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以万计的白亮光粒在穹顶之下随心浮游，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古老星图。它们沿着看不见的星轨缓缓流转，将冷调银辉均匀铺洒在苔藓覆盖的穹窿表面。那些排列成猎户旋臂状的光带正下方，苔痕浸染的石砌高台静立于断崖之巅，其下蜿蜒的溪流泛着冷月般的光泽，在触碰到虚空边缘时骤然碎裂成千百道银丝——坠落的水珠并未发出轰鸣，只在虚空中化作细雪似的莹光消散。
岩羊绒厚的蹄尖踏碎水面星辉，它们弯曲的犄角上缠绕着发光地衣，每低头饮水便在黑色玄武岩上投出远古图腾般的剪影。当某只幼崽顽皮跃过溪石，惊起的透明鱼群竟在半空凝滞片刻，鱼鳍抖落的晶露在穹顶光晕里划出虹彩。
这里的时间仿佛被装进了琥珀，连灌木丛叶片摩挲的沙响都带着隔世的朦胧。唯有瀑布永恒的白噪音，像某位神明遗忘在此的八音盒，持续吟唱着地心深处的安魂曲。
林尚卿一行人就在这星空下围坐成圆圈。
“我想在你解释前问个问题可以吗？”
“敬候发问。”
“从一开始，我们所见到的艾比拉斯就是你吗？”
“不，应该说从进入地下那天早上算起。”
林尚卿瞥一眼周围，其他人在听到这句话后都若有所思乃至诧异。
“意思是，从那时候你就把本尊掉包了?”苏洋参挑挑眉，“据我所知，掉包一个山吹级还是…略有难度的。”
“你可以等一下再阐述想法。”镜像傀儡不仅复制了艾比拉斯的能力，似乎就连性格都一比一复刻。
一颗魔力泡泡柔和地在他指间生长，几秒后轻轻爆破开，无数小小的光粒的扩散如同水波漾过大脑，眼睛一闭一睁，林尚卿神魂出窍一般，从中土向西，飞到那名为伦兰的森林。
她看到那座著名的都城，在圣树的华盖之下，精灵们穿梭在巨木的枝丫
当晨曦的露珠凝成第一面明镜
倒映出圣树冠冕下流转的翡翠都城
年轮镌刻的阶梯上 精灵捧着月光织就的绸
将新生儿的啼哭编入巨木年轮的褶皱
那截破土的新芽饮尽三春甘霖
虬结的根脉撕裂玄武岩床 震醒沉睡的银矿脉
十二轮月相更迭间 嫩枝已化作通天塔
年迈的女王以晨露为墨 在初绽的花萼写下命运谶卦
「吾爱当以何名冠之？」
百灵衔来朝霞碎片作答：
「云为天帛裁战袍 歌作惊雷醒群山」
预言在年轮深处生根 抽出一柄待出鞘的锋芒
褪去缀满星屑的绢纱 战甲吞下第一百个朔月
羊皮卷轴里的咒文太浅 载不动她眼底燃烧的雪
剑锋切开晨雾那日 林间麋鹿撞碎了一池星河
断刃上凝结的寒霜 终将成为刺穿暗夜的银梭
马蹄踏碎冰河第一道裂痕时
少女的披风卷起血色残阳
母亲编织的平安结悬在剑柄
随铁骑洪流没入黑潮翻涌的疆场
授勋台青铜火炬吞吐着质疑的烟
银甲折射着元老们霜白的须髯
她腰间佩剑与勋章碰撞的脆响
恰似春雷劈开冻土下蛰伏的惊澜
当血灵战鼓震落峭壁雄鹰
巨人的石斧劈开边境晨曦
她策马碾过战壕绽放的尸花
用断箭在焦土画出新的国境线
拒龙关的烽燧吞下最后一缕残阳
坎普瑞尔的金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龙裔坐骑喷吐的烈焰点燃云层
烧红的铁甲与晚霞在天际线熔成永恒
史官将断剑埋进界碑的那夜
两轮新月同时爬上翡翠穹顶
东方的战旗与西方的箭雨
在布立吞的冻原上凝固成青铜铭文
她的长枪与坎普瑞尔的权杖
在闪电中铸造新的疆界
当熔化的兵器凝成界碑
中土二分，从此有了两种月光……
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呼啸而过，留下一堆狼藉的片段，引得一阵头疼。那个名为墨云歌的战神模样经此而烙印在记忆里，金发碧眼，天生丽质，与她的表妹墨沫有七分相似。
“什么意思，这就结束了，然后呢？”苏洋参吐槽，“和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有任何关系吗？”
“可能还真的有，毕竟在故事的结尾处，墨云歌并没有死亡。”林尚卿回头望向被外套包裹着的星露尸体，轻轻叹气，猜测道：“墨云歌没有在向坎普瑞尔发起冲锋时战死，没错吧？”
“艾比拉斯”微微颔首，解释道：“当时我们已经将人类的先锋击溃了，就像你刚才看到的，两国就此和谈，不过我们却再也没有回到过伦兰，而是——永远留在此处。”
“你们?”
“没错，我们——包括刚才那个攻击你们的，都是高级镜像魔偶、云歌做出的的四大贴身护卫之二。”
“那为什么你们会打起来？”
“它已经被菌丝污染了，可能是识别系统崩坏。”“艾比拉斯”的眼神中居然露出几分悲痛，“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陵墓，而是我们的要塞——对抗集合体的堡垒。”
集合体?
林尚卿已经对历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说的是这些…呃，蘑菇?”牛头人还是摸不着头脑。
“几百年前，正是因为集合体破土而出，无差别吞噬一切生物，我们才与坎普瑞尔达成合作…看来并不是我所复制的艾比拉斯记忆出了问题，你们真的对此全然不知。”镜像魔偶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对一切事实的表现都波澜不惊。
“你们于是就来到地下?”
“是的，女王陛下命令将死亡战士的尸骨安葬在地表土层，而我们便钉在这里，压制集合体中枢——忘了解释，这个菌类生物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种群，因为它们不同的个体都受到中枢主神经网络的操控，思维高度一致，所以被称为菌类集合体。”
要解释的内容太多，这个复制了艾比拉斯性格的镜像魔偶一时有些不耐烦，沉默几秒，似乎在思考如何凝炼表达这长达几百年的历史。
“人类约定在十年之后与我们轮戍，可听说坎普瑞尔提前死掉了，帝国可能陷入了内战。国内的增援迟迟不到，我们便断开了和地表的联系。十年之后又十年，十年之后又十年…”他的目光投向那似乎遥远的星河，有一瞬间似乎真的要滴出泪来。
“女王陛下许诺二十年之后的增援并未抵达，我刚刚才知道，原来是因为……”
“政变。”林尚卿打断了他，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补充起起历史：“的确如此，坎普瑞尔驾崩后其子女陷入内战，几十年后帝国完全分裂，主要为人类王国和人类联邦——现在前者灭亡了，后者中的弗兰斯、宋、山南国等也基本单干，名存实亡，自然忘了约定，而至于精灵王国…在战役不久后，墨•白•萝兰西雅回到伦兰发动政变，你们就被…遗忘了。”
“现在是，什么年份？”
艾比拉斯闭上眼睛，疲惫至极的身体不禁前倾。
“东历2245年，距离那场战役已经过了五百一十四年。”林尚卿起身，双手交叉贴在小腹，神态郑重，像是个贵族侍从。“换算成精灵历法，现在是红叶月三日——或者四日。”
“这五百年来，感谢您对杰洛克众生的默默守护。也许晚了几天，但……”白发少女弯腰九十度，行了个大礼，“七百周岁生日快乐，云歌女士。”
所有人分明看到，一朵不属于无机体的银泪，从那刹那绽放的眼眸中滚落。
（林尚卿所看到的墨•云歌•萝兰西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