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叫醒的。
煎蛋。烤吐司。还有一股咖啡味。我们家只有妹妹喜欢喝咖啡。
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下楼。厨房里,璃乃站在灶台前。她没穿校服,穿着我的灰T恤和一条短到几乎看不见的短裤。头发用发绳随便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醒了?」她头也不回,「去洗脸。马上好。」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煎蛋是太阳蛋。吐司切了边。还有一杯黑咖啡。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了。」我拉开椅子坐下。
「提神。」她端着两个盘子过来。俯身放盘子的时候,马尾从她肩上滑下来,扫过桌面。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下很淡的一层青色。
「你没睡好?」我问。
她在我对面坐下。没回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心皱了一下。
「苦。」她说。然后把杯子放回我手边,「给你。」
「你自己泡的自己不喝?」
「我只是想闻味道。」她开始吃吐司,「咖啡的味道能让我醒过来。」
她一直这样。做的事情,说的话,永远有一套只有她自己成立的道理。小时候我试图跟她讲道理,后来发现她永远比我多一步。再后来我就不讲了。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我手机响了。震动的。不用看都知道是谁。这个点给我发消息的,只有一个人。
朝日阳菜:走吗?老地方。
我抬头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刚好吃完。
「我上学了。」我站起来,把盘子放进水池。
「嗯。」璃乃没抬头,「路上小心。」
我走到玄关换鞋。背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
「哥。今天放学别乱跑。」
「干嘛。」
「我帮你算了一卦。」她说,「你今天会碰到不太好的东西。」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来。你这个月帮我算了几次了?每次都说不太好。」
「前几次都没出大事。」她的声音很平静,「那是因为我提醒你了。」
「行行行。我今天绕开所有'不太好的东西'走。」我推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我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璃乃站在那儿,正看着我。隔着玻璃。她的脸在晨光里白得有点透明。
她抬起手,对我晃了晃。
……
阳菜在老地方等我。
老地方是校门口那棵灵能巨树。那棵树会随季节变化发光,现在是淡绿色。阳菜就站在树下,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马尾晃来晃去。
她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漂亮。可你看她超过三秒,就移不开眼。有一种人天生自带柔光滤镜,阳菜就是。
「早上好。」她冲我挥手。晨光穿过树叶落了她一身,绿的。
「早。」我走过去,「你怎么又到这么早。」
「起得早呗。」她转过身跟我并排走,「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说谎。」她说,「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眼睛。她扑哧笑出来。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逗你的。」她说,「不过你今天看起来确实有点累。」
我没接话。我们并排走着,穿过斑马线,经过一家新开的灵能便利店。门口的全息招牌滚动着广告:本周特惠,C级念动力电池买一送一。
「对了。」阳菜忽然凑近了一点。她身上有股很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沐浴露,「你听说没有,下个月学校要办灵能祭。」
「什么祭?」
「灵能祭!就是那种,全校一起展示灵能才艺的。还有灵能竞技赛,社团招新。」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今年还会请对策局的在职灵能官来做表演!」
「那你参加呗。」我说,「你灵能等级多少来着?」
她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两秒,她小声说:「D+。」
我差点笑出声。憋住了。
「那你还这么兴奋。」
「观看也是一种参与!」她理直气壮,「而且灵能祭上会有很多好吃的摊子!」
我看着她。晨光里,她的侧脸毛茸茸的,像一只炸着毛的松鼠。
「行。」我说,「到时候一起去。」
「真的?」她猛地转过头看我,马尾甩了一个漂亮的弧,「说好了哦!」
「说好了。」
她笑了。笑的太明媚了。亮得我不得不把视线移开,假装看路边的车。
学校很快到了。校门口刷灵能卡的闸机排着队。广播在放新闻:国家超自然对策局昨日通报,C级魔女袭击事件已得到控制,涉事魔女已被收容。专家提醒,普通市民如遇魔女,请立即远离并拨打对策局热线。
魔女。
我进校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两个女生在小声讨论。
「又是魔女诶,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吧。」
「对啊。感觉最近魔女事件越来越多了。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别瞎说。对策局那么厉害。」
我加快了脚步。
第一节课是灵能理论。老师姓周,五十多岁,讲课像念经。今天讲的是《灵能觉醒的诱因与家庭防护》。课本上印着一张彩图:一个觉醒中的少年,周身环绕着淡蓝色的光晕。
「灵能觉醒多发生在青春期。」周老师敲了敲黑板,「如果你的家庭成员突然表现出异常的能量波动,请立即向学校灵能指导处报备。这很重要。」
王磊在下面嘀咕:「我家猫上个月觉醒了。是不是也要报备。」教室里一片哄笑。
周老师扶了扶眼镜:「猫不归我们管。归动物灵能管理局。」
笑声更大了。
我盯着课本上的彩图看了一会儿。淡蓝色的光晕。璃乃练火系灵能的时候,指尖的火光是橙红色的。跟这个不一样。
下课铃响。我趴在桌上补觉。阳菜从隔壁班过来,往我桌上放了一瓶水。
「周老师的课,睡了半节吧你。」她说。
「没睡。」我闭着眼说,「我在用灵魂听课。」
「那你灵魂说说,他刚才讲了什么。」
「讲了猫不归他管。」
她笑得不行。笑声轻飘飘的,混在课间的喧闹里。我睁开一只眼看她。她趴在走廊的窗台边,阳光照在她后颈上,有一层细小的绒毛,亮亮的。
「晚上有空吗。」她忽然问。
「干嘛。」
「我妈让我去买点东西。一个人提不动。」她回头看我,眼睛弯弯的,「请你喝奶茶。」
「奶茶免了。我帮你提。」
「那怎么行。必须请。」她认真起来,「这是原则问题。」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不太真实。有两道很细的灵能尾迹划过天空,是对策局的巡逻队。每天这个点都会经过,比公交还准时。
那天下午放学,我帮阳菜提了东西。两袋不是很重的东西。她非要请奶茶,被我推了三次。最后我们各退一步,她请我喝了一瓶矿泉水。
「下次一定请你。」她说。
「下次再说。」
我们在路口分开。她往东,我往西。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路灯下,也回头看我。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望了一秒。
然后她冲我挥挥手,转身走了。马尾一甩一甩的,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拎着书包往家走。夕阳把整条街都泡在橙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璃乃:汤炖好了。什么时候到家。
我回:十分钟。
璃乃:快点。凉了不好喝。
我加快脚步。
路过那家灵能便利店,门口的大屏还在播对策局的广告。一个穿着制服的灵能官对着镜头微笑:「守护万家灯火。」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两条巡逻尾迹已经散了。
再低头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回头。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异常。
我站了两秒,接着往前走。
到家推开门。汤的香味扑出来。璃乃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带着笑意。
「回来啦。洗手。」
「来了。」
我换鞋,洗手,在餐桌前坐下。
汤是玉米排骨汤。她炖了很久。玉米切段,排骨焯过水,汤色奶白,表面浮着几点油花。
「好喝吗。」她托着腮看我。
「好喝。」我说。然后补了一句,「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做饭。」
「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她说。
「什么日子。」
她笑着摇头。不告诉我。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奇怪,像里面点了一盏小灯。
「哥,你信我吗。」她忽然问。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说,「你都信我吗。」
我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最近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我说。
「你回答我。」
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那一刻她的脸特别安静。安静得整间屋子都静下来,只有厨房里那锅汤还在轻轻咕嘟。
「信。」我说。
她笑了。低下头。那口汤我喝了一半,没再喝。
那天晚上,她给我热了一杯牛奶。
「趁热。」她说。
我喝了。牛奶很烫,滚过喉咙,暖得整个胃都热起来。有股很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加了什么?」我舔了舔嘴唇。
「糖。」她说,「快睡吧。」
我躺回床上。天花板上那块猫形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我闭着眼,听见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是她房间的门轻轻关上。
困意上来了。很沉。像有人往我脑子里灌了铅。
睡着前最后一秒,我想起她问我的那句话。
信。
我当然是信的。
我怎么可能不信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