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法有云:因粮于敌。对于这支完全失去补给的部队来说,吃敌人(菌菇)的尸体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坏消息是,火焰不能总是保证将菌肉完全灭活,那些仍存有活性的菌菇细胞有几率会反客为主,吸收身体的营养,把活体变成干尸,不过墨云歌的军团并不担心这个,三百年前是最后一次发生这种事。
因为现在除了墨云歌的镜像傀儡们,有机生命只剩她本人了。
地底没有昼夜。黑暗是常态,光芒是稀景。每当她醒来,看到的只有无数菌菇和傀儡在厮杀。阴冷的要塞里缺水,缺气,缺燃料,更缺人——她只能对着石头说话,或是伴着空灵的回音自问自答。
“将军,这次我代您守住缓坡,您休息吧。”
“好,你保重。”她收起剑刃,看向来者,舒了口气,但神态依然忐忑,“可别死了啊,铃湖,不然就可没人陪我。”
“当然,您放心吧,我还没把输掉的筹码赢回来呢。”凌湖微笑。
后来不知多久以后,云歌亲手埋葬了一具被撕成碎片的镜像傀儡。
这是凌湖第二次没有遵守诺言。可惜的是,因为失去复制对象,再没人能像这样对她失约了
「殿下,拒龙关的雪松该抽新芽了。」一天,她对着生锈的净水装置呢喃,金属滤芯将声音切割成砂砾般的碎块。此刻滤芯滴落的褐水在地面积成小潭,倒映出她干裂的嘴唇正机械开合。三个月前开始,这些冰冷的机器都有了名字——会漏气的氧气阀叫「老军医」,裂缝的观察窗是「哨兵长」。
援军会来吗?
一定的,母上一定会来救她的。哪怕过去零冥花开了一百次又凋谢的时间,哪怕过去石笋从地上发芽长成石柱的时间,她也一直这么坚信着——必须这么坚信着。
“报告,外围壁垒撑不住了。”云歌对镜子敬个军礼,郑重道。
“看来要让傀儡们去构筑新工事了。”镜中人回答,“你先去休息吧,养好身体,前方道阻且长。”
醒来的时候,她总望向心中的地平线,凝视深邃黑暗中那些友善发光菌菇产生的光点。她不知道,这副被人民期待浇铸成不死图腾的身躯还能支撑多久。
可在这里,太阳不会如常升起。
……
山吹级【星银之镜】墨•云歌•萝兰西雅,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战神,如今竟以这般狼狈的模样在众目睽睽下泣不成声。镜像傀儡褪去了艾比拉斯的外貌,露出流动金属拼凑出的骨架。两手捂住眼睛,阻止构成身体的宝贵星银化作泪滴流失。
“喂喂…”苏洋参抓着脑袋,和多数人一样完全没有料到眼下的情况。
“史书上的人物…”血灵少女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看向一旁的牛头人战士,得到的也是同样不可置信的眼神。
“请问,是您的意识投影到这局身体上了吗?”看墨云歌差不多平静了,伊蕾莉忒第一个发问。
“你可以这么理解。”镜像傀儡的声音冰冰凉凉的,完全没有生命体的温润,“不过我的身体已经,就是…出问题了,所以,所以…”
“别着急,我们会听的。”林尚卿微笑着安抚激动的墨云歌。七百岁的精灵心境大约是人类的二十七八,虽然不是小孩子,但光是想想这几百年来墨云歌的遭遇,她就心如刀绞一般难受。
镜像魔偶用仅存的手臂支撑起身体,站立起来,目光投向山崖底部,呆呆地伸出手指,不知道是因为机械特性还是别的什么。
“由于镜像傀儡总会有耗尽的一天,前线终将失守。于是,我在这里创造了一个空间结界,用来压住集合体的【中枢】,而我的身体,就在那里维持法阵,可是…”
“可是?”林尚卿蹙眉,看来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我不久前把意识转移到这具高级魔偶上,一段时间之后…就转移不回去了。即使能感受到本体的存在,可魔力的连接回路被切断的很彻底。”
“这又是是怎么一回事?”
“吾身即为封印之眼,吾身即为囚笼之锁。”墨云歌用古精灵语吟唱道,“不久前,那个名叫艾比拉斯的人找到了这里,与我有了接触。因为我已经快压制不住集合体【中枢】,听他的建议,决定来地表寻求帮助。在镜像变成艾比拉斯的后,顺带获得了一些常识性记忆,包括现代通用语等。
但还没等我出发,就产生了突发情况。在地下,因为没有任何食物来源,我们不得不去吃集合体菌菇的尸体,而期中某些没有被彻底灭活的细胞,就会在身体中滋长,到最后或是把人吸成干尸,或是替代神经系统,彻底操控身体……我的战友们,就大都因此而…”
“就是说,你的身体也因此而?”
呕——
仅仅是听到这些,林尚卿就不住一阵生理不适,而那个血族少女直接干呕了出来。
“哈哈,虽然这些年来一直谨小慎微,但也许还是在战斗时被飞溅的菌肉趁虚而入了吧。”金属的苦笑声里充满无奈,“还记得我说的那四个高级镜像魔偶吗?现在我所用的是其中一个,而剩下三个都已经被还在接受本体的指令,也就是被【中枢】操控着。我已经干掉其二,现在还剩下一个,不知在何处游荡。”
“…云歌…女士,您找来我们,是为了再将那【中枢】封印吗?”
“是杀死。”墨云歌语气决绝,“它此刻就在我的身体里,不然仅凭那些菌丝不可能直接将魔力回路切断。虽然得到的是山吹级的血脉,可一旦这么做,它就抛弃了自己原先不死不灭的灵体形态——只要能把我的本体杀死,应该就能解决集合体的主脑。”
“艾比拉斯现在在哪里?”伊蕾莉忒又问
“当我带着这个身体离开时,就能感受到那里的震天厮杀,现在应该胜负已分,而且是那个男孩输了。”
“喂喂——”血灵少女呼吸变的急促,声音颤抖:“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几个又…这个空间结界还用不了紧急弃权…”她不安的回头望向星露的尸体。
“对不起,各位。”残破的魔偶转过身的动作完全展示出军人的姿态,没有一丝方才的优柔,充满命令式的坚决:“作为将军,为了保护身后的万家灯火,不择手段的寻找援军是我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