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尚卿踏入结界后,光幕的唯一缺口再次闭合,她很清楚,此地已经完全成为一个只有一方才能离开的角斗场——又或者,没人能够活着离开。
看着那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容颜,她分明感受到,历史的厚重、宿命的积淀、人族的命运,无不压在她那细弱的肩头。
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结界内的景象,那就是无法形容。这里仿佛汇聚了这世间一切不美好的事物:裸露的荒地、凋零的植被、瘆人的尸骨、成片的血泊…不知为何物的建筑破碎倒塌,散恶臭的腐肉扭曲爬行,本就昏暗的光线被酸臭呛鼻的尘土遮蔽。火焰正在吞噬一切,寒冰封住新出土的嫩芽,岩浆交错裂地,哭嚎萦绕脑海。
“勇气可嘉啊小妹妹~接下来要努力让我玩个够哦嘻嘻嘻…”
“少废话!”白发少女将【无极】狠狠插入地里,掏出破魔铳对着“墨云歌”就是一枪。破魔弹撞在主动防御的魔力层上就如同石子击穿玻璃,随后猛猛钻入其皮肉,溅其一摊墨绿色的“血液”。
“…啊。”“墨云歌”略显诧异,但没表现出半点疼痛。“有意思,嘻嘻,这次我要玩个够!”
该死,破魔弹虽然能考表层附魔击穿魔力护盾,但杀伤全靠外壳烧光后所存内芯的动能…可山吹级血脉的魔力储备大到惊人,主动防御竟然把手指长的巨大子弹烧到不足米粒大小…更糟糕的是,这种点位穿伤对这个尸体一样家伙似乎毫无作用。
白发少女刚刚把下一发破魔弹押进枪膛,就感觉一面微细的魔力扫过她的全身,似乎是【解析魔法】,但更稳定,更迅速……
等等,难道是…血脉力量?
【星银之镜】!
“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这家伙还真有趣,还当过女王的压寨夫人呢……”
果然没错,【星银之镜】就连记忆都能复制…虽然具墨云歌(的魔偶)所说这种记忆复制并不十分精确。
“不过归根结底,也只是个『赝品』罢了。赝品,就应该去和赝品对比!”
刷的一下,“墨云歌”连同那个燃烧的世界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头顶穹庐般的璀璨星空,以及脚下似有似无的无垠水体,而其余一切都消失不见,就好像电影切换镜头那样迅速。
“…喂,出来!”白发少女平举着破魔铳,四处张望,却始终没有看见任何事物,在这个空旷虚空当中只有她一人而已。
“……”
头顶的天穹和此前看到的无异,可着脚下的“水面”,似乎,有些奇怪。
她低下头来,看着这个无垠“大湖”将整片星空都倒映下来,中间还有一个扎着马尾、面容可人的美丽少女——她自己。
再次确认四下无人,林尚卿忍不住蹲下身子,用手去触碰“湖面”,回应她的只有激起的涟漪,和自己那做出相同动作的倒影。
仔细看看,她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那个水中的白发少女面色蜡黄、眼袋很重,眼白因疲惫而爆出粗厚的血丝,衣衫也已经因为战斗和跋涉变得又破又脏,明显被这几日高强度的荒野求生折磨的心力憔悴——不过少女的脸上依然带着自信点必胜笑容……
…不对。
我现在有在笑吗?
当她意识到异常时,已经太晚了。在指尖离开水面的一瞬,水中的少女突然冲了上来,一把钳住她的手腕,猛然将其拖入水中。方才能托举住她站立的固态湖面瞬间崩落为水潭,不等先吸一口气,冰凉流态的液体包裹住她全身。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好像是意识掉进水中被马桶抽走了一般混沌。
……?
等到目光再次能聚焦的时候,世界又一次大变模样。她看到的既不是无尽的星空,也不是光幕内部那番地狱之景,而是她在白黎学院熟悉的宿舍内。她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梳妆镜内睡眼惺忪的自己。
“白黎学院唯一的无血脉战斗科学生?我看难说。”
“谁?”林尚卿想要扭头,可完全控制不了身体——就好像在做梦一样。
“哎呀,别紧张,就是你自己啦。”镜子中的白发少女得意一笑,开口道,“先让我好好回忆下咱是谁。”
眼前一晃,她朴素的梳妆台变成了一个精致的落地镜,周围也不再是宿舍,而变成了布鲁诺尼亚(魔王城)的宫殿。镜中白发少女的衣装也从宽大睡衣变成精美连衣裙。
“啊,我原来还当过魔王的小妾呢…啧啧啧,这大概是最爽的一段了吧。”
“闭嘴!”
又是一晃,镜子重新被湖水替代——只不过这次是在很常见的荒郊野岭。
让他大吃一惊的是,湖水中的脸庞竟不再是“林尚卿”,而是那个有些早熟的青涩黑发少年。
“你在偷看我的记忆。”
“不不不,应该叫回忆往事。”少年“自言自语”道,“所谓凡人勇者,也要靠偷别人的血脉力量才行嘛。”
“你……”
不等说完,场景再次剧变。那是二手烟缭绕的一辆皮卡车上,后座的男性孩童抱着一杆比他自己还高的拴动步枪,看着后视镜内的自己,眼神有些空洞。
“应该说各行各业的童子功都不可小觑呐,怎样,怀念童子军生涯吗?”
“够了,开始战斗吧,别再玩这些没用的把戏。”
“等等,我总感觉咱的记忆里好像少了些什么……奥对,父母呢?原来你父母死完了吗?”
“……我说了,这没用。”
“咱应该不是一个缺耐心的人吧?算了,毕竟咱也只是个『赝品』,赝品镜像出来的赝品也和那个本体没有主客之分吧。两个赝品打架,估计会挺有意思。那就照你说的,回忆环节到此结束。”
白光乍闪,光幕内的景象重现。
终于重新清醒,林尚卿第一时间抽出破魔铳——她只是凡人,复制出的东西也如此,不论子弹被那山吹级魔力储备烧掉多少,被击中的“林尚卿”都不可能因此而安然无恙。
平举、矫正、三点一线…林尚卿对此已经无比熟练。然而,在应该扣下扳机的那一瞬,她却瞬间停手,瞳孔紧缩。
讽刺啊,本以为算无遗策,却还是搞错了【星银之镜】的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