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淙淙,晨雾未散,青石间溅起的水珠打在草叶上,碎成细密的银点。
赵陈沿着溪流走了近半个时辰,靴底沾了露水,墨玉锦袍的下摆依旧纤尘不染,灵气自生,将凡尘水汽隔开半寸。
他停步,抬头,环顾。
东边三座山,西边五座山,南边密林遮天,北边灌木横生。
溪水依旧在流,流向远方,远方却只有更多的树,更多的石头,更多的雾。
“穿越第一天,居然迷路了,太他妈丢人了。”
赵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有几分认命,几分自嘲,更多的是一种“我早就料到会这样”的豁达。
他活了四十三年,半生在地里刨食,农闲进城搬砖扛水泥,什么糟心事没遇过,迷路算个屁。
可问题是,他脚下这片红琳大陆,别说导航了,连块指路牌都没有。
他继续走,步子不紧不慢,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纯粹是闲得慌。
“你说我堂堂一个满级大佬,开局无敌,长生不老,剑法通玄,身法踏空,兜里还揣着五万两黄金。
结果呢?
第一件事是迷路,第二件事是把唯一能问路的劫匪给一剑送走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在异世界混?”
溪水声清脆,没有人回答。
“算了,丢人就丢人吧,反正也没人看见。”
他话音刚落,一道极致诱惑、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戏谑的御姐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
“没事,没人知道。”
赵陈脚步猛的一顿,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墨玉龙纹长剑瞬间显化掌心,剑势含而不发,周身上下仙韵流转,刹那间从慵懒散人切换到满级杀神。
他的声音沉了两分,带着被突然袭击的不满。
“卧槽!你不说休眠了吗?怎么醒了?”
识海深处,那道御姐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每个字都像裹着软绒绒的小钩子,又偏偏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大哥,我是休眠,不是关机了。我怎么醒了?还不是被你蠢醒了,笨死了,我怎么遇上你这么蠢的宿主,造孽啊。”
赵陈嘴角抽了抽,手中长剑没入虚空,周身上下仙韵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普普通通、毫无修为波动的凡人模样。
他重新迈开步子,沿着溪流继续走,脸上表情精彩得很,像被人从背后拍了板砖,又不好发火。
“你等等,你还有脸吐槽我?”
他伸出食指,对着空气戳了戳,仿佛系统能看见似的,“你自己说的,礼包发完就深度休眠,一年后重启。
这才过去多久?一个时辰?你管这叫休眠?你这跟半夜起来偷吃泡面有什么区别?
还是说,系统也逃不过真香定律?”
“呵。”
系统冷笑一声,那御姐音里带着淡淡的轻蔑,尾音微微上扬,勾得人心尖发颤,“我本来睡得好好的,是你自己在这深山老林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转悠了半个时辰。
迷路就迷路吧,嘴里还碎碎念个没完,硬生生把我从休眠状态里吵醒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扰民。而且你还是我宿主,属于自家人扰自家人,我连投诉都没地方投。”
赵陈被这句话噎得不轻,脚步都停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穿越第一天,迷路也就算了,还把休眠中的系统给吵醒了,这事儿往深了想,确实挺丢人。
他叹了口气,认了。
“行,我的锅。既然醒了,那你给我指条路呗?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你总不会让我用踏空步满世界乱飞吧?我倒是不累,可问题是,飞哪儿去?飞到别的山头继续迷路?”
识海里沉默了片刻,那道御姐音再响起时,少了点戏谑,多了点认真的味道。
“往东走,三里之外有官道,官道向北二十里,是龙华州下辖陈县的县城。
陈县隶属玉郡,是大乾帝国边陲的小县城,人口约莫三万,凡人为主,修士不多。
你身上没有灵力波动,正常人看你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进城不会引起太大注意。不过,我建议你先换套衣服。”
赵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墨色为底、月白云纹相间的锦绣华服,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荒无人烟的野山沟,表情有些微妙。
“你觉得我穿成这样,走官道进城,会不会被人当成行走的钱袋子?”
“不会。”系统果断道。
“真的?”
“会被人当成行走的顶级钱袋子。你这件神袍,凡人看不出门道,修士也看不出品级,但稍微有点眼力的都会觉得你非富即贵。再加上你长得……”
系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你照过溪水了,不用我多说吧?一个长得跟神仙似的公子哥,穿得又这么好,独自走在荒山野岭,你猜猜会发生什么?”
赵陈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我猜会发生我刚刚做过的事。”
“聪明。”
系统难得夸了他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杀的那批人里,没有修士。以后遇到修士,别急着动手。红琳大陆的境界划分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每个大境界又有初期、中期、后期、圆满四个小阶。”
赵陈顺嘴背完,又补了一句,“我还知道你给了我什么修为,反正比他们高就是了。”
系统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有点久,久到赵陈以为她又睡着了。
“喂?还在?”
“在。”
系统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宿主,“你刚才说,你比他们高。赵陈,我给你的东西,不是用‘高’来形容的。你用仙力,他们用灵气。你觉得这中间差了多少个层级?”
赵陈脚步微缓,溪水声在耳边响着,林间偶尔有鸟鸣掠过。
他认真咀嚼了这番话,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眼底星河流转,那抹沧桑与少年气混合的光彩,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差多少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一件事,我能不能不被人发现真实身份?你之前说了,天道禁令,不能泄露系统存在和穿越者身份,违者终身不举。这后果太残忍了,比杀人诛心还狠。我得藏着。”
系统似乎被他的关注点逗笑了,那笑声在识海里荡开,清脆里裹着软魅,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挠了一下耳廓。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记住,你不是修士,没有灵力,没有修为。你就是一个长得不错、有点钱、走了好运的普通人。
你的剑,不能在有人的地方轻易拔出来。你的身法,不能在公开场合轻易施展。
你的体质,不能被别人发现不死不灭。听懂了吗?”
“听懂了。”
赵陈点点头,表情认真,“简单来说,我就是个演员。异世界影帝,说的就是我。专业演凡人,擅长装废物,目标是不被终身不举。”
“粗俗。”
系统轻斥了一句,语气却没有多少恼怒。
“实话。我说系统大姐,你声音挺好听的,别老板着脸训人,多笑笑,有益于系统身心健康。”
“赵陈,你再贫,我现在就关机。”
“别别别,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赵陈连忙赔笑,脸上却没什么诚意,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你继续指路,我继续走。三里外官道,然后往北二十里,陈县。嗯,知道了。”
“还有,进城之后……”
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模糊,像信号受到了干扰,“你……注意……”
“什么?”
“注意……不要……”
“喂?大姐?御姐?系统大人?你倒是说完啊!”
识海里已经没了回应。
赵陈站在原地,闭眼感受了一下,识海中那抹若有若无的感应确实在减弱,像是重新沉入了某种沉睡。
他有些无语。
“说话说一半,以后生孩子生一半。”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管系统能不能听见,迈开步子继续沿着溪流往东走。
三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这山间根本没有路,脚下除了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就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偶尔还得踩着几块摇摇晃晃的石头跨过溪流支岔。
赵陈走得随意,如履平地,仙韵内敛之下,步子却稳得不似凡人。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条黄土官道横亘在山脚与平原之间,路面被来往车马碾得结实,两条深深的车辙延伸向南北。
官道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被风雨侵蚀了大半。
赵陈走近,蹲下身,伸手拂去碑面上的尘土。
“陈县”,两个古朴大字显露出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玉郡陈县,北去二十里。”
“还真没骗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抬脚上了官道。
官道上行人稀疏,偶尔有赶着牛车的老汉慢悠悠经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哼着小曲往南去,还有几个结伴而行的书生,衣袖飘飘,嘴里之乎者也念个不停。赵陈走了不到一炷香,就迎面遇上一支小商队,七八辆骡车排成一串,车上堆着粗布、铁器、盐巴之类的杂货,几个精壮汉子骑着矮脚马,腰间挎着刀,护送在两侧。
商队的人远远就注意到了赵陈。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面容憨厚,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背上搭着一条旧毯子。他目光在赵陈身上转了好几圈,犹豫再三,还是策马靠了过来,微微抱拳。
“这位公子,可是要去陈县?”
赵陈抬眼看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热络也不冷漠,温润如玉。
他的声音清朗干净,却刻意压得平实了些,让人听着舒服,又不会觉得高高在上。
“正是。敢问这位大哥,前面离陈县还有多远?”
“不远不远,顺着官道再走二十里就是。公子一个人?”
中年人打量着赵陈,目光里透着几分惊讶。
这荒郊野岭的,一个华服公子独自行走,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一个人。路上遇到点麻烦,和同伴走散了。”
赵陈面不改色地编了个理由,语气自然得连他自己都信了,“幸好遇到贵商队,不知可否同行一段?我一个人人生地不熟,有些忐忑。”
他嘴上说得谦逊,心里却在盘算:跟着商队走,不仅能掩人耳目,还能顺便打听陈县的情况,一举两得。
中年人爽快地点了点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公子若不嫌弃,就跟着我们一起走。我姓周,周铁山,是陈县周家货行的管事。公子贵姓?”
“赵,赵陈。耳东陈的赵,陈年的陈。”
赵陈顺嘴胡诌,故意把名字拆解得有些绕口。
周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赵公子说话风趣。那走吧,再磨蹭天黑前就进不了城了。”
赵陈跟上商队,走在骡车旁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车队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感知力远超常人,无需刻意探查,方圆数里内的风吹草动都在掌握之中。
这些商队护卫大多只是普通人,偶尔有一两个练过粗浅武艺,连炼气期都算不上。
周铁山本人倒是有几分修为波动,约莫炼气中期的样子,在这凡人商队里算是高手了。
“周管事,你们这货行,经常走这条道吗?”赵陈随口问道。
“走,每月都走。从陈县出发,沿官道往南到龙华城,再从龙华城进货回来,往返一趟得大半个月。”
周铁山显然是个健谈的人,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赵公子是第一次来陈县?我看你这身打扮,像是从大地方来的。龙华州首府龙华城我去过几回,那街上也有不少像你这样的公子哥,不过他们可不敢独自走山路。”
赵陈笑了笑:“我从小随家人在山野间长大,有些脚力。”
周铁山半信半疑,但也没继续追问。
江湖上行走的人,都有各自的秘密,别人不愿意说,追问无益。
车队继续前行,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阳光透过道旁稀疏的树影,在黄土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就在这时,赵陈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前方三里之外,官道拐弯处的山坳里,藏着十几个人。
这些人气息杂乱,有强有弱,其中两人体内有明显灵力流转,约莫炼气中后期的实力。
他们埋伏在官道两侧的山林里,目标明确,就等着商队进入包围圈。
赵陈微微眯起眼睛,眼底掠过一抹冷意,随即消失不见。
他没有提醒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步伐,让自己走得更靠前一些。
“周管事,这路上太平吗?有没有山贼什么的?”
他明知故问,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
周铁山叹了口气:“有,怎么没有。过了前面那个山坳,就是这趟路上最凶险的一段。山坳里经常有劫匪出没,都是些流民和亡命之徒。我们平时都提前派人去探路,今天探路的还没回来,心里正打鼓呢。”
赵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黄土路,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我现在要是说‘前面有埋伏’,会不会显得太神棍了?算了,人设重要,不能太招摇。”
车队继续向前,骡铃叮当响个不停。周铁山有些心神不宁,不断地朝前方眺望,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些骑马的护卫也察觉到了什么,神情渐渐紧绷起来。
山坳越来越近,两侧的山坡上林木茂密,阳光被遮去大半,官道在阴影中变得有些阴森。
赵陈依旧走得不紧不慢,墨色锦袍在暗处微微泛着光,月白云纹如活物般流动。
他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眼底深处却已经杀机暗涌。
“老子这才刚上路,麻烦就一波接一波。穿越第一天,迷路、团灭劫匪、被系统怼,现在又赶上商队遇伏。”他在心里默默吐槽,“我是不是命里带煞?走到哪,哪出事。”
山坳里,十几个埋伏者屏息凝神,等着猎物进入陷阱。
骡铃声,车轱辘声,马蹄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陈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眼底星河流转,那里面藏着一种老练到骨子里的从容,和一丝若隐若现的痞气。
这趟同行的顺风车,怕是要坐出点意思来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