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断了。
半截赤钨残刃插在大理石缝里,另外半截不知道飞到哪儿去。
林行志单膝跪地,血顺着龙鳞甲的裂纹往下漏,滴答,滴答,滴在龟裂的地板上,像是在给这座废墟点蜡烛。呼吸重而嘶哑,肺里充满滚烫的锈味。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平稳,黑色的哥特长裙拖过遍地断壁残垣,哥特式裙摆上缀满繁复的蕾丝和暗纹蝴蝶结,每一朵都在她从容的步伐里微微颤动。
“真有意思,居然又扛了一下呢。”
黑发少女歪着脑袋。用金黄色的眸子打量着眼下气喘吁吁的少年。滑嫩的白色脸蛋看上去像是牛奶一般,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浸过。金黄色的眼眸在废墟的昏暗里明亮得有些刺目,嘴角微微上挑,透着几分猫儿似的顽劣。她弯下腰,朱唇薄似蝉翼,用一种小朋友观察蚂蚁打架的天真神情,看着满身是血的少年。
“奇怪了呀,你刚才用的血脉之力,和杀死菲尔那个老东西……完全不像呢。”
看上去已如风中残烛的勇者,竟突然跃起,瞬步上前,残剑的劈砍迅如疾风,劲若轰雷。
残剑劈下,劲风卷起石屑。时机、距离、角度——几乎是他此生挥出最好的一剑。
剑刃没入那根纤细白皙的脖颈。
没入。又没入。每一次都砍中了。和之前一样。剑锋穿过的只有影子似的空气,像斩进一滩深不见底的黑水。
黑色巨爪的指甲轻描淡写地一弹。
腹部被击中的感觉很不切实际,反而是背部与墙壁的撞击会多一些实感。龙鳞甲片四散崩落,叮叮当当滚了满地。碎甲掺着血沫,在惨淡的月光下亮晶晶。
“别这样嘛,我是真的很好奇啦。”魔王踩着碎甲片走过来,步子还是那么慢悠悠的,看不出一丝战斗应有的紧张。
“告诉我你的血脉是什么,我呀,说不定会大发慈悲饶你一命哦。”
“……”
没有回应。林行志连吐一口血的力气都快没了。
魔王又靠近了几步,歪着头,黄金色的瞳孔像两盏小灯,照着他残破的模样。
“啊啦啊啦…好像不小心玩坏了呢…”她假惺惺的捂起嘴,露出可怜流浪小狗的表情。
“不会吧,你不会真的没有血脉吧?”
“…”
“…装死?”
“……”
“…喂!”
女孩嘟起嘴来,一手叉腰,抬起包裹着黑色丝袜的小腿,用厚底高跟鞋踩了下勇者的大腿。
“…”
这勇者貌似…是真的没有血脉,不然总不至于就这么昏死过去。
还是没动静。
她弯下腰,探出指尖戳了戳少年的额头。手指冰凉,凉得他最后一丝意识也像烛火般晃了晃。林行志双眼翻白,彻底昏死过去。
魔王直起身来,双手叉腰,仰头叹了口气,像是有点失望。然后黑色巨爪像拎一袋垃圾似的把少年提到了半空,还轻轻抖了几下。几块嵌在甲缝里的碎石滚落在地,跟着掉出来的,还有一颗一直用细绳贴身系着的、散发着幽黑色微光的菱形小石头。
魔王伸手一抄,把那东西接在掌心。
她愣了一下。随即便把玩起来,魔力触手探进去,内部构造让她一惊。
“让凡人触及血脉之力的东西……没想到世上还真有啊。”
她攥紧了那颗小石头,翻来覆去地看。它很轻,半透明的乌黑色,棱圆形的轮廓像是刚从蛋壳里取出来的小海龟甲,黑得透彻,却又在月光下透出几丝幽蓝的纹路,像某些深海鱼类的发光器。
她忽然转头看向被吊在半空的少年。他也太年轻了。满脸血污下面,是一张顶多十七八岁的脸,眉骨硬朗,嘴唇因为失血而白得发灰,五官算得上端正,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少年英雄的劲气。但现在,只是一只快死的、没人要的、但很稀有的小鸟。
杀不杀呢?
杀了,好像确实有点可惜。
无血脉勇者,这还真是头一回见。没有血脉自我保护机制的身体……那岂不是让她捡到宝了?
少女一撩黑发,笑得跟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似的,手一挥,半空中的勇者被抛了起来。一下,两下,像在抛一个软绵绵的布偶。
只是这个布偶每被接住一次,就多吐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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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哪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壁灯上的烛焰东倒西歪。林行志睁开眼,眼前却只有一片彻底的黑。
不,不只是眼前。
他的整个身体,都浸在一种温热、湿润的东西里。像掉进了一潭极浓的、半凝固的液体,浓到他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浑身的伤口都不痛了,只是像在被无数细小的、温暖的东西轻轻啜吸着。粘稠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他裹成一个蜷缩的形状。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泡在琥珀里的虫子,又或者是一个困在巨大果冻里的气泡,空气从口鼻里出去,只有越来越浓的窒息。
整个身体都像是要融进去了。
肌肉使不上劲,连皮肤都好像变得透明了,和那团温吞吞的粘液不再有分明的界线。他动不了,也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里,整个人都在慢慢地、慢慢地散掉。
像一枚糖块,被含在巨兽的嘴里,温柔地、耐心地含化。
他试图挣扎。四面八方回应他的,只有更紧一点的、更强的包裹感。液体流动起来,发出胶质的咕滋声,有什么细长的东西从他的后颈、腰侧、脚踝处无声地滑过。
是从魔王影子中伸出来的触手。
它们从浓稠的黑暗中生出来,带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幽紫色光泽,柔软得出奇,又凉得吓人。一根缠上了他的手腕,蜿蜒着绕紧,像蛇,又像藤蔓。一根圈住他的小腿,不紧不慢地向大腿上攀。还有几根贴着他的后背缓缓游动,末端细细的,像在抚摸他的脊椎。最终,有一根停在了他的唇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探进了他的嘴里,滑过牙齿,压住舌根,把他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干呕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
“唔——”
从嗓子里滚出来的,只有一声被闷死的呜咽。
他想咬断了事。可暗影触手滑溜溜的,像是咬在了一团有弹性的雾上,使不上半点劲。
这样下去会被弄死。他模糊地想。
死就死吧。死在这种地方,变成这滩不知名粘液的一部分,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至少不疼了。
就在意识慢慢像墨水一样散开的时候,眼前的黑暗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像隔着几层水,闷闷的,还带着点兴奋。
“呼吸,深呼吸哦。别老把气憋着嘛。”
一道光劈开那团粘液,照得他眼眶里全是白的。然后有什么东西拎着他的后颈,把他从里面拔了出来。啵的一声。像把一颗萝卜从淤泥里拔出来。
大量空气灌进来,他贪婪地咳。包裹着的光亮和粘液被甩到一边,他重新看清了眼前——一张黑发金瞳的笑脸,正对着他,只有不到一尺远。
他想把眼睛闭上。
“我还担心这种新法术会有什么问题呢,不过既然你醒了,说明治疗效果还不错嘛~”
治疗?这种恶劣的玩笑很符合他对这个小鬼的刻板印象。
少女歪着头,裙摆轻轻晃着,像是在等一句夸奖,“你知道为了把你泡好,我花了多少魔力吗,你这个不知感恩的小狗。”
她说得轻巧,双手叉腰,像在邀功一样。
但林行志只是回了一个白眼。
“哎呀呀~”金瞳女孩假惺惺的惋惜道:“真是可怜的小狗狗,你难道不相信这真的是对你的治疗吗?”
谁信谁是千年兲羔子蛋!
她嬉皮笑脸的凑上去,捏住勇者的下巴,笑道:“谁叫你那么拼命,把自己的身体弄得支离破碎的。
”如白葱根般的手指又戳了戳勇者被撑开的嘴角:“你的五脏六腑都快碎成炒鸡蛋了呢,不然我干嘛把这东西一前一后的塞进去?还不是为了给你体内的器官做治疗嘛~”
一前一……后??
魂淡,这算哪门子土豆丝瓜香肠皮的治疗方法?!
“是真的哦~不信的话,你看,主要的伤都给你补好了…不仅如此,还有附带的美肤效果呢~只不过嘛…”女孩的笑一时有些渗人,虽然勇者已经被折磨的不会有心去看就是了。
“物质可以相互转化,但不会凭空产生…所以呀,你缺了那么多零件,我只能从多余的部分找补了哟~”
魔王拍了拍手,甜甜地笑了一下。两根触手从他的肋下穿过,将他再次轻轻放回那团粘稠的黑暗里。
黑暗重新合上。
不知过了多久。
这一次醒来时,身体异常的轻。好像所有的血都被换成了温水,暖洋洋地流着。
他躺在柔软的东西上。视线花了几个呼吸才聚焦。陌生的天花板,是一种极高的穹顶,垂着几道像流泪形状的水晶灯。空气里有淡淡的、甜腻腻的熏香。
他的身体被往上提了提。然后一张脸凑了过来。
“你醒了呀?这一觉睡得好吗?”
黑发如瀑。那对金黄色的大眼睛就近在咫尺,像是纯金铸成,瞳孔嵌在光里浮闪。少女的呼吸扫过他的鼻尖,带着一股掺了蜜的凉气。鸦羽般的睫毛微微低垂,认真打量他,像在看一件刚刚做好的木偶有没有上错色。
令人作呕。
这还真是……令人死心。
“别瞪我,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救回来的。一般人连我的魔蛹都没资格泡呢。”她的口吻轻佻。
冰凉滑软的指尖在他额头上戳了戳。
“那么,从今天起,你就要开始报答我了哦。”
这魔王婆还是那副烦人的假笑,郑重其事的一字一顿:“听着哦~从现在起,你就是莉迪姆丝•阿米尼乌斯•卢日姆乌斯•莱雅莲——也就是我——尊敬、可爱、美丽之魔王大人的女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