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掌心稳稳接住了黑板擦,但不幸的是,上面的粉尘还是炸了开来。
“咳咳、咳……”
她要呛出眼泪了。
教室里涌起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声调侃似的“好接”。讲台上站着的教授下巴尖的能当凶器,此刻的脸色比黑板更黑。
布伦教授,历史课。她坐在最后一排——显然是因为上课睡觉,被教授用黑板擦精准“点名”了。
“很好笑吗?”
布伦沉声训了一句。教室迅速安静下去,但窃笑像没拧紧的水龙头,还在漏着。
“林同学,你来说说,我讲到哪儿了?总结一下!”布伦瞥了一眼座位表。
林尚卿——那个被黑板擦命中的少女,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把黑板擦放到桌角,低着脑袋拍了拍袖口的白灰。
少女那白色长发睡得有些凌乱,制服也不算很整齐,虽然单薄的夏装遮掩不住她的气质,可在加上一身的粉笔灰,多少会显得有些滑稽。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抓到你在课堂上走神了。”布伦压低嗓子,“把刚才讲的两次大陆战争脉络梳理一遍。答不出来,学生守则抄十遍!”
“从第一次大陆战争起因开始吗?”
“你应该知道我讲到哪了。”
教室里又漏出几声低笑。
“……2135年,布罗斯统一四十三年后,建立魔族同盟,向弗兰斯、布立吞和北方联盟宣战,第一次全面大陆战争爆发……”
林尚卿被迫回答。所幸板书早就暴露了这节课的内容。
布伦皱眉,冷声道:“北历。”
“北历1438年。”她顺口接上。
布伦愣了愣,似乎在心中默默换算了一下,然后板着脸:“继续。”
“由于第二次魔法革命带来的优势,魔族一方起初占优……在普鲁斯战役后,魔王受重创,布罗斯支撑不住,战败割地…”少女滔滔不绝地将了起来
“没什么问题。”布伦眉梢微微松动,“你继续说。”
“第二次大陆战争……东历2160年,北历1463年,布罗斯再度发动战争。弗兰斯投降,白黎学院被占领,圣泉遭到魔族咒术轰炸。”
“这里需要补充。”布伦终于抓住了一点能展示教师威严的地方,“圣地被炸之后,圣泉为什么还能重新涌出?”
“因为圣泉是圣光的意志。”她说,“炸掉的只是圣地的旧壳。”
现在的白黎学院,就是围着新泉建起来的。
不知不觉间,布伦便水完了小半节课。他的面色已不似刚才那般僵硬,反而是带了点欣慰的微笑。
“不错嘛,倒是有做预习,挺详尽。“
“只是感兴趣。”女生露出一个浅淡而僵硬的笑。
其实是因为她三年前就上过这些课程了。
布伦没再追问,抬手示意她坐下。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巴掌,带着那种故意起哄的意味。她红着耳尖坐下,拍拍衣角的粉笔灰。
“林同学说得没错。两次大陆战争,确实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讨论魔族军事威胁时,总是强调——”
布伦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勇者】
“魔王的出现,往往意味着一轮新的全面战争。而理论上能够从源头阻止这一切的——”他点了点这两个字,“只有勇者。”
“勇者是唯一可以深入黑界、对魔王进行定点清除的力量,而军队,只能被动防御。”
底下有学生小声插嘴:“那如果勇者失败了呢?”
布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敲了敲黑板上的”两次大陆战争“:“你说呢?”
教室里零散地响起几声低笑,随后又迅速沉寂下去。
“那岂不是……”先前那个学生又忍不住了,“上一届勇者不是失败了吗,第三次大陆战争……”
“勇者失败,从来都不在少数。”
他环顾一圈,满意地看到几张小脸绷紧了。
“能够完成完整讨伐——杀掉魔王、活着回来的勇者,在全部勇者中,不到一半。更多勇者的故事,是在黑界的某个无名角落,悄无声息地画上句号。”
“所以学院才要办勇者选拔赛。”布伦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坐在这里,理论上,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脱颖而出,最终被圣泉选中。”
“老师,那个被选中的‘凡人的勇者’……到底算成功还是失败啊?”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忽然举手。
布伦捏着粉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凡人勇者】林行志?”
他转过身来。
“他也上过我的课。你们应该都听过他的事迹。”布伦说,“白黎学院建校以来,唯一一个以无血脉获得圣泉认可之人,成为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凡人勇者。”
布伦客观地评价:“但从结果看,他失败了。魔王至今仍然活着。所以很遗憾,他只能被归入‘讨伐失败’那一类。”
教室里起了些喧哗。
“那他的个人实力到底怎么样?”另一个学生追问。
“这也是被反复讨论的问题。”布伦摸摸下巴,“不酌情考虑无血脉者的身份,其实不怎么样。”
“用你们熟悉的例子,学院内的竞技场排名,他似乎没进过前十五。也只能说在战术运用上有些天赋。”
“他能在黑界推进到那种程度,很大程度上依靠队友的配合,以及小队整体的战术设计。”
有人低声嘟囔了两句,说他原来就是抱大腿的
“对啊,都是靠的萝兰西雅殿下……”
“运气好罢了!”
众人议论纷纷。
“但勇者这个位置,从来不是单靠个人战斗能力就能坐稳的。”布伦语气平淡。
“运气在战争里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同一边。”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后排响了起来:
“并不是靠运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林尚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出了口。
她愣了愣,又尴尬的补了一句:
“一个没有血脉的人,能站在那种战场上,本身就不可能只是运气好的结果”
阳光斜打在她半张脸上,银白色的碎发在风里轻轻荡。
“又是她……”
“哦豁,嘉欣来了~”
“她好像也是无血脉……八成是凡孝子!(对凡人勇者狂热支持者蔑称)”
“……”
教室中各个角落的小声议论传来,林尚卿不自觉喉咙发紧。
叮铃铃——
下课铃适时地响了,这简直救了她的命。
布伦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收拾教具,不紧不慢地宣布下课。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往外走。林尚卿把摊开的《高阶附魔精讲》合上,塞进书包。
从教室出来,林尚卿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习惯性地沿着教学楼外的长廊,往食堂方向走。廊子很宽,古色古香,头顶是交错的拱形木架,爬着还没完全苏醒的藤蔓。正值下课高峰,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说笑声、脚步声、手机铃声搅成一团,把方才办公室里的寂静冲得一点不剩。
她低着头在人群里穿行,书包带在肩头勒出一道浅痕。手掌不自觉地抬起,摸向脖子与锁骨的连接处——
又在摸那里。
她猛地停住,把手塞回口袋,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
没事的,她已经回到白界了。
就在拐向食堂的转角处,她抬起头,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前方的人流。
一个金色的背影穿过了人群。
很挺拔。精灵族。那种程度的金发,在人群里实在太过醒目。
林尚卿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有一个名字已经游到了唇边,“萝……”
那个背影在远处的拐角一闪而没。
……大概看错了。
她想。
况且,自己如今这副样子,就算真的碰上了,也不该是她先开口……
她低下头,继续朝食堂走去。
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可真就是“说来话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