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镜中故我(四)

作者:叙古蝶 更新时间:2026/11/12 22:01:57 字数:3185

齐天光幕之下的混沌原野上,少年和少女正上演着一场贴身肉搏,这样的光景,很难联想起山吹级血脉【星银之镜】的结界。

林尚卿见其上盘稳固,便转而提搓对方小腿内侧,魔力灌注的踢击却撞上铁壁般的防御。沉闷的撞击反作用力已逆冲脚踝——她踉跄后退半步,作战靴在沙地犁出浅沟。

这瞬间的失衡被少年精准咬住。他仅剩的手臂如毒蛇出洞扣住她持刀的腕,拇指狠压脉门。林尚卿只觉整条右臂骤麻,短刀在掌心危险地打滑。尚未及变招,橡胶靴底已带着破风声印上小腹。

"唔呃!"

胃部痉挛的闷痛直冲喉头。少女弓身急退时,刀柄几乎脱手。

强忍呕意,她下意识挣扎着旋身横斩,刀刃却在半途凝滞——少年不知何时已缩身至腰际高度。避开刀锋的刹那,他背肌如弹簧压缩,旋即猛然舒展——野马分鬃,太极招式。沉肩冲撞的力道让空气爆出呜咽,林尚卿整个人腾空飞起。

时间在此时被拉成粘稠的糖浆。

她看见少年收势时扬起的发梢,

看见自己飘散的银发掠过锈蚀的钢梁,

看见沙地上被气流卷成旋涡的尘埃——

喀嚓!

肋骨折断的脆响刺穿耳鸣。

侧身着地的瞬间,沙土混着血沫呛进口鼻。断骨尖端随呼吸在腹腔内游走,每次抽气都像有冰锥在搅动内脏。少女蜷成胎儿的姿势,指甲深陷进沙地,面部因剧痛绷成青白色。

【构筑•生成】

林行志的镜像没有追击,而是用巨量魔法治愈了左臂,嘲弄似的活动几下,完全是在做给她看。

“怎样,认识到你退步多少了吗?”

林尚卿踉跄起身时,破魔铳的枪管在颤抖中划出虚影。肋骨的刺痛让瞄准镜里的少年分裂成三个重像,她啐出口中血沫,"猜猜弹匣里装着什么惊喜?"

“虚张声势。”镜像林行志笑了——在刚才那动作如潮水的对攻中,她根本没有机会装弹。

七彩魔弹如节庆烟花喷涌——冰锥擦过耳际,火球炙烤发梢,酸液在脚边蚀出焦坑。林尚卿在弹雨中折返奔跃,战术靴后跟突然爆开推进焰,险之又险地避过贯穿地面的雷矛。

"虚张声势!"少年截住她抛出的高爆手雷,冲击波震得烟雾倒卷。尘雾散尽时,他瞳孔猛然收缩——水雾般轻盈透明的灰蓝色浓雾正如活体巨鲸般吞噬战场,所经之处的魔力波动尽数沉寂。

这是林尚卿从苏洋参那边榨出的最后一丝魔力。

"【魔女烟雾】?!"解析魔法的视野瞬间陷入黑暗。少年急速后撤间,爆破咒文朝记忆中的方位倾泻,集束火光在雾墙短暂撕开孔洞,又迅速被流动的烟尘缝合。

几乎是同时,清脆的枪响从背后响起,他能感受到子弹在耳畔呼啸而过——没有击中,但近在咫尺。

理论上,这是她最后一发子弹。

可现在不能赌。

镜像林行志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在滚滚浓烟中探测到他的位置的,但原理已然不再重要,如果不做出反制,下一发子弹——或者是什么魔法,就有可能打爆他的脑袋。

“10点钟方向,目标站立…歪了,向右矫正四度。”伊蕾莉忒的声音传入脑海——更贴切的说,是瞬间到达脑海的信息。

【魔女烟雾】的信息隔断是双向的,此时林尚卿也看不见、感知不到,能做的,只有相信而已。方才那一发是魔力构筑的空包弹,而现在,破魔弹正在被压入枪膛。清泠的金属咬合声响起,枪管和弹仓重新咬合。一口热气颤抖着从少女口中吐出,她闭上眼睛,枪口对准的是一片未知。食指贴住住扳机,后槽牙紧紧咬住——接下来,胜负交由命运。

能赌对吗?

50%的概率。

“停!土墙术——”就在即将扣下扳机的一瞬,伊蕾莉忒的通报如同是在宣判死刑,“接下来的魔法是…【风啸】!”

求生般的,林尚卿的魔力反制像是在试图摁住狂奔而来的公牛,方才微微起势的微风仅仅是吹动烟雾的一角就立马被压在原地。

感受到魔力抑制感的那一刻,“林行志”短暂愣住,但很快就笑出声来:“蚍蜉撼树,如是也。”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先于魔力波传来,而紧随着的,便是如同海啸般滔天的魔力顶冲,飓风以其为圆心平地而起,厚重的烟雾只在顷刻便被撕为碎片。

“不过,你能坚持到现在,也称得上是奇迹了。”

狂暴无序的风场把所有声音都近乎吞没,三千丈白发翻涌飞扬,地表的土石也被卷起,整个世界都仿佛要被解离。

但林尚卿既没有惊慌,也并未疯狂——她居然也笑了,那样兴奋,那样激动,那样自信。

这样猛烈的狂风,正是她想要的。

当全身各处开始涌现麻木感时,“林行志”并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而,当一片沾满鲜血的锋利金属碎片被瞳孔捕捉到时,他才意识到这吹散浓雾的猛烈风场竟成了白发少女的枪——而那些金属碎片,便是这把枪射出的子弹。

“如果能被超越,那还算什么奇迹?”被飓风卷起的千万利刃同样不停在林尚卿的身上带出血花,但她只是任其发展,径直走向此前被插在地上的【无极】。

这些撕开防御、剪切衣物、割伤肉体的无数细小利刃,便是方才施以【劣化附魔•麻痹】的短刀碎片。

“你疯了。”虽然魔力屏障的展开很快便隔断了飓风掀起的剑刃龙卷,但麻痹效果依然迅速生效。少年闷哼着单膝砸地,可风场依然在魔力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嘶吼。在他前方的不远处,没有多余魔力支持护盾的少女宛若破碎人偶,面部、躯干、四肢…无数碎片划破表皮拉出血痕,又有些许刺入肉体,削地那衣衫破碎,断发乱飞,流出伤口的血液都被风暴卷至空中,衣料混着血珠卷入狂风。那片纯白彻底湮灭在结界猩红的光雾里。

虽然麻痹魔法对释放者不起效,但这样的大出血行为无异于自残。

“还当自己是林行志?”少年染血的虎口擦过嘴角,琥珀色瞳孔碾出冰渣般的讥诮,“这具身体流干血前,你能挥几次刀?”

“承认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个体了?”白发少女没有因为疼痛哭嚎哪怕一瞬间,反倒是嘴角勾起,目光中带着一丝嘲讽。剧痛撕扯着神经,林尚卿却昂起脖颈低笑。

“你就是我!”少年猛然捶地暴起,飞溅的碎石擦过少女额角,“雪山里把毒抹在箭上猎杀雪妖的是谁?布鲁诺边境用孩童当诱饵的又是谁!”他嘶吼的字句化作无形刀刃,比风刃更狠地捅进她心脏,“肮脏手段早刻进骨髓了,装什么清高!”

“哪怕你有着与我相同的记忆,却在本质上差之万里。我欲斩尽世间一切奸佞,而你只是一个战斗的傀儡而已,既不是我,也不是我的过去。”

“是吗?意识不过是记忆塑造的具象罢了。我,我们。都只是被利用的战斗傀儡。我就是你的过去,你就是我的未来。不然,为什么我们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使用最有可能击败对方的手法?我逃不掉,而你——也逃不掉!”

少女踉跄后退,童子军的血锈味突然涌上喉头。无数黑夜在眼前闪回:冻僵的手指攥着发霉面包,为半块压缩干粮和佣兵厮打……那些被她埋葬的污秽记忆,此刻正从镜像口中喷吐毒焰。从那个孑然一身的伶仃幼童,到为生计搏命的单纯童子,再到剑指南山的热血少年…眼前之人的一切都被压缩在了一瞬,死亡的一瞬。

“哈哈哈哈…谁又能想到,那个被万人敬仰的凡人勇者,如今只能行之于苟且,像是惧怕光明的臭虫啊。”

“……”

苟且…吗?的确,与往日的荣光相比,如今的一切又归于平凡,乃至屈辱。

“喂,你呀,跟得上来吗?跟得上那个快要拯救世界的林行志吗?”他的声音被暴风的余烬放大,一字一句都是刻骨的拷问。

“……”

风暴渐弱时,少年突然发出夜枭般的长笑:“看看你这副丧家犬的模样!还追得上那个万人敬仰的——”

“林行志已经死了。”

风暴趋于平静,林尚卿拖着残破不堪的躯体,掠过已经连跪姿都难以保持的少年,轻语截断咆哮的刹那,染血的白发拂过少年眉骨。林尚卿拖刀掠过他身侧,青丝与黑发相交的一瞬,这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原因。在这一刻,在她的内心,有某个难以形容的东西,似乎被改变了。

“现在,要拯救世界的,是我。”

手起刀落,【无极】割开镜像咽喉时,温热血滴溅上她颤动的睫毛。

“林行志”的身躯逐渐透明,头顶那代表【星银之镜】的星空也失色褪去。

“你真觉得能追平过去的自己。”少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能在其中听出一丝不屑。

“我有什么必要追上一个幻影呢。”林尚卿停下脚步,微微向后瞥去,最后再看一眼那个镜像出的少年,“时间,或许虚假,但事物的运动…”

已经幻如光影的黑发少年笑了,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咳——”舌根一阵微甜,林尚卿喉中滚出一团污血。

那阵风,不仅是卷起了她的剑刃,还有那个缺德玩意儿在风中混入的七阶剧毒。

跪倒在地的瞬间,她看见血泊里倒映的脸:伤痕累累,却再无彷徨。

ps:加长章节,稍微弥补断更……对不起实在是太忙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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