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着破城。
风从北边来,夹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妖族的营寨已经烧成了灰,残破的旗帜插在焦土上,被风扯得猎猎响。人族修士立在高坡上,黑压压一片,剑光映着天,像把整片云都割碎了。
高坡下面躺着一地尸体。
人族的,妖族的,分不清了。血水顺着坡沟往下淌,在洼地里积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湖。
战场中央,一男一女。
玲初跪在地上。
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黑龙鳞甲碎了大半,左臂断了,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右眼已经被血糊住了,睁不开,只剩左眼还能勉强看见一点光。血从嘴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身下的泥里。
玲雪站在他面前。
她长大了。白发还是那头白发,红眼睛还是那双红眼睛。只是那双眼睛现在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她穿着一身月白长裙,外罩轻甲,手里握着一柄玉剑。
玉剑的剑尖,指着玲初的喉咙。
“回来吧,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就散了。
“宗门已经答应我了。只要你回来,只废了你的修为,不会要你的命。”
玲初没说话。他的左眼费力地抬起来,看向面前的妹妹。
他见过她哭的样子,见过她笑的样子,见过她生气时红眼睛像要烧起来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无神,空洞,像是魂魄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个会说话的壳子。
“求你了……”
玲雪的声音开始发颤,剑尖也跟着颤。
“哥,求你了。回来好不好?”
玲初想笑,但嘴角一动,血就往外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已经……无计可施了吗……”
这是他的声音吗?他快认不出自己了。
叛逃之后这几年,他试过所有办法。
他想过联合妖族各部,想过占据灵脉谈判,想过潜入人族宗门搜寻证据,想过把“升仙丹”的真相公之于众。他发动了这场战争,不是为了赢。他只是想——打赢了,逼人族坐下来谈,用一场胜利换一份平等。
但他想错了。
人族的偏见,比这破城的墙还厚,比这地上的血还深。妖族在人族眼里,就是猪,就是羊,就是会走的丹方。他以为能用战争唤醒什么,可到头来,他连自己的妹妹都唤不醒。
“也对……”玲初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我有点累了。”
“哥……”
“嗯。回去吧。”玲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回村子去。”
玲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嗯,我们回……”
她的话没说完。
一道黑影从高坡上射来。
无声无息,快得连空气都来不及炸开。
黑色的箭矢穿透了玲初的胸口,从后背进,从前胸出,带出一蓬滚烫的血。箭头钉进地里三寸。
玲初没感觉到疼。
他仰面倒下,看见黑云在天上翻涌,像一锅煮糊了的汤。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玲雪扑过来,张着嘴在喊什么,眼泪砸在他脸上,一颗一颗的,凉的。
他听不见。
他的意识正在模糊,像水面上的油花,一点一点散开。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小条缝,透出一点白色。
那是雪吗?
不,那不是雪。
是玲雪的白发。
然后他想起来了。
————六年前————
玲家小院里,玲初对着水缸照了第三遍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衣,腰间系着根旧麻绳,黑发用布条随意束在脑后。他伸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拨了拨,又觉得太死板,再拨回来。
水面上的人影眉目清秀,就是眉头微微拧着,显得心事重重。
“哥。”
外面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喊声。
“还没好?”
玲初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玲雪坐在门槛上,两条腿悬在外面轻轻晃着。她穿了一身白底红边的短打,白发在脑后盘了个小髻,用一根红绳扎紧。两缕长发从鬓角垂下来,落在脸颊两侧。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一双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哥,你再不出来,太阳都要落山了。”
“这不是出来了嘛。”
玲初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妹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玲雪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玲初跟前。个头只到他肩膀,得仰着脸看他。
然后伸手给他理衣领。
“歪了。”
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却仔细,把领口翻了翻,又按平了肩头的褶皱。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腰间的麻绳重新系了一遍。
“行了。”
玲雪拍拍手,转身往院门走去。
“走吧。”
玲初低头看看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他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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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村不大,百来户人家,挤在两条山沟之间。说是村子,其实更像一个大一点的家族。村里人都姓玲,往上数几代都是亲戚。玲初和玲雪的父母走得早,两人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走到村口广场时,那里已经站满了人。
有和他们一般年纪的少年,有抱着胳膊来看热闹的老猎户,也有拽着自家孩子衣裳不停嘱咐的婶子。见兄妹俩过来,人群里起了骚动。
“哟,玲初和玲雪来了!”
“让让,让让,给咱村的状元让道!”
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伸手在玲初肩上拍了拍:“小子,可得给咱仙人村长脸!”
“王叔,轻点……”玲初肩膀一歪。
旁边几个婶子笑得前仰后合。
“玲雪今天可真好看,”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凑过来,捏了捏玲雪的脸,“这么俊的姑娘,去了宗门可得小心那些小子。”
玲雪被捏着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玲初一边应付着七嘴八舌的问候,一边穿过人群。玲雪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对每个打招呼的人都微微点头。
谁也没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捻着袖口的线头。
那是她不高兴时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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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中央空出了一片空地。
四把椅子,坐着四个人。
最左边是个灰袍老者,腰间挂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上隐隐有流光浮动。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他身后竖着一杆旗——灵山宗。旗面上绣着一座孤峰,笔直如剑。
灵山宗的旗子旁边,是一个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发间插着一支玉簪,面前悬浮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缓缓旋转,镜面里似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嫦月宗。传闻这个宗门女修占七成,炼器之术独步一方。
挨着嫦月宗坐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他面前没有法器,只放了一排小瓷瓶,颜色各异。他本人正捧着一卷竹简在看,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点头。身后的旗子上画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山谷。
沐药宗。这是四大宗门里最与世无争的一家,长年窝在深山里炼药。
最右边那把椅子上的人,和前三位都不太一样。
那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双臂裸露,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青色纹路。远看像是刺青,近看才能发现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那是刻在皮肤上的阵法。
他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正拿一块磨刀石磨自己的手指甲。每磨一下,指甲上就迸出几点火星。
他身后没有旗子,只在脚边插了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只有两个字:踏山。
踏山宗。镇守北疆,以阵法入道。常年与北方蛮族厮杀,门风最是彪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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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安静。”
开口的是灵山宗的老者。他依然闭着眼,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像是贴着你耳边说话。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老者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
“规矩不变。上前来,手按灵碑,运转灵力。”
他抬手指了指广场中间。
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碑身上有一处手掌形状的凹陷,颜色比别处稍浅。
“灵碑会测出你们的灵根属性和修为层次。合格者,自行选择宗门。”
老者说完,又闭上了眼。
安静了片刻后,有人第一个走了上去。
是个少年,比玲初还高半个头,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他把手掌按进碑上的凹槽,深吸一口气,闭眼运转灵力。
灵碑底部的符文亮起了土黄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符文一路向上蔓延,最终在石碑三分之一处停住了。
“土灵根。炼气二层。”
老者淡淡报出结果。
少年睁开眼,脸上有些失落。炼气二层,在仙人村算不错了,但放在宗门大选里,也就是勉强合格的边。
“我……我选踏山宗。”
虎背熊腰的大汉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站过来。”
少年如释重负地走过去。
接下来又有七八个人上前测试。大多是炼气二层,偶有一个炼气三层,引得人群里一阵骚动。灵根以金木水火土五种基础灵根为主,偶尔出现一个双灵根的,嫦月宗那位女修就会微微抬眼。
玲初在人群里看着,手心微微出汗。
他偏头看了看身边的玲雪。
玲雪没看测试,她在看那四个宗门的人。目光从灵山宗的老者移到嫦月宗的女修,再到沐药宗的瘦高个,最后落在踏山宗大汉手臂上的阵纹。
她看得很仔细,像在评估什么。
“下一个。”
玲初还没反应过来,玲雪已经走出去了。
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
玲雪走到灵碑前,个子小小的,和那块漆黑的石碑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她伸出手,按进凹槽。
运转灵力。
灵碑底部的符文猛地亮起,赤红色的光芒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沿着符文疯狂向上窜。速度快得那闭眼的老者都睁开了一只眼。
红光一路冲到石碑中段,稳稳停住。
“火灵根。炼气四层。”
老者报结果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丝意外。
广场上嗡地炸开了锅。
“练气四层!十六岁的练气四层!”
“玲雪丫头的天赋果然……”
“嘘——”
玲雪把手从石碑上收回来,转过身,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她在找玲初。
兄妹俩的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玲雪眨眨眼,嘴角微微翘了翘,然后转回去,看向四位宗门前辈。
“我选灵山宗。”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灵山宗的老者终于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他看着玲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但旁边三个宗门的人同时看了过来。
尤其是嫦月宗那位女修,目光在玲雪的白发和红瞳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玲雪走到灵山宗老者身后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乖巧模样。
玲初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
乖巧的玲雪,和正在算计什么的玲雪,表面上是一样的。
只有握着她手的时候,才能分出来。她的手会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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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
林初深吸一口气,走出人群。
和玲雪不一样,他走上去的时候,人群里的反应是善意的起哄。
“玲初,别给咱村丢人!”
“加油啊小子!”
“咱们村的双璧,一个炼气四层,一个怎么着也得——”
玲初把手按进灵碑凹槽。
凉意从掌心传来,像是把手伸进了山泉水里。
他闭眼,运转灵力。
灵碑亮了。
先是蓝色,水灵根的蓝。然后蓝色中渗出一缕翠绿,两种颜色纠缠着往上蔓延,速度不快,但很稳。
光芒停在石碑三分之一往上的位置。
“水木双灵根。炼气三层。”
老者报完结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资质尚可。”
这四个字让玲初愣了愣。
水木双灵根,说好不好,说差不差。水灵根主防御与治愈,木灵根主生机与生长。这两种灵根搭配在一起,战力肯定不如火灵根,但胜在绵长持久。不过双灵根修炼速度确实比不上单灵根专精,他炼气三层比妹妹的四层就差在这里。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四位宗门前辈。
四个人都在看他。
灵山宗老者的目光带着审视,像在掂量他的分量。嫦月宗女修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麻绳,微微皱眉。踏山宗大汉倒是咧嘴笑了笑,不过那笑容更像是“这小子不行”。
最后是沐药宗的瘦高个。
他把竹简放下了。
“水木双灵根。”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念一个药方。
玲初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下意识往玲雪那边看了一眼。玲雪站在灵山宗老者身后,脸上依然是那个乖巧的笑容,但她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捻了捻。
那是只有玲初能看懂的信号。
“小心。”
她在告诉他。
玲初转过头来。
“我选……”
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