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悠。十七岁,高三,灵能等级D-。官方对D-的定义:能微弱感知灵能波动,无实战价值。翻译成人话,我连自己家微波炉的灵能加热模块都打不过。
但这个世界不缺高手。新闻联播每天都播,昨晚国家超自然对策局在城东郊外回收了一头B级灾兽,零伤亡。
楼下超市的大屏上循环放对策局的招聘广告,待遇写得明明白白,五险一金,灵能津贴,牺牲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看得我都有点心动,然后想起来我连报名门槛都够不着。C级起步。差着两级,隔着一整个人生。
我们学校的灵能课也分班。觉醒班和普通班。觉醒班的学生在实验楼上课,进出要刷卡,走廊尽头有道灵能屏障,隔着看都糊。普通班就学理论,课本第一章叫《灵能与现代生活》,讲怎么用念动力开门,怎么辨别市面上的灵能产品。说实话,学完之后唯一的收获是知道了楼下那瓶「喝一口感应万物」的气泡水,喝一百瓶也不会感应出个屁。
所以我的生活很普通。上学,放学,回家做饭。做饭给我妹妹吃。
今天在学校,又有人问我觉醒的事。同桌,叫王磊,觉醒班梦碎人士,B级。这人天天在普通班吹自己在觉醒班看见的东西。今天吹的是:「实验楼五楼的镜子,你一照,照出来的不是你自己。」我问他那照出来的是什么。他压低声音说:「另一个你。在看你。」周围人全起哄。我笑了两声,没当回事。
放学路上经过那栋实验楼,我隔着灵能屏障往上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全糊着。什么都看不见。
回家。
路过便利店,想起璃乃昨晚说洗洁精没了。进去拿了一瓶,又拿了一板酸奶。她爱喝的那个牌子,草莓味,货架上只剩两板。结账的时候,收银台的小电视在播新闻:城西一家旧书店发生C级灵能暴走,现场已被对策局封锁,暂无人员伤亡。画面里,封锁线外站满了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人。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出点事。大家习惯了。拍视频的照拍,买酸奶的照买。
我拎着袋子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到家把酸奶塞进冰箱。班级群里在讨论下周的模拟考,觉醒班的班长贴了张灵能实操的考场示意图,配文:「普通班的兄弟萌加油,理论考稳了。」下面一排哈哈。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回房间躺了会儿。
酸奶的事忘了跟她提。算了,她自己会翻冰箱。
「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探进来。苍白,精致,眼睛很大,在暗处会反光。
林璃乃,我妹妹,十五岁,高一。灵能等级不明。学校体检的时候她的数据那一栏永远是空的。老师问过,她说仪器坏了。再问,她就咳嗽,咳得整张脸泛白,吓得老师再也不敢提。
老师不知道的是,我们家厨房的天花板上有三个焦黑的点。是她练火系灵能的时候烧的。
「饭。」她说完这个字就把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了,很轻,猫一样。
我看一眼时间。晚上六点四十。窗外全黑了。对面楼顶的全息广告牌准时亮起来,一个投影出来的少女在夜空里转圈,推销那瓶骗人气泡水。
我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经过客厅,璃乃盘腿坐在沙发上。她穿着我的旧T恤,灰色的那件,领口洗得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锁骨整片露出来。怀里抱着抱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盯着电视。
电视里是一档灵能综艺。五个选手比赛用念动力叠易拉罐。易拉罐塔叠到第七层,主持人嗓子都劈了。她的眼睛跟着那塔晃,亮晶晶的。
「冰箱里的虾拿出来解冻。」她头也不回。
「哦。」
「还有,我腿麻了。」
「所以?」
「抱我过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她这才回头看我。电视的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开玩笑的。」她说,「你以为我真会让你抱?」
她赤脚跳下沙发,光着脚走到餐桌前坐下。地板上留了一串很浅的脚印。今天下午她拖过地。这个家永远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璃乃有洁癖。准确说,是只有她认可的干净才叫干净。我拖三遍地她都能蹲下来,从沙发腿后面捻出一根头发,面无表情地举到我面前。
「证据。」她说。
虾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炸开。我翻炒两下,听见她的声音从餐厅飘过来。
「哥,你同学今天又给你介绍女生了?」
我手一抖,锅铲差点脱手。
「你怎么知道。」
「你书包里有张电影票,两张。」她说,「还有一张奶茶店的小票。你从来不喝奶茶。」
「你翻我书包。」
「你拉链没拉好,东西掉出来,我捡的。」
听听。多无辜。
「所以呢,」我把虾盛出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她夹起一只虾,慢条斯理地剥壳。虾壳在她指尖碎开,声音很小,「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有人给电影票都高兴成那样的人介绍对象。」
「谁高兴了。同学起哄而已,我没答应。」
「你脸红了。」她剥完虾,没吃,放回盘子里。虾肉油亮亮的,摆在她的碗沿上,「现在也红着。」
我摸了一下脸。凉的。
她看着我,笑意还没散。「以后这种事,先跟我说。」
「凭什么。」
「凭我知道谁配得上你。」她把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全世界,只有我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轻飘飘的,跟说今天的虾很新鲜一个调。电视里易拉罐塔倒了,观众席上一片惊呼。
我盯着她的锁骨看了一秒,移开眼,低头扒饭。
「吃你的虾。」我说。
这顿饭吃完,我洗碗,她回房间写作业。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她房间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九点,她出来倒水。捧着个玻璃杯站在厨房门口,热气蒸得她鼻尖发红。看了我一会儿。
「哥,你有没有想过,」她说,「要是哪天我不是你妹妹了。」
我关掉水,回头看她。
「你发什么神经。」
「假设嘛。」她晃了晃杯子,「就假设一下。」
「那我可太高兴了。终于不用给你做饭剥虾了。」
她没笑。就那样看着我,很认真。她一认真起来,整个人会变得特别静,像沉在水底的一块石头。
「你真这么想吗。」她问。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两滴,砸在不锈钢水槽上。
「当然是假的。」我听见自己说,「你永远是我妹。这还能变?」
她笑了。笑得很慢,慢得我心里发毛。
「嗯。」她说,「永远。」
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停住,没回头。
「哥,今晚记得洗澡。热水器我调好了,四十二度。」她的声音轻下去,「沐浴露,我换成我用的那款了。」
「我为什么要用你的沐浴露?」
「因为好闻。」她说完就上楼了。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滴。滴。滴。有节奏,没完没了。
那天晚上我洗澡的时候,浴室里全是花香。她的沐浴露,她的洗发水,她的护发素。整个浴室都是她的一部分。我关掉热水,站在雾里,有点喘不上气。
我对自己说,林悠,你妹妹只是买多了用不完。
仅此而已。
我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她的内衣和我的校服泡在同一个盆里。这种事以前也有。没什么。
吹头发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璃乃的消息。
「明天降温,穿外套。」
我回了个「哦」。
她又发了一条。
「晚安,哥。」
我盯着屏幕。浴室镜子上蒙着雾,看不清自己的脸。我伸手抹了一把,露出一条清晰的痕迹。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湿头发,眼睛下面有两道青。
我回她:「晚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还没发生。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对面楼的广告牌还亮着,投影少女在转圈。
我坐起来,盯着那块广告牌看了一会儿。
然后起床,去给妹妹做早饭。
新的一天。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早上出门的时候,璃乃站在门口,替我理了理校服领子。她的手指碰到我的喉结,停了一下。
「哥。」她仰着脸说,「今天放学早点回来。」
「干嘛。」
「我炖了汤。」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晨光里,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很浅,浅得能看见底。
「行。」我说。
她笑了。阳光打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她给我做的最后一顿晚饭前,说的最后一个正常的句子。
对。最后一顿。晚饭。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就变成了女生。
这tm谁能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