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初站在灵碑前,手还悬在半空。
“水木双灵根,练气三层。”灵山宗的老者又报了一遍,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选哪个?”
玲初张了张嘴。
水木双灵根。论理,去沐药宗最合适。那个瘦高个看他的眼神,跟看见一株品相极好的灵草似的,身子都微微前倾了。
但他不想跟玲雪分开。
“哥?”
玲雪站在灵山宗的旗子底下,歪着头看他。白发垂在肩侧,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语气很轻。轻得跟小时候她打碎村长家十七个花盆那天,村长揪着她耳朵骂了一刻钟,她一声没吭,等人家走了,她才转过头来,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哥,我们回家吧。”
第二天村长家的花盆全碎了。
玲初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看着妹妹那双红眼睛,忽然想起了爹娘走后的第一个春节。
那年村里挂满了红灯笼,小孩子们举着烟花棒满巷子跑。玲雪没去。她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缩成小小一团,白发被烟花的火光映得一明一暗。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没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袖子蹭了蹭眼睛。
“哥。”
“嗯?”
“我们一辈子不分开,好不好?”
烟花的火光落在她脸上,红眼睛亮得烫人。
玲初忘了自己当时有没有点头。但他记得那天晚上风很冷,玲雪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子,指甲掐进去,掐得他手腕生疼。
“我选灵山宗。”
玲初把话丢出去,抬脚往灵山宗的旗子走。不敢看沐药宗那个瘦高个的脸。
人群里踏山宗的大汉“啧”了一声。沐药宗的瘦高个把竹简重新卷起来,摇了摇头。
玲雪的眼睛一下子活了。
那双红色瞳孔里,原本平静得吓人的光忽然化开了,嘴角翘起来,像偷吃了年糕的小孩子。她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收住了,站回原地等。
等玲初走到跟前,她踮起脚,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味儿。跟刚才那个平静到让人发毛的语气判若两人。
玲初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你刚才那眼神,我敢选别的吗。
不远处的座位上,嫦月宗的女修一直盯着这边。
她从玲雪叫那声“哥”的时候就开始看。看完玲雪看玲初,看完玲初再看回玲雪。从头到尾,这个白发女孩脸上的每一丝变化她都收在眼里——从平静到开心,从开心到撒娇,转换得滴水不漏。
女修的指尖在铜镜上轻轻叩了两下。
铜镜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记下了什么。
这孩子城府不浅。才十六岁就有这样的心性,将来不知道会成什么气候。
女修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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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选持续了小半天。
仙人村这一批一共三十一个人测出了灵根。练气四层的只有一个玲雪,练气三层的有玲初加上另外两个少年,剩下的全是练气二层。灵山宗这一趟收了六个人,兄妹俩给了内门弟子的名额,其余四个是外门。
散了场,村里的婶子们围上来又搂又抱,王叔拍着玲初的肩膀说别给仙人村丢脸,几个老爷子拄着拐杖在边上笑得合不拢嘴。
玲雪站在旁边,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对每个来道贺的人都点头道谢。等婶子们走远了,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散,但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袖口,正一下一下地捻上面的线头。
玲初瞥了一眼。
“怎么了?”
“没事。”玲雪把线头扯断,拍了拍袖子,“就是觉得那个嫦月宗的人,一直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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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
孟长老带着一行人在村口集合。灵山宗这次收的六个弟子全到了。
孟长老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木舟,往地上一扔。木舟见风就长,眨眼间变成了一艘三丈长的大船,船底悬空三尺,刻满了青色的风纹阵。
“上船。”
六个弟子手忙脚乱地爬上去。玲初踩上船板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玲雪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腰带。
御风舟腾空而起,仙人村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山沟里的一个小点。
玲雪趴在船舷上往下看,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白发被风吹得直往后飘。玲初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拽着她后领,怕她栽下去。
飞了约莫小半天。
云层越来越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山脉。
七座山峰拔地而起,像七把倒插的巨剑。最高那座山峰直插云霄,看不见顶,山腰以上全埋在云海里。其余六座环绕四周,峰上飞瀑流泉,亭台楼阁依山而建,虹桥横跨两峰之间。
桥上有人御剑飞行,剑光一道一道划破天际,留下淡淡的光痕。
灵山宗。
御风舟穿过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玲初浑身一阵凉意,像有什么东西扫过了四肢百骸。孟长老头也不回地说:“护山大阵的查验。习惯就好。”
船落在山门前。
山门是整块白玉石雕成的牌坊,高十余丈,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灵山宗。字是用剑刻的,笔画锋芒毕露,多看两眼都觉得眼睛被割得生疼。
进了山门,主道宽阔平整,路两旁是成片的灵田。几个外门弟子正弯腰给灵植浇水,远处山崖上有弟子在御剑对练,剑击声乒乒乓乓传下来。侧面山腰上立着一座青铜丹炉,三丈来高,冒着袅袅青烟,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香。
再往里走,还有一片炼器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玲初多看了两眼。
灵山宗虽说主修剑法,但灵田、丹炉、器坊一个不少。想想也是,这么大一个宗门,上上下下几十万人,总不能配把剑去求嫦月宗,炼颗丹去求沐药宗。
求人不如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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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执事弟子领他们去领了衣物。三套青色内门弟子服,两双黑布靴,一柄制式长剑。
玲初掂了掂手里的剑。暗青色的剑鞘,剑柄上刻着一座小山的纹样。拔剑出鞘,剑身窄而薄,刃口泛着冷光。他握着挥了两下,有点不顺手——他从小到大用惯了柴刀和斧头,剑这玩意儿太轻了。
玲雪的剑比他的短一截,更轻巧些。她拔剑看了一眼,插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领完衣物,所有新入门的弟子被带到一座大殿前面。殿门上方挂着匾额——剑心堂。
殿内正中是一幅画像,画上是个青衫老者,背上背着一把宽刃巨剑。画像下面站着一个中年女子。
素衣,木簪,样貌普通。站在那里,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就像个寻常妇人。
但她开口的时候,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元婴中期,沐虹。灵山宗掌门。
“入了灵山宗,就是灵山宗的人。”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人耳朵里,“规矩只有两条。”
“第一,不可同门相残。”
“第二,不可背弃师门。”
“没了。散了。”
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背影消失在殿后不过两三息功夫。
玲初愣了一瞬。他原以为这种大人物至少要说一刻钟,什么勤学苦练光耀门楣之类的。没想到就这么两句话。
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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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师承的时候,玲初和玲雪被安排到一位结丹初期的前辈门下。
带路的师兄领着他俩往主峰侧面走,脚步飞快,越走越偏。走到一座小山头上,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住了。
“就是这儿。”
师兄拱了拱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转身就走。下山的步子比上山还快。
玲初和玲雪站在门前。
院墙是青石砌的,不高,但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墙缝里长满了青苔。门是旧的,上面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玲初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十几个呼吸。
门后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赤脚踢翻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一句含含糊糊的嘟囔,听不清骂的什么。
门开了。
一个女人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披头散发,深褐色的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几缕碎发遮住了半边脸。个头不高,大概到玲初下巴的位置。穿一件灰蓝色的长袍,外衫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垂在地上,袖口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上去的酒渍。脚是光的。
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铜边,镜片挺厚,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底下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透着一股被生活榨干了的疲惫。
她打了个酒嗝。
玲初闻到了酒味,挺冲。
“呃……”她眯着眼睛看了看玲初,又看了看玲雪,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辨认出眼前站的是两个人,“你们……”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青瓷酒壶,仰头倒了倒。空的。她把空壶随手一丢,又挠了挠头,头发更乱了。
“我……呃……”她又打了个嗝,扶了扶歪掉的眼镜,“我叫……呃……”
她卡住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四个呼吸。
“……池眠。对,池眠。”她指了指自己,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确定的事,“你们就是新来的……那两个?”
玲初点了点头。
池眠伸手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两块皱巴巴的令牌,一人一块丢过来。玲初接住一看,令牌是木头的,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池”字。
“拿着。以后有事……尽量别找我。”
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慢慢转过头,眼镜片反着光。
“对了。明天早上来报到。”
“别太早。”
门在两人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隔着门板,又传来一声酒嗝,然后是踢翻东西的动静,然后是模模糊糊一句“什么玩意儿……”
玲初低头看着手里皱巴巴的令牌。
玲雪歪着头,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乖巧的笑。是那种觉得有意思的、发自内心的笑。红色的眼睛眯起来,像看见了一件新玩具。
“哥。”
“嗯?”
“这位师傅,好像不怎么靠谱。”她把令牌在手里抛了抛,语气里带着一丝让玲初不太舒服的轻松。