纸张、墨水都在允许年代范围内。”
“文字呢?”
“什么意思?”
维拉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她抬手指着日期里的“第六时”。
“王宫军务系统在维恩执政时期不用这种记时方式。”
教室里有人翻书。
赫曼没有打断她。
“建国早期延续埃尔赛亚旧制,把一天按晨钟、正钟、暮钟和夜更记录。把一天统一分成十二时,是后来议会为了跨地区军务调度才推广的。”
一个学生说:“也可能王宫提前用了。”
“不会。”
维拉回答得太快。
赫曼抬眼。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至少现存的一一七四年《王宫行政格式令》里还明确要求军务文件采用旧制。两年之内要更换,应该有配套命令。”
赫曼走到讲台旁,从书堆里抽出另一册索引。
“十二时制什么时候正式启用?”
后排有人已经查到。
“一一八三年。”
七年以后。
教室彻底安静。
诺拉连画都不画了。
赫曼走到投影前,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很久。
“有一种解释。”
维拉说:“后世抄本。”
“但收藏记录声称这是原件。”
“那收藏记录错了。”
“还有一种。”
赫曼看向她。
“这份命令本身有问题。”
没有人笑了。
质疑纪念画很正常,质疑一件被王立历史院认证了一百多年的核心史料,则是另一回事。
赫曼关掉投影。
“今天到这里。”
学生们明显不愿意走,可老教授已经开始收书。维拉准备离开,却被叫住。
“诺恩小姐。”
诺拉立刻拍了拍她肩膀,一副“祝你活着回来”的表情,抱书溜出教室。
等门关上,赫曼才从讲台最下面拿出一个薄档案袋。
“你刚才说‘不会’的时候,很确定。”
维拉沉默。
“古文献学一年级学生很少有人会记得一一七四年的行政格式令。”
“我暑假看过。”
“为什么?”
“兴趣。”
“你对维恩·罗兰很有兴趣?”
维拉想说没有。
可她突然想起十六岁时第一次站在维恩石棺前。隔着玻璃,她看见那张被死亡和防腐处理改变过的脸,心里冒出的第一句话既不是敬畏,也不是好奇。
而是:
原来我后来老成这样。
“教授,”维拉问,“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和史料冲突,历史学应该相信哪个?”
赫曼看了她几秒。
“都不相信。”
“记忆也不行?”
“记忆尤其不行。人会忘,会补,会把后来知道的东西塞回过去。史料也一样会撒谎。所以我们才需要第二份、第三份、第一百份材料,让彼此不认识的人留下的痕迹互相咬住。”
他把档案袋递给她。
“这是你这学期第一次史料辨伪作业。”
维拉打开。
里面是《王城最后命令》的三份早期抄本。
第一份抄于一一八一年。
第二份一一九四年。
第三份一二〇七年。
维拉只看了第一眼就发现问题。
三份内容不一样。
一一八一年的版本里,根本没有那句著名的——
“王冠若要坠落,就让整座王城与我一同坠落。”
甚至连“格杀勿论”也不存在。
最早的版本写的是:
«西门不得封闭,优先疏散平民。近卫只守王宫内庭。»
维拉的呼吸慢了下来。
这才像她记忆里的那句话。
赫曼在旁边说:“那份被当成原件展示的手稿,是六十三年前从旧王室收藏中重新发现的。它一出现,就解决了学界争论几十年的一个问题——维恩在王城最后阶段究竟有没有下令屠杀。”
“解决得太方便了。”
“是。”
“为什么没人怀疑?”
“有人怀疑过。”
“然后呢?”
赫曼没有回答,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已经发黄的旧论文目录。
作者姓名被红墨划掉。
论文标题却还在:
《论所谓〈王城最后命令〉的年代学矛盾》
发表日期,六十二年前。
就在“原件”被发现后的第二年。
维拉问:“作者是谁?”
赫曼把手指移开。
下面露出一个名字。
艾琳·诺恩。
维拉过了两秒才抬头。
“诺恩?”
“你的曾祖母。”
窗外的雨还在下,赫曼教授看着她。
“她也是王立历史学院的历史学家。”
维拉从来没有听家里人说过。
“她后来呢?”
“论文撤回,教职取消。三年后死于一次去北方遗址的考察事故。”
赫曼停顿一下,把那份目录推到维拉面前。
“事故发生前,她寄回学院最后一张便笺。”
维拉翻到背面。
只有一行字。
«如果维恩·罗兰真是暴君,那我们为什么要伪造证据证明他是?»
字迹已经淡了。
维拉盯着那句话,胸口那种从十二岁起就一直无法命名的不适,终于第一次找到了一个现实中的入口。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教科书。
书里那个踩着尸体、抱着王冠、死得大快人心的男人仍站在燃烧的王城上。
这一刻,维拉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把后人替他添加的一切一层层剥掉——
最后剩下的那个人,
究竟是不是她记得的自己。
——第三卷《历史从不记得真相》·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